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汐没想到苏珊娜居然同意了。
"有人来忏悔是好事。"修女长头也不抬地翻着文件，"亨利神父不在，你去顶一下。"
"可是我什么都不会啊——"
"听忏悔不需要你会什么。"苏珊娜终于抬起眼睛，"坐在那边，听她说，最后说一句'主会原谅你的'就行了。"
"就这？"
"就这。"
林汐站在告解室门口，深吸一口气。
告解室是教堂角落的一个木制小隔间，中间有一道格栅将两边隔开。格栅是深色胡桃木做的，中间开着一个小窗口，平时用木板挡着，忏悔的人推开木板才能和神父说话。
林汐推门进去，在木椅上坐下。椅子有点硬，坐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不知道手该放哪里，最后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
格栅的另一边已经有人了。
透过缝隙，她能看到那个白色连衣裙的身影——对方还没推开小窗口，但林汐已经闻到了一阵淡淡的香气，像栀子花混合着清甜的果香。
然后她听到一声轻响——小窗口被推开了。
一张脸出现在格栅的另一侧。
近距离看，洛晴比林汐记忆中还要好看。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眉眼间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她没有像一般忏悔者那样低着头，反而大大方方地把脸凑到了窗口边，单手托腮，打量着林汐。
"你好呀，修女姐姐。"
声音隔着格栅传过来，慵懒的，带着笑意，尾音微微上扬。
林汐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洛晴。"
"好的，洛晴小姐——你有什么想忏悔的吗？"
洛晴没有立刻回答。她歪了歪头，目光从林汐的脸上扫到脖子上的白色领口，又扫回来，像是在看一幅画。
"嗯——有的。"
"是什么？"
洛晴把手臂搁在格栅的木框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我犯了一个罪。"
林汐下意识坐直了身体。"什么罪？"
"我对一个人一见钟情了。"
林汐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洛晴又靠近了一点——近到林汐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那个人——现在就在我面前。"
林汐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
告解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噼啪声。洛晴的脸就在格栅那边，离她不过一臂的距离，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正透过格栅缝隙看着她。
——等等。她是在跟我告白？我？一个二十几天前还是男的、现在穿着修女服的见习修女？这个大小姐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那个——"林汐往后缩了缩，椅子的吱呀声打破了沉默，"洛晴小姐——忏悔应该是忏悔已经做过的错事——不是——"
"所以我在忏悔呀。"洛晴的语气听起来很无辜，但眼角弯弯的，藏着狡黠，"我犯了相思罪，修女姐姐。"
"这不是罪——"
"不是吗？"洛晴的手指轻轻搭在格栅的木栏上，指尖有节奏地敲了两下，"圣经里说要爱你的邻舍，但我的爱好像超标了——不是爱邻舍的那种爱，是想和那个人共度余生的那种爱。这难道不是罪吗？"
林汐被堵得说不出话。她当了二十几年直的，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个美女在告解室里告白——而且还是以"忏悔"的名义。
"那个——"她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手指在膝盖上绞了一下，"你应该向神父忏悔——"
"神父不在呀。"洛晴的语气带着笑，"所以只好找修女姐姐了。"
"我——"
"修女姐姐，你说——主会原谅我吗？"
林汐张了张嘴，但洛晴没等她回答，又把脸凑近了半寸，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那修女姐姐呢？你也会原谅我吗？"
她的气息穿过格栅的缝隙，若有若无地拂过林汐的脸颊。
林汐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因为那句话——是因为那股气息。温热的，带着栀子花和清甜果香的味道，轻轻扫过她的颧骨。她这具身体的皮肤细嫩得过分，那一小块被气息拂过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下意识地偏过头，躲开了那股气息的范围。
"我——我又没生你的气——"
"那就好。"洛晴满意地缩回了一点距离，但手指还搭在格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木纹。
林汐松了一口气。
但那一口气还没吐完，洛晴的声音又响起来：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修女姐姐。"
"呃——林汐。"
"林汐……"洛晴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慢慢念了一遍，像是在品茶，"好名字。我记住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林汐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的动作——她把手指从格栅的缝隙里伸了过来。
不是整只手，只是食指和中指，指尖朝着林汐的方向轻轻晃了晃。
"你好呀，林汐修女。正式认识一下——我叫洛晴。"
林汐盯着那两根手指，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告解室不是这样用的啊？！
但她还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洛晴的指尖。
就那一瞬间——洛晴的手指突然收拢，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指尖。
不是用力的握，是很轻的、像羽毛扫过一样的触碰。但林汐的指尖像过了电一样，一股酥麻感从指端一直窜到手腕。她猛地抽回手，手指蜷进掌心。
