林汐刚走下楼梯,就被苏珊娜截住了。
"跟我来。"
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问她想不想去。苏珊娜转身就走,步伐不快不慢,但那种"你最好跟上来"的气场让林汐连拒绝的念头都没来得及产生,脚已经不自觉地跟了上去。目标直指着走廊尽头那挂着牌子好似办公室的房间,跟着修女长进去后看清了里面的布局不大不小的房间,四面墙有三面是书架,堆满了各种宗教书籍和文件。桌上放着一盏老式台灯,旁边是一个木质的十字架。苏珊娜在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汐顺着她指示坐了下去。"我已经联系了警局,让他们帮忙查你的身份。"
"——啊?"
"但你身上没有任何证件,也没有失踪人口的报案记录和你匹配。所以查起来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林汐愣了一下...没有失踪报案?她——不对,林北——消失了三天,没有人找她?她想了一下,自己独居,老家在外省,父母打电话的频率是一周一次。公司的同事大概以为她请假了,或者以为她辞职了。朋友圈里她本来就不怎么活跃,基本上没人知道自己生活状态到底是什么样。所以……可能真的没人发现她不见了吧。
"在那之前——"苏珊娜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黑色的连衣裙、白色的领口、配套的头巾,还有一条白丝——是一套完整的修女服。她把衣服放在桌上,推到林汐面前。"你暂时住在修道院里,穿这个比较方便。"
林汐盯着那套修女服看了三秒,用一种扭曲带有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她。"……你要我当修女?"
"我要你暂时住在这里。穿修女的衣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不被当作外人。"修女长一边说着一边翻动着手里的经书。
"那我穿自己的衣服不行吗?"
"你的牛仔裤上全是泥和灰,还破了一个洞。你确定要穿那条在修道院里活动?"
林汐张了张嘴。她说得对,但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可是——"
"你住在这里,吃这里的饭,用这里的水电。"苏珊娜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穿修女服是对这个修道院最基本的尊重。你觉得呢?"
林汐想反驳,但找不到反驳的点。她只能轻轻的咬着嘴唇,盯着那套修女服看了许久,仿佛是下定决心般伸出手,从苏珊娜手中接过衣服。"……好。我穿。"
苏珊娜点了点头。"晨祷在早上六点。小雅会叫你。"
"六点?!"
"有问题吗?"
"——没有。"看见苏珊娜那冰冷的眼神,刚兴起的一丝反抗之意瞬间消散。只能抱着那套修女服走朝着门外走去,在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怎么就答应了呢?
————
她回到房间,把那套修女服摊开在床上。黑色的长裙、白色的内衬、领口的别针、腰间的系带、头巾——配件比想象中多得多。她认命地拿起修女服。然后面临了一个严峻的问题——这玩意儿到底怎么穿?林汐虽然变成了女孩子,但她骨子里还是那铁骨铮铮的汉子,穿女装这种事情可是从来没有干过的。这突然一下子要让她穿上修女服当修女,这不纯为难她吗.......
在反复撩起服饰帖在身上比划后,林汐总算是简单的理解了这身修女服的结构,可谓是比她印象中那些漫画里的修女的那些就两件搞定的服饰复杂得多。不是套上就行——里面要先穿内衬,外面再罩外袍,领口要别白色的别针,腰间要系带,头巾要包好头发。她花了整整快1个小时才弄明白哪个部分该穿在哪里,期间至少三次差点把自己缠进布里。她一边穿一边在脑子里骂人——骂这衣服的反人类设计师,骂把她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骂自己为什么要犯贱探头去看那条后巷。
"要是让我找到把我变成这样的王八蛋——我一定。"就在她把最后一根系带系好,站在镜子前想端详一下自己现在的模样时。她愣住了,仿佛镜子里站着一个货真价实的修女,不是什么男儿魂女人身的神人。黑色的长裙服帖地垂到脚踝,白色的领口衬得锁骨线条优美,腰间的系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黑发从头巾侧边露出一缕,垂在肩头。
少女修女站在午后的阳光里,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的倒影。她心闪过出一个念头:老子其实还挺好看的,但下一秒她猛地甩了甩头。不对不对不对——她在想什么!她以前穿衣服从来不在意好不好看——怎么换了具身体就开始在乎这个了?她用力拍了拍脸颊,想要让自己清醒过来,回想起自己曾是男人的事实...完了,她怕不是真的开始习惯这具身体了吧。
————
第二天一早,林汐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和清脆的喊声吵醒的。
"林汐!起床了!晨祷要迟到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花了三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里——圣心修道院,那间白墙木地板的小房间。窗外天还没完全亮,灰蓝色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来了来了——"揉了揉惺松的睡眼她翻身下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修女服。今天穿起来比昨天熟练多了——内衬、外袍、领口的别针,然后是白丝.......
