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碎环小姐:
工作还忙吗?
拜您所赐,我已经入住了你推荐的这家孤儿院。但说实话我还是更乐意一个人住,如果说住户是您的话还好说,但孤儿院的其他家伙们真的太闹腾了,他们真的跟我是同龄人吗?他们常常为一些小事斤斤计较,我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其中不乏我之前在走兽灾害中救下的孩子,不过他们好像没有认出我来。
您说我不该继续成为魔法少女,但我还是走不出在废城的那三个月。那是无比痛苦,却又切实改变我的三个月。从我的家庭被兽袭毁灭、结识您再到成为魔法少女,期间的每一件事都是居住在小镇里的我不曾预见的。
原来我没有那么不堪啊,原来我也可以伸手去帮助别人啊,原来……我也可以像您一样伟大啊。
碎环小姐……
不,安随欢女士。
我真心祝愿你的工作顺利,身体健康,人际关系顺利。以及……能否允许你满足我一个小小的请求呢。
如果可以的话,偶尔来看看我吧,即使过去了这么久后,我还是会时不时想你……
祝
平安常乐
您的████,████
████年██月██日
以上信封已被暴力外因拧皱的不成样子,看来收信人没有很好的保养这封信件,或许是时常拿出来翻阅的缘故,纸张已泛黄甚至发脆。
所以现在是要做什么?
周六匆忙的下课回家后,我还特意换了套能看的衣服再赶过来见她,但是我要见的人此时却坐在约定地点公园的黄紫色健身器材上,悠闲地晃着腿,工装裤的裤脚很宽,一晃一晃的很显眼。
黑色长散发,黑色战壕风衣,白色工装裤以及黑色马丁鞋。脸上的黑眼圈疑似淡了一点,好吧,貌似好像只是她画的妆更浓了一些,盖住了原本盖不住的黑眼圈。
当然了,她的头顶还存在着那标志性的——破碎成段的白色光环。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印象里她的光环就没消失过,到底是怎么一直保持变身状态的,她不累吗?
“来这么早?”她没看着我,反而盯着路边的花坛,向我打着招呼。换成一般人无聊的时候应该是刷手机吧,不知道她在看的花坛里有什么让她在意的东西。
“说什么呢,再迟一点吃完晚饭我就要被禁足了。因为上次的事情,我妈管的更严了。”我没好气的回应她。如果可以的我想尽快结束,因为要是回去晚了指不定要被骂成什么样子。
碎环之前在医院里叫我今天来见她,可她发到我手机里的短信除了地点以外的信息一概没说,因此我对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一无所知。神神秘秘的,我生怕她还要搞些什么试炼、考试什么的。现在不都流行这个吗,通过测试解锁系统一类的。
“那我们……就出发吧?”她好像终于结束了大脑放空的状态,停下了一直在闲晃的双腿,转头看向了我。她风衣的领口敞开着,内侧口袋里装着一抹与众不同的颜色,短暂的吸引了我的注意。
出发?去哪?