——被她碰到的地方像过了电一样。不对——不对不对不对，她以前和兄弟勾肩搭背、拍肩膀、搂脖子从来没这种感觉。为什么这个女生的手指碰她一下，她的反应会这么大？是因为这具身体太敏感了？还是因为——
她不敢继续往下想。
洛晴在格栅那边轻轻笑了一声，收回了手。
"那——那忏悔结束了——"林汐的声音有点发紧。
"别急嘛。"洛晴歪了歪头，"我还有一件想忏悔的事。"
"还、还有？"
"嗯。第二件事——我最近总是忍不住想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想，走路的时候想，睡觉前也在想。"洛晴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林汐脸上，"修女姐姐，你觉得这是什么罪？"
林汐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被握住的触感，酥酥麻麻的，让她没法集中注意力。
"这——这是正常的——"
"正常吗？"洛晴的声音带着一丝狡黠，"那修女姐姐也会想教区的信徒吗？"
"我——"林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说"会"好像不对，说"不会"好像也不对。
洛晴没有继续逼问，转而换了一个话题："修女姐姐，你听过一句话吗——爱情如死之坚强。"
"这是圣经里的？"
"嗯。《雅歌》第八章第六节。"洛晴的声音柔和下来，"以前读到的时候总觉得太夸张了——爱情怎么可能和死亡相提并论。但今天看到修女姐姐的那一刻，我突然好像懂了。"
林汐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太用力了，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动静不正常。
洛晴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紧接着说：
"所以我决定以后天天来教堂。"
"哎？！"
"忏悔嘛。"洛晴的语气理直气壮，"我犯了这么大的罪，当然要经常来忏悔才行。修女姐姐会欢迎我吧？"
她说着，又把脸凑近了窗口，近到林汐能从她的瞳孔里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
林汐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天天来忏悔"，但话到嘴边，洛晴的气息又拂了过来——这次是直接喷在她的耳朵附近。
"嗯？会欢迎我吗？"
林汐的耳朵一下子烧了起来。
那股温热的气息打在耳廓上，带着湿润的温度。她整只耳朵从边缘到耳根都在发烫，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脖子，肩膀耸起来，整个人往椅背上贴。缩到一半的时候，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以前和兄弟闹着玩的时候，被人对着耳朵吹过气，当时她的反应是笑着推开对方骂一句"你他妈干嘛"。不是现在这样——不是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缩起来，心跳快得不像话。
这到底是因为她变成了女生，还是——
"欢——欢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那就好。"
洛晴缩回身子，站了起来。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她又顿了一下。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洛晴的声音从格栅那边传过来，带着一丝俏皮，"修女姐姐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哎？"
"没有的话——"
洛晴低下头，凑到窗口边，几乎是贴着格栅说出了最后几个字：
"我可以当第一个。"
她说完就直起身，脚步声在告解室的地板上响起，一声一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门外的光里。
林汐一个人坐在告解室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被洛晴握过的那两根指尖，还在微微发麻。她慢慢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额头是凉的，指尖是烫的。
她坐在黑暗里，手指贴着额头，听着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什么叫当第一个啊——谁要你当第一个啊——"
她抱着脑袋缩在木椅上，脚趾在鞋里蜷成一团。耳朵还烫着，被气息拂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烙上了印记，久久没有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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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汐花了大半个下午才恢复过来。
她试图用扫院子来转移注意力。但在扫地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洛晴那句"我可以当第一个"，还有指间残留的那一丝触感。
她用力挥了一下扫帚，扬起一片灰尘。
冷静。冷静下来。她以前是男的。她是直的。虽然现在变成了女的，但精神还是男的。所以她不应该对一个漂亮女生有感觉。不应该。
可是——她的心跳到现在还没平复下来。她以前从来没有因为谁的一句话就脸红过。从来没有。看到再好看的女生，顶多多看两眼，然后该干嘛干嘛。不会像现在这样，一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下午，越转越乱。
她烦躁地把扫帚往地上一戳。
"林汐——你还好吗？"
小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歪着头看她。
"我没事！"林汐条件反射地回答，声音高了八度。
小雅盯着她看了两秒。"你的脸好红。"
"晒的！"
"……现在是傍晚欸。"
"夕、夕阳晒的！"
小雅没有拆穿她，只是笑眯眯地说："那位洛晴小姐又漂亮又有气质，对吧？"