她坐在床边,把白色丝袜展开,小心翼翼地套上脚踝,往上一拉。丝滑的触感一路延伸到膝盖以上,直到那均已丝滑的包裹感彻底布满了自己的双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白丝包裹下的小腿线条匀称,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哑光,她盯着自己的腿看了两秒。
"白丝这东西……"她嘀咕着拉了拉袜口,"我也就在小视频上的美女和那些cos身上见过,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穿在自己身上......"
她站起身,系上腰间的系带。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长裙、白色领口、黑色头巾,裙摆下面隐约露出一截白色的丝光。配合着过白丝膝袜那压在大腿上的袜口,仅存在于文学作品中的禁欲系绝对领域居然有一天出现在他身上 了。
"而且穿上之后发现,这玩意儿居然还挺舒服的(小声)——不对,我在想什么。现在是舒服不舒服的问题吗?是这搭配本身就很离谱好吗!"
她拉了拉裙摆,试图遮住膝盖以上的部分,但布料有限,遮也遮不住多少,她放弃了。"算了,反正穿都穿了。"
站在门口的林汐此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当修女怎么比上班起得还早。推开门,发现早就已经小雅正站在走廊里,已经穿戴整齐,精神抖擞。
"早啊!"小雅的笑容灿烂得不像一个早上五点半的人。
"……早。"林汐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教堂方向走。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廊里的蜡烛已经点上了,暖黄色的光在墙壁上摇曳。
"你昨晚睡得好吗?"小雅问。
"还行……就是床有点硬。"林汐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捶打着自己的背。
"习惯就好了!我刚来的时候也睡不惯,现在睡木板都能打呼噜。"
林汐心想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但没说出来。
"对了——"小雅突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晚上睡觉有没有觉得身上有什么奇怪的感觉?比如说——身体好像在发光的?"林汐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满脸疑惑和不解的看向小雅。"……发光?"
"嗯!我有时候会有这种感觉——像是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亮,睁开眼睛又看不见。"小雅挠了挠头,"可能是我多想了。"
林汐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闪过昨天那个裂开的杯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什么也没有。干净的、普通的掌心。
"……没注意。"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林汐把手攥成了拳头。
————
圣心修道院的附属教堂不算大,但也说不上小。高耸的拱顶、彩绘玻璃窗、一排排木质长椅。晨光透过彩绘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红红绿绿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蜡烛和檀香混合的气味。
林汐站在最后一排,手足无措。
教堂里除了她和小雅,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年过七旬的老修女——阿加莎嬷嬷,头发花白,驼着背,正在前排的位置上缓慢地坐下。另一个是苏珊娜,站在讲台前,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经书。
晨祷开始了,苏珊娜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悠扬而沉稳。小雅跟着唱,声音清脆充满着少女的纯真与稚嫩。阿加莎嬷嬷也唱,虽然有点走调,但很虔诚。而我们的林汐呢?此时却站在最后一排,假装在唱着。说她不是故意偷懒是假的——她是真的不会唱。以前去教堂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三次,唯一会唱的圣歌是《平安夜》,而且只记得前两句。所以她选了最安全的策略——站在最后一排,嘴皮子动动,不出声。
苏珊娜在前面领唱,目光缓缓的扫过全场。林汐看见苏珊娜的动作连忙正了正身子假装认真地盯着经书,嘴唇轻微蠕动着。就在林汐自我感觉良好,看着经书跟着其他人对口型正对得起劲的时候...