“你的手——”她一眼就在我身上看出了异样,好像是对我崭新的右手起疑了。
这也难怪,我可没跟她说我被某学校无良西装教师绑在摩托车带上高速公路飙车结果被不知名异常走兽袭击的事件,自然也没能说明魔法少女圣女对我手臂的治疗。
“算了。”她从老大爷常用的健身器材上起身,缓缓朝我走来。很快就变回对我的右手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
我眼皮跳了跳,这反倒是让我在意了起来,有些以退为进的调调。都是治疗他人,碎环的魔法和圣女的魔法在表现上简直是天差地别。碎环用魔法生成出来的右手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接上了一只崭新的手,粗糙而陌生;而圣女精修过后的手却和我原来的手别无二致,精致而熟悉。
现在回头想来,圣女在治疗完我的右手过后好像跑到道路旁难受的吐了起来?这也算是差异的一种吧。
魔法少女,真是神奇啊。
“为什么你一点也不在意我右手的变化?”我最终还是没忍住问她。
“反正就是圣女那家伙自作主张帮你治疗了不是吗?有什么好在意的。”她像是理所当然的那样,把这个话题一笔带过了。不出所料,以她的人脉果然知道圣女,与此相对的,圣女也很在意碎环的样子。
她往公园的出口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头用眼神示意我跟上。
死鱼眼+黑眼圈+扑克脸,说实话能读懂她在表达什么花了一点时间。
“为什么你俩的治疗结果能差这么多。”碎环用的魔法看上去像是生物质生成,圣女的魔法则更类似于魔法少女动画中的恢复魔法,亮光然后下一刻便治好了,完全不科学的魔法。
“不同魔法少女之间的魔法差异可以是天差地别。有的人的箭矢在因果上必中,又有的人能肆意的降低环境的温度,更有甚者能控制时间流速,你见的魔法少女太少了。”她耐心的跟我解释道,毕竟我们现在只是走在石板路上,也没别的什么事能做的。
“我倒是很少用自己的魔法治疗别人,况且魔法少女在用魔法治疗非魔法少女的生物时效果都会大打折扣。我也不知道圣女是怎么克服这一点的。”碎环回答了我的疑惑,圣女在治疗后产生的不适感就是答案了吧。
圣女也真是不容易啊。
我们走到了公园的正门口,巨大的石质门框标明着公园的名字。周六下午,街边行人还算得上多,树荫叠着我的影子,更暗了几分,我想再过不久太阳就要下山了,微黄的天边带来了黄昏的预告。
“不过效果大打折扣也有另一个原因就是了……”她又嘀嘀咕咕的补充了一句,“魔法少女本来就不该是什么利他性的角色。”
原来她是这么理解的吗?总感觉她在对待魔法少女的处境问题上相当悲观和严肃,应该是经历在作祟吧,只可惜目前的我尚且不能理解。
她停在了街边的路口,这个时间这个地方已经不被树荫遮蔽,不过好在秋日傍晚的日光不是很热,暖洋洋的照在身上。
路人都清楚的看见了她头上破碎的光环,纷纷投来担忧的目光,这种目光也同样投射到了我的身上,有些难为情。
“到这就可以了。”她突然说。
“诶,终点吗?”可是这明明还没走几步呢,那不如一开始就叫我到这里来集合呢。
“不是,”她立马否定了我,“这里空旷一点,方便发力。”
?
她突然转过身来,双目对视一秒后,我还什么都没看清就已经被她公主抱了起来。周遭的视线此时更刺眼了数倍。
“这——这,快放我下来!”我实在是受不了路人投来的好奇目光,扭捏着试图从她身上下来。
“抓稳了。”不过她完全,彻彻底底的无视了我的要求。
然后一跃跳向了空中。
根本不知道飞了有多高,十几层的高楼几乎是瞬间就从视野里消失不见了,极强的加速度带来的风压将我压在了碎环的身上一动不动。
走——走马灯什么的……感觉已经看够了………
