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汐昨晚上那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碎片：白夜那把发光的银剑、后巷那团失控的黑雾、还有苏珊娜看她时那种说不上来的眼神。她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了些，窗外月光漏进来，落在枕边那束红玫瑰上。
醒来后手机屏幕亮着，洛晴的消息挂在上面："最近我有些事要忙，别太想我哦♡~"林汐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反手将手机息屏，没回。但嘴角动了一下。
翻身下床的时候，手臂的酸痛已经消了，但指节还有点隐隐的僵。她揉了揉手指，穿上修女服，推开门。走廊里传来小雅哼歌的声音，晨光从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晨祷路上，苏珊娜那张脸又冒出来了。不是那种"你这个见习修女怎么什么都不会"的嫌弃——这种眼神第一天就有了，她早习惯了。但现在回味起来，那眼神里还夹着别的东西，像是在评估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早上晨祷一结束，苏珊娜就把她叫到了办公室："从今天开始，每天下班后我给你特训。"
林汐以为自己听错了："……啥？"
"特训。"苏珊娜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是见习修女，但你对修女该会的东西一窍不通。圣歌不会唱，圣经没读过，祷告词记不住，连十字架都画反了。"
"那个，我觉得画反了也不要紧吧，反正主应该能理解。"林汐挠了挠头，被她数落得抬不起头。
"主理不理解是他的事，我理不理解是我的事。"苏珊娜面不改色，"圣歌唱得像杀猪，出去丢的是我们圣心修道院的脸。"
林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苏珊娜说得对，她确实什么都不会。但她也没打算在这里干一辈子，她只是暂住的，等身份问题解决了她就要走的。但她没敢把这话说出来——苏珊娜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你要是敢拒绝我就让你抄经书"。
"特训什么？"她小心翼翼地问。
"圣歌、礼仪、圣经故事。"
"……那晚饭还管吗？"
"管。"
"那行。"
苏珊娜看了她一眼，表情微妙——像是在说"你想了这么久就只在乎还管不管饭？"
到了傍晚，教堂里安静下来，只剩她们两个人。苏珊娜站在讲台前，翻开一本厚厚的歌谱。林汐站在她面前，手足无措地看着那本比新华字典还厚的歌谱。
"先来最简单的，圣歌《天使之歌》。"苏珊娜起了个调，声音悠扬沉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那个声音好听极了——浑厚、温暖，像是能直接钻进人的心里。然后苏珊娜示意她跟着唱。林汐深吸一口气开口："天↑使↑在→天↓上。"她这一开口自己都听不下去了——调子跑了不说，节奏也不对。苏珊娜唱的是悠扬的圣歌，她唱得像有人在教堂里锯木头。
苏珊娜的表情经历了从"耐心"到"忍耐"到"主啊我犯了什么罪"的完整变化。"你以前在学校的音乐课上都干什么了？"
"音乐课？我们音乐课都被数学老师占了。"
苏珊娜沉默了三秒，翻到下一页："换一首。"
换了三首之后，苏珊娜放弃了——不是放弃了教她，是放弃了让她唱准。"你跟着我念歌词，先把词记住。"
"那调子呢？"
"调子以后再说。"
林汐觉得苏珊娜说"以后再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不抱希望了"的悲壮感。
圣歌特训持续了四十分钟。林汐的嗓子都快哑了——虽然她没一句唱在调子上，只是照着书念，但她真的很用力在学。苏珊娜坐在讲台边，端着一杯水，面色疲惫，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
"……今天就到这吧。"
"好嘞！"林汐转身就要跑，苏珊娜叫住她，递过来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这是基本的祷告词，你背一下。明天背不完的话，晚饭后加练一小时。"
林汐眼睛一亮："保证完成任务！"她小跑着离开教堂，留下苏珊娜一个人站在讲台前。修女长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暮色中，摇了摇头——但嘴角有一点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林汐抱着小册子坐在后院的长椅上。夕阳把天空染成暖橙色，玫瑰园里的花开得正好。她试着背了两段祷词，然后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像咸鱼一样瘫在长椅上放弃了。那些"愿主赐福于您"之类的句子她是真的不感兴趣。但她还是把册子拿在手里假装在认真看——因为苏珊娜说背不完要加练，加练意味着她今晚没法出去透气，也就没法去想那些关于力量、关于怪物、关于白夜的事。
她合上册子，抬头的时候，夕阳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一群鸟从头顶飞过，叫声清脆。
明明可以老老实实当个摆烂修女，晨祷摸鱼、特训划水、晚上睡觉，让一天就这样过去。可她为什么满脑子都是那些怪物的东西？为什么要去追查自己性转的真相？
她闭上眼。
因为她不想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受害者。她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想知道身体里那股力量是什么，想知道自己是谁——不是林北，也不是苏珊娜给她登记的林汐，是她自己选的、那个会成为什么人。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掌心里什么也没有。但她感觉得到那股温热感还在，沉在皮肤底下，等她去唤醒它。她握紧拳头——该做个决定了。
晚饭时间到了。餐桌上，阿加莎嬷嬷端上一锅热腾腾的炖菜。林汐吃了一口，比昨天的好一点——至少能吃出食材原本的味道了，虽然还是偏咸。但她现在顾不上吐槽味道。
"苏珊娜修女，"她放下勺子，"我有件事想问您。您当修女之前……是做什么的？"
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顿了一下。小雅低头吃饭，阿加莎嬷嬷假装耳背，苏珊娜握着刀叉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苏珊娜开口了，语气平静："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林汐愣了一下——她知道什么了？
