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汐刚把教堂门口扫干净，还没来得及想洛晴今天会带什么点心来——
"你好——请问您见过这个人吗？"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面前。二十二岁左右，皮夹克，牛仔裤，运动鞋。五官英气，眉毛有点粗，眼睛很亮。一看就是那种利落的、不拖泥带水的性格。
她掌心里躺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两个十七八岁的男生，穿着高中校服，互相搂着脖子站在操场上。一个笑得张扬，另外一个——另一个是林北的脸。她的脸。
她以前的脸。
林汐的大脑停了两秒，然后开始疯狂地往四面八方涌——等会儿这谁？这张脸不是她吗？不对，不是现在的她，是以前的她——林北的她——二十二岁的、男的、短发的、还没变成十八岁少女的那个她——不对问题不在这儿——问题是这个女生是谁？为什么有她的照片？她认识她——不，她认识的是林北，不是林汐——
"——请问？"
女生歪了歪头，疑惑地看着她。
林汐回过神，发现自己的嘴张着，一个字都没说。她闭上嘴，又张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慌。
"这——这个人是谁？"
话一出口她就想抽自己。问得好啊林汐，你拿着你自己的照片问别人这个人是谁——你戏还挺多的。
但女生没起疑："他叫林北，是我朋友。他失踪快一个月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我到警局报了案，但一直没有消息。有人说他最后出现在这片区域，所以我想到附近的教堂问问——说不定有人看到过他。"
林北。
这个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像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她已经快一个月没听到别人叫这个名字了。在修道院里她是林汐，在苏珊娜的登记本上是林汐，在她自己脑子里她也正在努力成为林汐。
但林北——是她的来处。
她握着扫帚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是你朋友？"
"嗯。"女生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手机屏幕上，"他是我最好的兄弟。"
最好的兄弟。
林汐看着面前这张英气的脸——然后一下子全想起来了。叶雨桐。她高中起最好的哥们儿。一起翘课去打游戏、一起在操场上罚站、一起吃泡面吃到想吐、一起吹牛说以后要赚大钱——那些事涌上来，压得她喉咙发紧。
但她现在不能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的修女服，白色的领口，垂到胸口的黑发。她现在的样子和那张照片上的男生，没有一处对得上。
"我——我没有见过他。"她听到自己的嘴巴在说话，"我刚来这个城市不久——可能帮不上你的忙。"
女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那几秒钟林汐觉得自己像光着身子站在X光机下面。叶雨桐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鼻子，从鼻子移到下巴，然后停住。
"你真的很像他。"
林汐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哎？"
"我的那个兄弟。"叶雨桐说，语气很认真，"也不是说长相——你们长得完全不一样。但是——"她歪了歪头，像在找词，"你刚才看我的那个眼神——和他很像。"
林汐感觉自己的嘴角正在以不自然的弧度僵住。叶雨桐的直觉——从高中就准得吓人。以前一起打牌，她永远能猜到她手里是什么牌。有一次她在她背后贴纸条，叶雨桐头也不回地说"你是不是在我背后贴东西了"。她嘴里含着泡面含含糊糊地说"没有啊"，叶雨桐说"你撒谎的时候声音会变尖"。现在她声音有没有变尖她不知道——但她确实在撒谎。而且叶雨桐正在用那双在牌桌上赢了无数次的眼睛看着她。
"哈哈——是吗——"她干笑了两声，"我长得很大众脸吧？哈哈哈——"
话一出口她就想再抽自己一下。大众脸？她现在的脸精致得能去当模特。这话说出来谁信？
但叶雨桐没有拆穿她。她只是笑了一下："你不算大众脸——你很好看。"
林汐愣住了。
叶雨桐——那个她认识了十几年的、一起在路边摊吃到拉肚子的、互相骂过**的兄弟——刚才说她好看？
——这世界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谢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虚，"那个，如果你要找的人有消息了——我会告诉你的。"
"好。"叶雨桐收起了手机，"谢谢你。"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对了——我叫叶雨桐。你叫什么名字？"
"——林汐。"
"林汐。"叶雨桐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好名字。"
然后她笑了一下——和高中时一模一样的笑，嘴角先往右边歪一下再展开。
"我在找的那个兄弟叫林北——只差一个字呢。真有缘分。"
她说完就走了。
林汐站在原地，握着扫帚，看着那个高马尾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风把落叶吹到她脚边。她低下头，发现握着扫帚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忍得太辛苦了。刚才那一刻她几乎就要开口叫她的名字，就像以前那样喊一声"叶雨桐！"——然后叶雨桐会回头，她会走过去，两个人一起去吃路边摊，她把最近发生的一切倒出来说给她听。
但她不能。
现在的她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林北的身份证、林北的手机、林北的社交账号——没有一样属于一个叫林汐的十八岁见习修女。就算她追上去说"我是林北"，谁会信？她自己都不信。
她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其实是让自己缓一缓。
"林汐啊林汐——"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你这都摊上的是些什么事——"
她站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握紧扫帚，开始扫地。扫了两下她发现自己的手指捏得指节泛白。她慢慢松开，虎口有点酸。
"……欠你的那顿烧烤，我记得。"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小声说了一句。
然后埋头继续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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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手机震了一下。