"我没注意！"
"你没注意那你脸红什么？"
"我——"
林汐发现自己说不过这个看起来天然呆的修女，干脆闭了嘴，埋头扫地。
小雅在后面笑出了声。
---
晚上，林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爬起来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脸颊泛红，眼角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水光。
"冷静冷静冷静你以前是男的她是女的你在脸红什么！！"
她对着镜子无声地呐喊。以前她对着美女照片都没这么激动过——至少不会脸红心跳手脚发软。这到底是因为她变成了女生后身体变敏感了，还是因为——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子。
然后一头栽回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睡不着。心烦意乱。她翻身下床，披了一件外套，决定去后院透透气。
夜色很好。月亮很亮，星星稀稀疏疏地挂在天上。玫瑰园在月光下安静地立着，空气中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林汐深呼吸了几口，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消散了一些。
她站在玫瑰园中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白天握扫帚握着握着就会发烫——她不确定是不是错觉。但此刻手心是凉的，什么也没有。
她正要往回走——
手心突然热了一下。
不是错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皮肤表面什么也没有，但她清楚地感觉到了一阵温热从掌心深处渗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流动。她盯着看了几秒，什么都没发生。
她刚要松开眉头——
墙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警觉地停下脚步。声音是从修道院后面的围墙传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翻墙。她悄悄绕过去，借着月光看到了两个黑影正从墙头翻下来。小偷。
林汐的第一反应是喊人。她张开嘴——
但那一瞬间，手心那股温热的流动感猛地加剧了。一股黑色的雾气从她的掌心涌出，像活了一样顺着手指蔓延，缠绕上她的手臂。温热，带着一种奇异的脉动感，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血管里苏醒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东西是从我身体里出来的？
"这是什么玩意儿？"
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怕。黑雾像活物一样缠在手臂上，她能感觉到它的脉搏——和她自己的心跳同一个节奏。她想甩掉它，但雾气像长在皮肤上了一样，甩不脱。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性别变了就算了，现在连人都不是了？她是不是变成什么怪物了？
雾气越来越浓，沿着她的手臂向上爬。她能感觉到它——不是温热，也不是冰冷，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感。它在呼吸，和她同一个频率。
她下意识地握紧拳头。雾气猛地收缩了一下，在她掌心里凝成了一团。
她试着放松手指。雾气散开了，化成一缕缕暗丝，和夜色融为一体。
——她好像能控制它？
这个念头让她愣了一下。不是怪物吗？那为什么这东西这么听话？
她看了看墙那边两个正猫着腰往菜地摸的黑影，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缠绕的暗丝。
来不及想了。
她咬了咬牙，握紧拳头——那团黑色雾气再次涌出，比刚才更快、更浓。
她朝着那两个黑影走过去。
"喂。"
声音比她想象中要冷静。两个小偷同时回头——然后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色睡衣的少女站在月光下，手臂上缠绕着黑色的雾气。
"鬼啊！"
一个小偷尖叫出声，转身就往墙边跑。
林汐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伸出手，那团黑色雾气就像有意识一样射了出去，在空中化作一条细长的锁链，准确地缠住了那个逃跑的小偷的脚踝。
小偷整个人摔了个狗啃泥。
另一个小偷吓得腿都软了，扶着墙站都站不住。
林汐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缠绕的黑色雾气——它在月光下泛着微光，顺着她的手指游走。她试着收回手，雾气就听话地缩了回来，钻进她的掌心，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两个小偷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林汐站在原地，手心还在发烫。
她低头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掌心——刚才那一切跟做梦似的。但地上那两个还在发抖的人告诉她，不是梦。
她盯着手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憋出一句：
"所以我现在是……觉醒超能力了？还是待在这教堂待久了，被什么不干净的给盯上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小雅的声音——
"林汐——你大晚上在外面干嘛呢？"
林汐吓得一激灵，赶紧把手藏到背后："没、没事！出来透透气！"
小雅披着一件外套站在宿舍门口，打了个哈欠："快回来吧，外面凉。"
"来、来了——"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月光下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着。
她能感觉得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