噗——
旁边的一根蜡烛突然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是像被人掐了一样。突然间火焰猛地缩了一下,然后直接熄灭了,并伴着一缕细细的白烟升起来。
林汐愣了一下,在她看见在蜡烛熄灭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阵凉意。不是风吹的那种凉——是从身体里面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边擦过去,带走了温度。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
小雅注意到了林汐有些许不对劲,歪头看了她一眼,小声询问:"林汐,你冷吗?"
"没、没事。"
小雅见林汐没什么大碍便跑过去把蜡烛重新点上了。随着火焰重新跳动起来,暖黄色的光照亮了那一小块角落。苏珊娜看了这边一眼,什么也没说,好似在确认了什么之后继续领唱起来。
林汐盯着那根重新点燃的蜡烛,心里有点不踏实。刚才那一下——又是错觉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念头压下去。继续对口型,直到晨祷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林汐站得腿有点酸,修女服的平底鞋虽然比高跟鞋好,但站久了也难受。她偷偷换了个重心,左脚换右脚,继续对口型。然后她感觉身边暗了一下,好似有一道冰冷的目光盯着她,带着些许杀气。
一抬头,苏珊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旁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是一个音符都没出。"
林汐的表情僵住了。"我——我在心里唱的。"
"心里唱的我可听不见。"
"那说明我唱得太虔诚了,声音都直接传到主那里去了。"林汐尴尬的挠着脑袋,要不是苏珊娜还盯着她,她说不定都会被自己说的话给逗笑。
苏珊娜盯着她看了两秒,随后冷冷说到"晨祷结束后,你留下来。"
林汐:"……"林汐的表情瞬间僵住,仿佛被抽了魂般失去了所有力气呆愣在原地。
小雅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发抖,虽然有点幸灾乐祸,但还是被林汐的话给逗得停不下来。
————
晨祷结束后,林汐被单独留了下来。而苏珊娜站在讲台前,翻开经书,指了指其中一段。
"跟着我唱。"
"修女长,我真的——"
"跟着我唱。"
看着苏珊娜那强硬的态度,林汐认命了。她深吸一口气,跟着苏珊娜的调子开口。
然后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调子跑了,节奏不对,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她自己都听不下去了......
苏珊娜的表情经历了从"耐心"到"忍耐"到"你在逗我"的完整变化。"你以前做什么的?"她几乎是快咬着牙说出来的这句话。
林汐愣了一下"呃……普通上班族。"
"那你以前在公司年会上也不用唱歌?"
"我们公司年会都是抽奖,没人唱歌——而且我主要负责鼓掌。"林汐无奈的摊了摊手,一副无辜的样子。
苏珊娜沉默了两秒,合上了经书。"那就从头学。修女不会唱圣歌说不过去。"
"那我学不会怎么办?"
"那就学到会为止。"
林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反驳。
————
在结束了那折磨的晨祷后,林汐终于有机会好好看看这座修道院。这圣心修道院的规模比她想象中要大,除了教堂主体和宿舍楼,后面还有一个玫瑰园,园子中间有一座圣母石像,周围种满了玫瑰花。再往后是一小片菜地,种着番茄、青椒和几棵香草。菜地旁边有一个鸡窝,几只母鸡正在里面刨食。
"我们基本自给自足。"小雅跟在她旁边介绍,"阿加莎嬷嬷负责做饭和打理菜园,我负责打扫卫生和接待访客,苏珊娜修女负责一切。"
"那神父呢?"林汐提问到,在她印象里教堂肯定是有一个神父的。
"亨利神父在城里还有另一个教区要管,平时很少回来。弥撒日才会过来。"
"所以这里平时就你们三个人?"
"四个了——现在加上你!"