“出院之后没有右手出现什么排异反应吧?”碎环像是在落地之后才想起来这一茬,随口问了我一嘴。
而我此时正双腿瘫软的跪在倒在地,根本无暇回应她的问题,更无暇在意眼前满是破败的老式街区。
对碎环的了解又多了一些的是:她似乎不能像我一样悬飞在空中,不过更夸张的是,她似乎能踩着空气跳跃。魔法少女之间的区别,真的是比人和猫的还大……
在稍微喘了口气后,我才开始思考她的问题。她提到排异反应,虽然不知道排异反应应该是什么样的,但好像确实没有这种感觉,但是以防万一还是问问吧。
“脑子里一直有另一个声音在吵算是排异反应吗?”我匍匐在地上,有气无力的回答了她,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清楚。
虽然周四跟苍明出去一趟后就再也没听到类似的声音了,但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我差点以为我得精神病了。在摩托车上时苍明好像也提了一嘴,应该没有什么关系。
“啊,那个啊,”碎环拿起手机捣鼓着什么,目光全聚焦在手机屏幕上,“那个大概是触发了光环自带的精神矫正了吧,这东西在你精神衰弱时候就会吵个不停……”即使是扑克脸,她的表情也明显的表现出了反感和不耐烦。
说到底,当了这么久的魔法少女,我也只知道光环能一定程度防止魔法少女产生的次生灾害。就像“蓝塔”驱动高楼砸向走兽的时候那样,光环极大程度减小了余波的冲击,甚至还好心的修复了跑道。但“精神矫正”这个功能我还真没见过。
我稍微缓过神来,吭哧瘪肚的从地上爬了起来。看样子,碎环也曾被光环的精神矫正折磨的不轻啊,这精神矫正真的能帮助人恢复精神吗……
“第一次见的时候把我吓死了,空无一人的病房里突然出现了魔法少女化的我对着我说话……”我回想起初次见到“耀阳”的场景,我的大声尖叫还招来了护士……不过这么丢脸的事还是别说了。
“看见?”碎环疑惑的看向我。我是说错什么话了吗?
“光环的精神矫正会有‘强制稳定情绪’‘脑内话语劝慰’,更加严重和紧急的情况下,光环会‘暂停身体机能’。”碎环单手托腮,思索着什么,“看到不该看到的景和物,确实不在记录里。”她说的确有其事的样子。
真的假的,只有我的精神矫正这么吓人吗?我不会真的有精神疾病吧?精神病中考能加十分吗?
“不过我想也不用担心,毕竟你是我见过第一个不用使魔就能变身的魔法少女,出现什么例外都有可能。”仿佛是在安慰我一般,碎环缓缓补充道。“算了,与其说是不用担心,不如说担心也没用就是了。”
这算什么安慰,明明让我更放不下心来了吧。“第一个”这种说法,听着就很适合被抓去做研究啊。而且担心也没用的话会让我更担心的啊。
我垮起脸来。碎环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异样,走到我身旁,牵起了我的手,领着我往前走去。
“现在还是别想这么多了。”她故作成熟,语重心长的跟我说,“你未来的路还很长,不了解的事,就慢慢去了解吧。”她拉着我,我则吃力的迈开了步子。也许是剧烈的高度变化带来的不适感,又或许是我的精神压力真的有这么重,即使是有人带着,我也只能一瘸一拐的走着。
“我之前问过你还要不要当魔法少女对吧。”她顺着话题说了下去,开始提起我和她正式见面的那天,“现在先想好你的答案。然后在我带你去见证一些人、一些事后,再去思考,去抉择,‘魔法少女’,是否真的非当不可,又是否真的能做到些什么。”
这句话成了接下来一切的开始,我抬头望向这片废城——瓦砾残渣堆砌成山,没有一块玻璃是完好的,绝大部分漆面已经褪去,暴露出灰色的混凝土,少部分马赛克瓷砖还紧贴在墙上,不过那只不过是在苟延残喘罢了,并不能代表什么。
总的来说,此处没有任何希望可言——
唯有绝望的灰。