苏珊娜放下刀叉看着她的眼睛："你翻过我办公桌上的旧照片了吧？"
林汐张了张嘴。她确实翻过——第一天去办公室的时候，目光扫到了桌上那张压在文件下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制服的人，站在一座她认不出的大楼前。苏珊娜也在里面，那是年轻时的苏珊娜，穿着和现在截然不同的制服，眼神锐利。
"那是我在教会执行部的时候拍的，"苏珊娜的语气依然平静，"二十年前的事了。"
林汐没想到苏珊娜会这么直接地承认。她本来以为会听到"那是你多想了"或者"那不是你该知道的事"——但苏珊娜就这么说了，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执行部……是做什么的？"
"处理一些普通人不需要知道的事。"苏珊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顿，"你问这些做什么？"
林汐对上她的目光。她想知道自己身体里的力量是不是和那个"执行部"有关，想知道苏珊娜看到她时的异样眼神是不是因为她那张脸，或者因为这具身体，或者因为她变成这样跟那个执行部有关——想知道苏珊娜到底知道多少。但她没有继续问下去。不是不敢，是她直觉现在不是时候。
"没事，就是有点好奇。"她低头继续吃饭。
苏珊娜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但林汐注意到她餐叉在手里多停了几拍才开始动。
那晚，特训结束后，林汐回到房间。桌上放着一杯热牛奶。杯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苏珊娜的字迹："早点睡。明天继续特训。"
林汐端着那杯牛奶站在窗边。牛奶是温的，带着恰到好处的甜味——不烫也不凉，像是算了准她回房的时间。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照顾了。不是客气的照顾——是那种"天冷了记得穿外套""饿了吗我给你留了饭"的照顾，不需要你开口就有人替你想到的那种。她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
她去洗了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她靠在瓷砖墙上，水打在肩胛骨上，微微发烫。浴室里水汽弥漫，她闭着眼，让水流顺着脸淌。
白天在餐桌上的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苏珊娜承认自己是教会执行部的人，而那个部门处理的是"普通人不需要知道的事"。这具身体和那个执行部之间可能真的有关系——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阿加莎嬷嬷说她"和二十年前的姑娘真像"，苏珊娜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表情不对。如果这具身体本来就曾是这个修道院某个人的，那林北的灵魂又是怎么进来的？
她睁开眼，看着水从发梢滴下来，在瓷砖上汇成细细的水流。这些问题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
但比真相更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她刚才想的是"如果这具身体本来就是这个修道院某个人的"，而不是"如果这具身体本来是我的"。她用的词是"某个人的"。从醒来到现在，她一直把这具身体当成一个临时的容器——她住在这里面，但它不是她。可是苏珊娜的热牛奶是真的，洛晴的点心也是真的。这双手端过杯子，这双嘴唇吃过桂花糕，这双眼睛看过月光下的玫瑰园。这些记忆不是林北的，是林汐的。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向雾气里的镜子。镜中的脸模糊不清，但她没有移开视线。如果她接受了这具身体，接受了"林汐"这个身份——那林北算什么？是死了吗？还是只是睡着了？如果有一天她变回去了，那林汐还会存在吗？
她伸手在镜子上擦了擦，露出自己的眼睛。水珠从睫毛上滑落。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如果回不去的话……那我该怎么做林汐？"
说出口之后她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认真问自己这个问题。不是逃避，不是崩溃——是认认真真地问自己：如果回不去，她打算怎么办。如果这个身体真是那个什么执行部搞的鬼，那么作为林汐会不会也有一天消失——就像嫲嫲口中那个二十年前的女生，同作为林北的她一样突然消失呢。
她靠在墙上，没有答案。但至少她开始想这个问题了。
她收回思绪，关掉水龙头，用浴巾擦干身子，换上睡衣，走回卧室。
桌上的牛奶还冒着热气。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了一些，但还是甜的。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那本圣歌小册子。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字迹秀气工整：
"愿你在迷路的时候，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她愣住了。这不是小册子里本来有的内容，是有人写在空白页上的。她翻回封面看了一眼——这本册子是苏珊娜给她的。字迹和那张纸条上的一样。
林汐握着那本小册子，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她把册子放在枕头旁边。不是因为她想通了什么——她还有很多事没想通。但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在她找到答案之前，她不能就这么摆着烂等答案自己送上门来。
她要把眼前的事做好。不是因为想当修女，不是为了讨好谁——是因为苏珊娜说得没错，在她找到想做的事之前，至少要先把眼前的事做好。这样她至少觉得自己没有在浪费时间。
林汐一口气将剩下的牛奶喝完，冲洗了杯子，爬上床钻进被窝。她没有立刻睡着——躺在床上，看着枕边那束红玫瑰的轮廓。又想到洛晴的点心和那句"我会等你愿意说的时候"。还有苏珊娜那句"愿你迷路的时候也能找到光"。还有白夜递给她的那张名片。还有叶雨桐站在教堂门口叫"林北"时的眼神。
这么多事情缠在一起。但她不再觉得是一团乱麻了。至少有一点是清晰的：她要主动去找答案——不是等着事情发生在她身上，而是自己去找。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早上有晨祷，下午有特训，然后晚上——她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