林汐掏出来一看——微信好友申请。备注："我是今天来教堂找人的那个——叶雨桐。小雅修女把你的微信推给我了，说你有事可以找我。"
林汐盯着那条申请看了好一会儿。
小雅——你到底是助攻还是坑我——你什么时候加的叶雨桐微信？你一个见习修女没事加陌生人的微信干什么？而且还把你同事的微信随便推给别人——
但她的手指还是诚实地点了"通过"。
然后她盯着自己微信头像陷入了沉思。头像还是林北的时候用的——一个中二动漫男，黑头发红眼睛，抱着剑，嘴角挂着邪魅狂狷的笑。大三换的，当时觉得帅爆了，后来懒就没换。
现在这个头像配上一个名叫"林汐"、头像是可爱修女自拍（小雅帮她拍的）的账号——她要怎么解释一个修女用中二男头？
她点开设置，准备换头像。手指悬在"更换头像"按钮上又停住了——换了会不会显得更心虚？叶雨桐刚加她她就换头像，好像做贼心虚一样。不换的话——那个中二男头实在和她的现况不搭。
正纠结着，叶雨桐的消息弹了出来。
"你好呀，林汐修女。"
林汐盯着消息看了两秒，回："你好——"
然后她偷偷点进叶雨桐的朋友圈看了一眼。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天空的照片，配文"今天天气真好。你要是还在就好了。"
没有指名道姓，但她知道那句话是说给谁的。
她关掉朋友圈，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然后又翻过来，回了一条："你说你在找的那个人——是你很重要的人吗？"
发出去她就后悔了。这是什么问题——她在试探什么？想听叶雨桐怎么说自己？疯了？
但撤回更奇怪。
叶雨桐的回复来得很快："嗯。很重要的。"
然后又是一条："他是我最好的兄弟。"
林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了。她没有点亮它。就坐在床边，握着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最好的兄弟吗。"
她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如果叶雨桐知道她现在变成了女生——穿着修女服、在教堂里扫地、被一个大小姐撩得脸红心跳——她会是什么表情？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嘴角没弯上去就垮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那张高中毕业照，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扣在了枕边。
"……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
她对着空气说。
"但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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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林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叶雨桐的脸、那张合影、微信上那句"很重要的"。然后是洛晴的告白、阿加莎说的老亨利神父、小雅的发光说、她自己的黑雾——所有事情挤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她掀开被子坐起身。
窗台上的红玫瑰还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轮廓。她看了一眼——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点暖，又有点慌。
她需要出去透透气。
她轻手轻脚地穿上外套，推开门。走廊很安静，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她绕过小雅的房间——那姑娘睡觉很轻，吵醒了又是一连串问题。
从后门出去的时候，她试了一下——集中意念，掌心温热，黑色雾气渗了出来。她松了一口气——至少能力没离家出走。然后她试着催动更多的力量，雾气在脚底凝成一股推力——她整个人轻巧地越过了围墙。
落在墙外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我还能这样？"
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沿着街道快步走下去。夜色里的临海市和白天完全不同——霓虹灯，便利店的白光，偶尔路过的出租车。她沿着下坡路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一条没来过的小巷。
然后她停住了。
一条昏暗的巷子深处——有光。不是路灯的光，是银白色的、像月光一样清冷的光芒，正在黑暗中快速地移动和闪烁。
有人在打架。
林汐本能地贴到墙边，探出半个头往巷子里看。
一个银白色长发的少女，正在和一团漆黑的东西搏斗。
那东西有三米高——如果那能叫"东西"的话。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一团沥青和淤泥的混合物，表面泛着不祥的光泽。最上方裂开一道口子——大概是嘴巴——露出两排暗红色的、不像人类的牙齿。头顶亮着两只血红色的眼睛。
银发少女在它面前显得很小。她的武器是一柄银白色的长剑——剑身泛着和发色同样的冷光——每挥出一剑，那团怪物身上就溅出黑色的液体，发出烧焦一样的滋滋声。
但她明显落了下风。
怪物挥动一支巨大的触手状肢体——银发少女侧身躲过，但动作慢了半拍，被擦到了肩膀。她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几步，剑撑在地上才稳住，喘了一口气，嘴角有血迹。
林汐躲在墙后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穿着睡衣出来透气，没有武器，对自己的能力只成功过三次，她根本不知道那团黑色的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个银发少女是谁——
但她做不到转身就走。
她咬住嘴唇。冲出去能做什么？她的黑雾打小偷都费劲，那团东西连银发少女的剑都砍不动——不对，现在是想打不打得赢的时候吗？再不出手那银发少女就要死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是热的。
"——算了。"
她深吸一口气——黑色雾气从掌心涌出，比前几次都更浓、更快。这一次没有上次那么震撼了——温热从胸口涌出来的时候，她甚至觉得有点习惯了。
睡衣消失了。那套黑色的战斗服再次覆盖了她的身体。蔷薇暗纹在月光下幽幽闪烁，裙摆在她身后展开。
她从墙后走了出来。
"喂——"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巷子里传了过去。
银发少女和那团怪物同时停了一下。
"——路过的正义使者。"
她握紧拳头，黑色雾气在身边凝聚成数条暗影锁链。
"不用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