残阳映射在了无机物构成的建筑上,亮的生异。
“走吧。”碎环带头,我们踏入了这不曾被注目的城市。
路比我想象的还要难走许多。
杂草已经蔓延到了街道上,马路上作记号的白色条纹已经褪不可见,要不是切身接触,我想我可能还在做着什么末世题材的梦。
不过和末世不同的是,这废城似乎有人居住,而且还多的异常,像是有外在因素把他们聚集在一起似的。住所的模样也不尽相同,有的只是睡在纸板上,有的还有自己搭起来的简易小帐篷,就像是贫民窟里也有着高低之分,废城中也有着参差不同人,但他们无一例外——都与流民无异。
正懵懵懂懂时,互在对街的两个人争执了起来。其中一人没有穿鞋,袜子也破了几个洞,另一人好些,但皮鞋上总归有着擦不去的顽垢。
然后,瘦弱的人挥拳朝向更瘦弱的人,他张牙舞抓着,展现着丝毫配不上他西装的疯狂。对方受不了西装男挥向他的拳头,即使那是缓慢的、几乎无病呻吟似的击打。
更瘦弱的人松开了自己一直护着的东西。
只是一个新的有些格格不入的阿莫西林消炎药,纸质的外壳被他护的生皱,蒙上些许灰尘,但并无破损。
就是这么微不足道的东西,却被他们争的头破血流。
我不明白,看着他们,我甚至说不上来有什么滋味涌上心头。
我选择看向了碎环,希望她能出手制止,希望她能给我答案,希望她能教我该怎么做。但她也只是看着,没有言语,没有评价,她只是看着,仿佛她已经这么看了好几天,好几年,并且还准备接着看着。我则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去劝阻他们,但碎环的眼神却在阻止我,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争执,但好像争执才是常态一样,碎环默不作声。
这就是碎环说的,我要“见证”的东西吗?
然后渐渐的有人群围了起争执的两人,他们也都和流浪汉不尽相同,穿着破烂的衣裳,在看过越来越多的样本后,我发觉他们之中不乏穿着较好的人,但不论是多贵重的衣服,都带有不符合衣物价值的破损和脏乱的痕迹。仿佛区分它们的不是贫富……而是……时间?
他们只有时间的区别,呆在这里的时间。
“喂,碎环。他们是怎么回事,怎么看都不像是流浪汉的样子。这地方的人到底都是怎么聚集到废城的?”我忍不住发问,因为我害怕我心中最糟糕的猜想成真。
“看完了吗?”她只回应了我这一句话,没有理会我的质问,“走吧。”她死死的盯着我,全无见面时疲惫的气质,而是一种近乎于偏执的认真。
“去看下一个吧。”她用近乎命令的语气说着,“你不是要当魔法少女吗?那就接着去见证。”
没有喜,没有悲。碎环用着她一贯的语气。
那一刻,我看着她的表情,第一次觉得一个成语能这么形象的形容一个人的表情——
面如死灰。
废城之中,老式的高楼附近最为冷清。要我究其原因,无非是年久失修,有坍塌的风险。不过其他稍微低矮的楼房不一样,好像都被不同帮派的人分门别类的占有了。
所以,住在这种高楼里的人,要么是初来乍到,要么……
是真的无计可施了。
碎环领着我走入了这栋伫立在十字路口拐角的大楼,门面呈半圆状,牌子已经脱落不可见,不过看其内饰里的各种展台,之前也许是一家首饰店或是其他什么的。
在这家“首饰店”的顶上,三楼及以上整齐的排列着一墙的窗口,玻璃均已消失,但是不难想象这些窗口整齐的塞满绿色玻璃的样子。
顺过“首饰店”背面的外部铁制的楼梯,走到楼上的内部。蜘蛛网倒还算是少的,地板上根本无法描述的类似玻璃的万花筒花纹糊上了厚厚的一层黑灰,暗红色的墙纸半脱落着,大堂的钟摆早已罢了工,停止了摆动,连带着玻璃也被砸碎了。就内饰来看,这里大概是千禧年间的一家老式旅馆。
