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分,林汐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教堂屋顶。
她是故意的。白蔷薇说"你明天晚上,会去屋顶",她偏要早点来,先把屋顶的每一个角落都看一遍,看看有没有不该存在的东西。月光下的屋顶很干净,只有几只被晚风惊起的鸽子,和半截被风化的石栏杆。
没有人。没有白蔷薇。
她站在屋顶边缘往下看,临海市的灯火在脚下一片一片地铺开。她忽然觉得自己在给整座城站岗,脑子里那根弦绷了一整天,到这里也没松下来。白蔷薇说她今晚会来,那她到底来不来?来了之后要干什么?是敌是友?她想了整整一天,没想出答案,只想到了一句自我吐槽:我这算不算主动送上门。
远处街角有一道白影一闪而过。她立刻屏住呼吸,眯起眼睛去看,什么都没有。也许只是路灯晃了一下。她捏了捏口袋里那张白夜给的纸条,心想自己是不是被吓出幻觉了。
"你早到了。"
白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点脚步声都没有。林汐回头,白夜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换了一身深色的作战服,银白的头发束在脑后,腰间别着一柄细长的银色短剑。
"你走路能不能带点声?"林汐按住狂跳的心脏,"我差点以为白蔷薇来了。"
"她来不了。"白夜说,"屋顶我提前查过,没有人。"
"……你连这个都做了?"
"既然有人预告了今晚,就不能不当回事。"白夜看了她一眼,"你站的位置不对,太靠边了。往后退两步。"
林汐:"……你到底是来巡逻的还是来带娃的。"
白夜没理她的吐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纸上画着城东的地图,三个红圈,一条折线连起来,旁边还写着几行小字:能量波动观测点、备用撤离路线、宵夜摊位置。
"你还画了宵夜摊?"林汐指着最后一行。
"巡逻是件体力活。"白夜把图纸折好收进口袋,"走吧。第一个点在旧码头。"
"旧码头?那得走二十分钟。"
"所以要在十点前出发。"白夜已经转身往屋顶边缘走去,轻巧地翻过栏杆,踩着外墙的排水管往下落,动作干净利落。
林汐:"……行吧,打工人。"
她也翻过栏杆,暗影在脚下聚拢,托着她稳稳落地。
夜间巡逻正式开始。
旧码头的夜风带着海水的咸味。两人沿着仓库区的外墙走,白夜走在前面,脚步很轻,目光不停地扫过四周的阴影。林汐跟在后面,双手插兜,看起来在散步,实际上耳朵竖得比雷达还尖。
"你知道怎么判断有没有异常吗?"白夜忽然问。
"直觉?"
"能量波动。"白夜指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银级猎人能感知到周围的能力者气息。你以后要学会这个。"
"银级?"林汐挑眉,"那你算高手的还是低手的?"
"中上。"
"……你倒是谦虚。"
"陈述事实。"白夜说完这句话,脚步忽然停住了。
林汐也跟着停下来。她看到白夜的侧脸在月光下绷紧了,右手缓缓摸向腰间的短剑。
"有东西。"白夜说,"在左前方,码头仓库后面。"
林汐顺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仓库后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感觉到了,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腥味,混着海风,她的暗影在躁动,像是感应到了同类。
"是暗影系的东西?"她压低声音。
"嗯,而且比你上次遇到的那只大。"
"多大?"
"走过去看。"
两人贴着仓库的墙根绕过去。绕过拐角,林汐看到了那东西。
那团东西蹲在仓库和集装箱之间的空地上,从地缝里渗出来的黑色淤泥往上堆,堆成一个勉强有个人的轮廓的形状,有两层楼那么高。它没有眼睛,但林汐觉得它在看她们。它的身体表面不断地鼓起又塌陷,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这玩意儿……"林汐咽了口唾沫,"比上次那只大了一倍吧。"
"两倍。"白夜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报天气,"我打正面,你封它两侧,别让它往居民区跑。"
"……好。"
没有商量的余地,战斗已经开始。
白夜拔剑。银色的短剑出鞘的瞬间,剑身上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那是圣光。她冲出去的速度比林汐预想中快得多,银色的身影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剑尖直指暗影怪物的胸口。
怪物发出一声低沉的、像砂纸刮过铁皮的嘶吼,黑色的触手从身体里炸开,朝白夜抽过去。白夜侧身闪过一根,低头躲过第二根,第三根触手扫过来的时候,她没有躲,剑光一闪,圣光沿着触手烧上去,把半截触手烧成了灰。
"好快的剑。"林汐站在几步外,看愣了。
"别发愣!"白夜的声音从战斗里传来,"封它右侧!它想往东边跑!"
林汐反应过来,暗影从脚下涌出,凝成三条锁链,哗啦啦地缠住怪物右侧的两根触手。怪物挣扎着往东边挣,锁链绷得咯吱作响,林汐咬着牙把锁链收紧,掌心被勒得生疼,脚底下被拖得在水泥地上滑出两道印子。
"你倒是过来帮忙啊!"她喊道,"我快拖不住它了!"
