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汐帮露西亚搬东西,纯属顺手。
露西亚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比别的修女房间多出两个大纸箱,说是从法国寄来的旧物。苏珊娜指派林汐去帮忙,理由是"你下午没课,闲着也是闲着"。林汐在心里翻了翻白眼,还是去了。
"这些箱子里面装了什么?"林汐弯腰去搬最上面那个,"怎么这么重。"
"书。旧照片。一些……以前的东西。"露西亚靠在门框上,语气随意,"小心点,别摔了。"
林汐把纸箱搬进房间,放在靠墙的位置。纸箱边缘已经磨破了,她弯腰想把它往里推一点,箱底的胶带忽然裂开,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哎呀——"林汐手忙脚乱地去接,一本厚书还是掉在了地上,书页翻开,一张泛黄的照片从里面滑了出来。
她低头,看到了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孩,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着深绿色的军装,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站在一群穿白大褂的人中间。女孩笑容灿烂,露出一排白牙,和现在那个总是带着点玩味笑意的露西亚判若两人。
林汐捡起照片,愣了一下:"这是……你?"
露西亚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才说:"……年轻的时候。"
"你当过兵?"
"战地医疗队。"露西亚从她手里接过照片,指尖在照片上那个女孩的脸上轻轻抚了一下,"那是在中东。我那时候觉得,穿军装很帅。"
林汐看着露西亚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总是毒舌的御姐修女,身上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她把散落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放回纸箱,没有追问。
露西亚却主动开了口:"你想知道这张照片的事?"
"……你想说吗?"
"你帮了我这么大忙,请你喝杯咖啡当谢礼吧。"露西亚把照片夹回书里,转身往厨房走,"顺便,讲个故事给你听。"
厨房的窗台边,两人面对面坐着,各捧一杯咖啡。露西亚用勺子搅着杯里的咖啡,目光落在窗外的玫瑰园上,像是在组织语言。
"那个地方,条件很差。"她说,"没有电,没有干净的水,每天都有伤员被抬进来。我那时候刚医学院毕业,觉得自己能救全世界。后来我发现,我能做的,只是在一群死人里,挑出还活着的那个。"
林汐握着咖啡杯,没有说话。
"也是在那个地方,我第一次见到了你们这种人。"露西亚抬起眼睛,看向林汐,"能力者。"
林汐的手微微一顿:"你见过?"
"见过。"露西亚说,"不止一个。有一次,一个男人在战场上觉醒了能力——他全身着火,把一整片阵地烧成了灰。我们以为他是敌人,后来发现他只是个被吓坏的平民。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能力,烧伤了自己,也烧伤了周围的人。"
林汐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她想到了自己。她第一次失控的时候,也是在巷子里,差点伤到人。
"后来呢?"她问。
"后来,他被带走了。"露西亚说,"带走他的人,穿白大褂。他们说,要给他做'检查'。"她顿了顿,"我再也没见过他。"
林汐沉默了很久。她忽然明白露西亚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了。不是在讲过去,是在提醒她:像她们这样的人,落到某些人手里,下场是什么。
"那个男人,"林汐斟酌着问,"他失控的时候,你害怕吗?"
"害怕。"露西亚回答得很快,"我那时候二十出头,第一次见到人身上着火还能站着。我握着手里的止血钳,不知道是该救人还是该跑。"她低头搅了搅咖啡,"但后来他看向我的时候,眼神是清醒的。他跟我说,'小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林汐的心被这句话扎了一下。她想到自己第一次在巷子里放出黑雾,把那个小偷吓到腿软的时候。她知道自己不是故意的,可别人不知道。这种清醒着失控的恐惧,她太熟悉了。
"你后来查过他的下落吗?"林汐问。
"查过。"露西亚说,"但所有记录都消失了。就像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她抬起眼睛,看着林汐,"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事,不是我们普通人能碰的。有些孩子被带走,就再也回不来了。所以我离开战场,来到修道院,想过一点安静的日子。"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汐问,"你完全可以什么都不说。"
露西亚安静了一会儿,才说:"因为你和她不一样。你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那个男人没有。"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而且,我看得出来,你已经卷进去了。与其让你稀里糊涂地撞上去,不如先给你画个大概的轮廓。"
"……谢谢你。"
"不用谢。就当是你帮我搬箱子的报酬。"露西亚的声音淡了下来,"你要记住,那些人做的事,从来都不是为了救人。他们把人变成武器,再把武器丢掉。你在他们眼里,不是人,是一件'还能用的东西'。"
林汐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白大褂、天使计划、圣灵计划、第7号实验体。她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那些被封印在档案里的名字,在露西亚的描述里忽然有了温度。她们不是档案,是一个个被带走、就再也回不来的孩子。
"你后悔吗?"林汐轻声问,"离开战场?"