没有电梯,上楼的楼梯口拐角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我心生抵触,好在有碎环走在了前面,我便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楼道内的墙纸保留的还算完整,也许是因为与世隔绝的缘故,大体还能与墙面粘合。现在的建筑已经很少有这种全封闭的楼梯间了,等到模块化房屋全面普及后,我看就连楼梯间都要被取代了,时代在向前,事事都在被淘汰。
但我唯独不希望被淘汰的是人。
在经过漫长的走廊后,碎环停在了一间客房的门前。
门?门早就不见踪影了,只留下空空的门框。越过门框,可以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躺在只剩木板的床架子上,安静的睡着,身旁还躺着一位成年女性,盖着又旧又破的毯子,面露难色,看样子已经是昏迷不醒许久了。
我认得那男孩,我怎会不认得。
那分明是我在上周才救下来的男孩,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呆着,这里明明这么危险,这么破败。
他的穿着仍与一周前无异,只是多了在高楼外面见惯了的褶皱与灰尘。他本不应该在这里。
我明明救了他,为什么会这样,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答案显而易见了。
我开始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所有受灾的灾民都会聚在这里的?谁组织的?”我忍着难受向碎环发问,即使我知道她并不会回应这个问题。
“我不会告诉你答案。所有的回答都带着立场,所有的陈述都基于视角。就算我告诉你,也只是我的一面之词。”碎环解释道,“即使是我带你看的这些,也都带有我的个人倾向。”
红色的木质地板像是浸血一般的暗红。
“杨阳,我希望你能用自己的双眼确认,确认魔法少女是否真的是一项值得你付出的职业。”她对我说着,目光却一刻也没有从那男孩身上移开,可我总觉得她不是在看那男孩。
“去看……下一个吧……”她语气中多了几分犹豫。
魔法少女处理兽袭,然后把剩下的交给官方机构,受灾建筑会被修复,受灾人员会因修复需要时间而被安置,直到所有的创伤如枯木逢春,直到所有的灾难如昙花一现。
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也是这么相信的。
魔法少女会处理人类无法处理的超自然灾害,而与人类有关的后续事项由他们自己处理就可以了。
但现在看来,即使兽袭被全部解决,被兽袭波及的人和事也全都不能回到之前的模样了。不如说——
即使在兽袭中活了下来,他们会死在废城里。
为什么?
为什么相关机构完全不作为?
我不明白,魔法少女难道还应该与人类为敌吗?我不能接受。
我不禁握紧了拳头,跟着碎环向楼顶走去。
我们前脚刚走,一位西装被扯的不堪入目的男子回到了门框旁,眉头微皱,嘴角却留有弧度。
他半松开了死命护住的,胸前的物品。看着自己拼命夺来的消炎药,仿佛一切都值得了。
消炎药的外包装已不见踪影,银色的板状包装上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丝余晖。
“变身展开。”
警察局的审讯室内,白墙蓝底的小房间内,一身洁白的少女突兀的坐在审讯桌前,身旁飘着些许云状的雾气。警察局没有更衣间一类的房间,因此魔法少女圣女借用了审讯室作为变身的场所。
在带上半遮脸的白色棉质口罩后,圣女从座椅上缓缓起身。
“走吧,小姐。”没等圣女站稳,两位穿着整齐警服的警官已守候在了禁闭室的门口。有专员侍奉在魔法少女圣女的左右,似乎才是常态。
“我应该没通知任何人吧。”圣女细细的声音从口罩的空隙中流出,轻柔的语气好似在抚摸细纱似的,但说出来的话却透露着威严。