林汐心想,这叫什么事。一个修道院,四个人,加上一窝鸡。
经过饭厅的时候,阿加莎嬷嬷正端着一锅东西从厨房出来。看到林汐,她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打量了她一会儿。"这孩子……"嬷嬷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林汐听到了,"这张脸和二十年前那个姑娘真像啊。"
林汐一愣,转头看向还在喃喃自语的阿加莎嬷嬷问道"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来吃早饭!"嬷嬷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林汐站在原地,看着嬷嬷的背影。二十年前的姑娘?谁?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小雅拉去吃饭了。早饭是嬷嬷特制的麦片粥。她吃了一口,表情扭曲了一下——比昨天的颜色浅一点,但味道依然一言难尽。她用尽毕生的克制力咽了下去。
"好吃吗?"阿加莎嬷嬷笑眯眯地看着她,耳朵上戴着一个助听器。
"好……吃。"林汐的声音在发抖,不是被这食物的好吃而感动的发抖,是在咀嚼这坨东西的时候自己的咬合肌再跟这些食物对抗时产生的发抖。
小雅在旁边埋头狂吃,看起来已经完全习惯了。苏珊娜吃得很优雅,但林汐注意到她每一口都嚼了很久,像是在完成一项艰难的任务。林汐突然对这个修道院产生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壮感。
————
下午,林汐被分配了一个任务:扫院子。
她拿着扫帚站在玫瑰园里,秋风裹着落叶在她脚下打转。教堂的尖顶在夕阳里镀上一层金色,远处的城市天际线被晚霞染成了橙红色。
她拄着扫帚发了会儿呆,以前这个点她在干嘛来着?大概刚下班,在地铁上刷手机,想着今晚要点什么外卖。租的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每次爬上去都累得半死,周末打游戏打到半夜,第二天睡到中午,起来煮泡面加个蛋就算一顿饭了。日子过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是一个普通打工人的普通日常。可现在那些都回不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修女服。黑色长裙在风里轻轻晃动。她试着把扫帚当吉他一样搂着——以前她经常这样干,被兄弟说"你抱着扫帚的样子像个**"。但现在这具身体做这个动作,好像少了点那种感觉。她把扫帚放回了地上。
"虽然莫名其妙变成了女生,虽然莫名其妙当了修女——"她叹了口气。"但这里还挺安静的。没有KPI,没有加班,没有地铁早高峰。要是当成来养老的话或许还不错"闻着空气里泥土和玫瑰花的味道,耳边只有鸟叫和风吹树叶的声音。她甚至觉得,她甚至觉得,如果忽略性别转换这个巨大的问题——这里好像也不算太糟。
她弯腰捡起一片被风吹到脚边的落叶,随手丢到花坛里。
"你好——请问今天还有忏悔的时间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汐转过身看去,在夕阳里站着一个黑长直的美女。白色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卡其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小包。五官精致得像是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她正看着林汐~
林汐的第一反应是——这女的怎么这么好看。第二反应是——糟了,扫起来的灰差点飞到她裙子上了。
"呃——"林汐手忙脚乱地把地简单打扫了一下并将扫帚藏到身后,"忏悔?亨利神父今天不在——"
"神父不在?"美女的笑容更明显了,"那让那位新来的修女姐姐帮我听忏悔也一样吧?"
林汐愣住了。修女姐姐?她回头看了看——身后没有别人,最后顺着她的目光将手指指在了自己身上"……我?"
"嗯哼。"美女俏皮歪了歪头,言语里满是撒娇和哀求的意味"可以吗?"
林汐张了张嘴,她注意到对方说的是"修女姐姐"——姐姐。她长这么大从来都只会被人叫哥,叫兄弟,叫那个谁。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管她本人叫姐姐。,这个称呼落在她身上,怎么听怎么不对劲。但从她口中喊出,心底却有种莫名发电的感觉。就在林汐她还沉浸在那声姐姐中时,就看到了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夕阳的光落在对方的瞳孔里,像碎金一样晃了一下。她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我、我去问问修女长。"
她转身就往宿舍楼跑,跑了两步又想起扫帚还拿在手上,折回来把它靠在墙边,然后又跑了。
见林汐如此笨拙娇羞的摸样,她的身后不禁传来一声轻轻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