白夜已经跃起。她踩着集装箱的箱顶,借力跃到怪物头顶的高度,手中的短剑高举过头顶,剑身上的圣光骤然暴涨,银色的光芒照亮了整片空地。那一瞬间,林汐看到了白夜真正的样子,月光、圣光、银发交织在一起,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净。"
一个字。剑落。圣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暗影怪物在光里发出刺耳的尖啸,身体一寸一寸地崩解,黑色的碎片被圣光烧成灰烬,飘散在夜风里。
林汐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这也太强了。"
"你的锁链断了。"白夜忽然说。
林汐低头一看,她手里那三条锁链不知什么时候被震散了大半,只剩下手腕上还缠着一截,软塌塌地垂着。刚才白夜那记圣光爆发的时候,她的暗影被冲得七零八落。
"……你下次放大招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林汐甩了甩发麻的手腕,"我锁链都被你震散了!"
"提前说了,怪物也听到了。"白夜收剑,"下次。"
"你还有下次?!"
"嗯。"
白夜收剑的动作有点慢,左手在袖口里蜷了蜷,指节还在不受控制地抖。林汐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正要开口问,白夜已经把手插进衣兜,转身往仓库走:"……去确认有没有残留。"
林汐没追问,但她低头的时候,看见白夜刚才站的地上,有一片淡淡的银色痕迹,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两人绕着仓库检查了一圈,没有发现其他东西。清理完残骸,靠在码头的护栏上休息。夜风把海水和铁锈的味道吹过来,白夜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给林汐。
"巡逻带压缩饼干?"林汐接过来,咬了一口,硬得差点崩牙,"……你是来打仗的还是来露营的?"
"都有。"白夜咬着饼干,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你刚才说,我是来带娃的。带娃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你居然还记得。"
"我记得所有的事。"白夜顿了顿,"包括你今晚一直在看四周,在找一个人。"
林汐握着半块压缩饼干,没有接话。
"你的圣光是怎么来的?"她问,"天生的?"
白夜咬饼干的动作顿了一下:"天生的。"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算吧。"
林汐觉得她没说真话,但没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她懂。她只是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她说过今晚会来。"白夜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点散,"但我刚才检查过,这一路没有她的气息。她要么在很远的地方,要么,她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你觉得她想干什么?"
"不知道。"白夜转头看向她,"但她如果真的想对你做什么,刚才那片空地就是最好的地方。她没有来。所以至少今晚,你是安全的。"
林汐愣了一下:"……你这是在担心我?"
"陈述事实。"白夜又重复了这四个字,但这一次,她没看林汐的眼睛。
林汐忽然觉得,今晚的海风没那么冷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后援会群里正热闹。有人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城东那边有巨响,还有一道白光,是不是黑蔷薇姐姐在加班?!"下面跟着一排"别打扰姐姐工作"和"蹲一个现场图"。
林汐嘴角抽了一下,默默把手机揣回兜里。
"看什么?"白夜问。
"没什么。"林汐面不改色,"粉丝群在讨论我们刚才打架的事。"
"他们看到了?"
"没看到,瞎猜的。"林汐顿了顿,"……猜得还挺准。"
"……嗯。"白夜沉默了两秒,"下次打架,离居民区远一点。"
"你管得着吗,我又控制不了怪物在哪刷新。"
"管得着。"白夜说,"我是带娃的。"
林汐:"……你这话我接不下去了。"
巡逻结束,两人从城东绕回教堂。回到屋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临海市的灯火暗了一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点。
"明晚还在这里。"白夜站在屋顶边缘,没有回头,"十点。"
"……知道了,打工人。"林汐打了个哈欠,"明天见。"
白夜没有回答,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林汐站在原地伸了个懒腰,正要下屋顶,脚边忽然踩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她低头一看,愣住。
一朵白蔷薇,静静地放在她刚才坐过的位置。纯白的花瓣在月光下微微发光,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刚摘下来不久。
她刚才坐在这里的时候,还没有这朵花。
林汐蹲下来,把那朵花捡起来。花的茎被剪得很整齐,根部缠着一根细细的银线。她翻开花瓣,里面夹着一张很小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秀:
「今晚的月亮很亮。你们巡逻辛苦了。我说过,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白蔷薇」
林汐握着那朵花,站在屋顶上,看着脚下灯火渐熄的城市。白蔷薇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她来过,或者她一直就在看着。她看到了今晚的战斗,看到了她和白夜的配合,看到了她们在码头说的话。然后她把一朵花放在她坐过的地方,无声地告诉她:我一直在。
夜风把白蔷薇的花瓣吹得轻轻颤动。林汐把花收进口袋,花茎上的银线在月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回到房间,她没有把花丢掉。犹豫了一下,把花茎上的银线解开,插进了窗台上一个空了很久的玻璃瓶里,倒了点水。白蔷薇在清水里微微舒展,花瓣上的水珠滚落下来。
她躺在床上,看着那朵花。白蔷薇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留一朵花给她,为什么说"我们很快就会见面"却又不真的出现。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只记得白夜说的那句"至少今晚,你是安全的"。
明天晚上,她还会去屋顶。
而那个说"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人,大概也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