“是局长安排我们来的。”两位警官面露难色,长相偏瘦弱的那位回答了圣女的疑问。在他们的念想里,自己只是听从上司命令,但要是惹的局长的独生女不高兴,那才是本末倒置了。
“这件事是我的私事,没必要浪费警力。”圣女耐心的跟两人解释,撇了撇手示意他们让开,而且就个人而言,她也不喜欢身边总是跟着一两个人。
搞得好像她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一样。
“可是局长让我们无论如何也要看住您,不让您乱来。”两位警官非但没侧身让开道路,反而把门堵的更死了一点,尤其是稍胖的那位警官。
“说的我像是什么好事的主似的?”圣女略感不满,眉头微皱,白色的半掌手套旁散发出淡淡荧光,斜挎的云状光环慵懒的转动了起来。
“不敢不敢,您实在是要独自前往我俩也拦不住啊。”瘦长的警官退后了几步,另一位则是停在原地。
“那请您起码保证好自己的安危,小姐。”稍胖的那位眼看怎么说都拦不住圣女,索性做起了道别,把路让了出来。
“这还差不多。”圣女拨了拨头发,随后打开了审讯室的大门,“对了,你们不用想着故意讨好我和我爹,我和他都挺讨厌这种作风的。要实在想让他刮目相看的话,不如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的像样一点。”
“况且我这次并不是跟走兽打交道……不会有事的。”像是想起些什么似的,低头沉思了一会,圣女向他俩抛出了这颗定心丸。
“好的!”他们回应道。终于放弃了跟随,目送着圣女往警局外面走去。
警局的所在地还算是偏僻。秋意渐浓,事事都不尽如人意。南方的落叶总是晚上几个月,黄昏洒在绿色荫蔽的街道上。
“私事………”圣女叹了口气,“魔法少女哪来的私事……”
随后一边从腰间上的白色包包中取出了一把糖果,一边走向警局不远处的停车场空地,警车几乎都停在里面,没几辆出警的。她摊开了握有糖果的手,黄昏时畔的云朵就好像是应命而来那样,向下汇聚着,卷动早逝落地的绿叶,形成了一片可见的巨手。
云状的巨手迅速把糖果一把吞下。
“作为使魔还真是难伺候啊。”圣女抱怨道。
随后,她坐上了那巨手,把她向云端托去。
事在人为。
她对自己说。她希望如此。
“姐!这道题怎么做?”
矮了几个头的小女孩拖鞋也没穿,便从书桌上一下子蹦了下来,小跑到了瘫坐在沙发上的她姐姐身边。
液晶电视里放着最新的超级英雄电影,至于来源,那是水獭在手机上从网上找的片源,投屏到的电视。画质虽然糊了一些,但是胜在不用付门票钱。
初中生按理来说是没多少自己的时间的,更别说去电影院看一部完整的电影了,所以水獭向来是在家里看看停停。
“我看看啊。”水獭按下了遥控器上的暂停键,接来妹妹递来的练习册。
水獭那小她四岁的妹妹显然有着超越她姐姐的活力,在沙发上上窜下跳的,一刻也不愿意停下来安静一会。好在,她的姐姐似乎也早已习以为常,没办法的看着这位小祖宗。
厨房传来了咕噜咕噜的声音,传来油脂的香味
“吃饭————”女性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诶———这么早?”水獭有些不情不愿的合上了刚看没几眼的练习册。从沙发上起身,顺带把快要把沙发踩坏的妹妹抱下了沙发。
在注意到她又一次没好好穿拖鞋后,水獭把她领到书桌底下,把她的拖鞋翻了出来给她穿上。
“不好好穿拖鞋会得风湿的。”水獭唠叨到,她不知道为什么小孩子能有这么充沛的精力,要是她也有就好了。
“比老妈还麻烦。”妹妹没有恶意的嘟囔了一句。
“你这家伙。唉,算了吃饭去吧。”水獭被自己的亲妹妹抨击到哑口无言,只好放她去吃饭先。
“陈澜塔。把饭吃了,你也该把作业写写了啊。”厨房里的母亲反应过来,紧接着跟上了一句唠叨。