"后悔过。"露西亚说,"刚到这边那几年,我经常做噩梦,梦见自己还在战场上,握着止血钳,满手是血。"她笑了笑,"后来就习惯了。人总是要活下来的。活下来,才能做点别的事。"
"你后来,为什么不做了?"林汐问,"战地医疗。"
露西亚笑了一下:"因为有一天,我发现自己救不了所有人。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帐篷外面,看着星空,忽然问自己:我到底在做什么?我救回来的那些人,有多少人真的能好好活下去?"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我就申请调离了。"
"调到这里来?"
"先去了法国,后来调到这边。"露西亚说,"你那个修女长,苏珊娜,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在这里了。"
林汐的心跳漏了一拍:"你认识苏珊娜很久了?"
"也不算很久。"露西亚说,"但我来之前,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圣心修道院是个特别的地方,那里的修女长,年轻时做过一件大事。具体什么事,那人没说,我也没问。"
林汐看着露西亚,忽然觉得这个总是看戏一样的女人,其实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林汐晚上不在教堂,知道林汐有秘密,知道这座修道院不简单。但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偶尔用一句轻飘飘的话,点到为止。
"你……"林汐斟酌了一下,"你知道我晚上出去的事?"
"知道啊。"露西亚说得坦荡,"你翻墙的声音,隔两条街都听得见。"
林汐:"…………"
"放心,我没告诉别人。"露西亚放下咖啡杯,"我见过太多事了,多你一个不多。你只要记住一点:你的能力,和我在战场上见过的那些,不太一样。你的能力——"她顿了顿,"和我后来听说过的某个计划,很像。"
"什么计划?"
"天使计划。"露西亚说,"我是在战场上听到这个名字的。那批穿白大褂的人,隶属于一个叫'圣灵计划'的项目组。而天使计划,是他们后来分出去的另一个分支。"她看着林汐的眼睛,"你听说过圣灵计划吗?"
林汐的手指攥紧了咖啡杯。她当然听说过。圣灵计划,第7号实验体,地下圣堂的档案,苏珊娜的过去。她以为自己在追查一个秘密,现在忽然发现,这个秘密的枝干比她想象的要粗得多。
"听说过。"她最终只说了一句,"一点点。"
"一点点就够了。"露西亚没有追问,"记住,这些东西,你一个人查不完。该找人帮忙的时候,就找人帮忙。别逞强。"她站起来,端起空杯子,"茶喝完了,故事也讲完了。该干活了。"
林汐站起来,心里还翻涌着各种念头。她走到门口,正要推门,身后的露西亚忽然开口:
"还有一件事。"
林汐回头。
露西亚站在窗台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小心那个姓沈的女人。她父亲——不是什么好人。"
"姓沈?"林汐愣了一下,"沈……晚棠?"
"我不知道她现在叫什么。"露西亚说,"我只知道,当年那个计划里,有一个姓沈的研究员。他女儿,也在那个圈子里长大。"她顿了顿,"如果你遇到姓沈的,离她远一点。"
林汐站在原地,看着露西亚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她想到了晚棠书屋,想到了那支刻着店名的银色钢笔。如果沈晚棠的父亲是圣灵计划的研究员,那么她查到的一切,是不是都和她有关?
"谢谢。"林汐轻声说,"我记住了。"
她走出厨房。走廊里光线昏暗,她的心跳却快得有点发慌。白蔷薇、晚棠书屋、姓沈的女人、天使计划、圣灵计划。这些线索在她脑子里绞成一团,像是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她回到房间,坐在床边,看着窗台上那支银色钢笔。笔帽上的蔷薇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
她忽然想,明天,格斗赛的半决赛,那个金丝眼镜的女人——会不会就是沈晚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