“学校里就写好了。”水獭回应道。不紧不慢的朝餐桌走去。
“写完了就辅导你妹妹做作业。”母亲喋喋不休的补充道。
“刚才正在看。”水獭不厌其烦的解释着。
水獭落座在餐桌前,山药萝卜排骨汤,蒜苗炒肉还有水煮花菜,依旧是这些口味偏淡的菜品,并不符合水獭口味。不过水獭并不算挑食,更别说这是母亲照顾到她好不容易回家一次辛苦煮的一桌子菜。
“今天怎么吃的这么早。”水獭有些疑惑的问道。
“等下‘那个人’就回来了,我可不想跟他坐一桌吃饭。”母亲一点也不掩饰对父亲的厌恶,即便如此,还是做了父亲的那一份饭菜。
“哦。”水獭应了一声,便把手机摆在手机支架上,慢悠悠的吃起了难得的家常晚饭。学校里的大锅菜一连吃了一年了,多少都有些吃腻了。
噔噔——
保持着静音状态,水獭手机里社交软件传来的消息被换成了震动提示,手机支架也震移了一小段距离。
“啧。”水獭少见的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放下了手里的筷子。饭还剩下半碗,但是水獭已经没什么闲情逸致慢慢吃了。
“我出去一下。”水獭快速披上了校服外套,带上了手机就准备往门外走去。
“还是工作的事?”她的母亲似乎习惯了女儿突如其来的要求。
“嗯。”水獭不假思索的答道。
“还真是辛苦啊,路上小心。”水獭的母亲知道自己的孩子做着什么工作,即使严厉反对过好几次,但终归是拗不过水獭的死性子,也只好默默把这份担忧藏在心里。
“嗯。”水獭穿好了鞋子,把门半掩着。
“陈澜亭,你先把剩下的做了,不会的先空着,我回来检查。”她不忘嘱咐她妹妹道。
“诶———”小小的澜亭表现出了强烈的不满。
水獭没有在意这些,关上了房门,在确保门锁好后。呆呆地在商品房的走道里站了一会儿。
“蟹岩——”魔法少女呼唤着自己的使魔。
“?怎么了?”蟹岩从水獭宽大的袖口中爬出。
“你说杨阳她能处理好吗……”水獭隐约表露出自己心中的不安,眉头微微低垂,手中不停的扣着指甲缝。
“不知道,哈哈!”蟹岩豪爽的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白痴。”水獭跟着傻笑了几下,“算了,走吧。”
再这么担忧下去也无济于事,水獭心想。既然选择参与其中,就要做到最好,如果是耀阳的话,就一定会这么想,这么做的。
“变身展开——”藏青色的光辉包裹了她。
楼顶,灰色的水泥地板毫无任何装饰,只剩下一半的老式银色换气口早就停止了旋转。
说是毫无装饰是假的,半块楼顶被不知名的外力撕碎,露出半片内饰,瓦砾堆集,钢筋裸露,如果说这算是末世风建筑的话……
楼顶的视野很好,放眼望去,废城的大半都一览无遗。包括那些他们极力隐瞒的伤疤。
居民楼、小区,姑且这么叫吧,像是连根拔起似的,原本应该整齐排列的建筑中总有部分建筑被摧毁的连残渣都消失不见了。不曾亲眼见过的巨大陨石坑状的凹陷,像是被十倍大小的坦克碾过留下的巨大辙痕,以及其他多到不可数的诡异破坏性痕迹。
“这里是走兽的处刑场吗……”我向身旁的碎环提问道,从刚才开始她就一言不发,眉头紧锁。
她的变身到底能持续多久……从刚开始到现在我完全没看出她有丝毫的疲惫,明明魔法少女的变身对体能的消耗还蛮大的。
就痕迹而言,根本看不出任何人为的可能。相反,走兽、巨兽起步,乃至冠兽级别的兽袭时有发生。
“反了。”碎环冷冷的冒出一句。从兜里掏出一支我不认识的烟点上。
“自从我在这里把战争冠兽杀死后,基金会似乎便一直把这片废墟当作走兽的培养皿了。”她冷不丁的说出了超乎我预料的事实。
战争冠兽?那玩意不是在欧洲吗?而且早就被官方判定为是无法根治的灾害而暂缓处理了吧。杀死?什么时候?我先前还去确认过,欧洲现在可是遍地走兽的无人区啊,如果战争冠兽被杀死了,那些眷属应该一起死去了才对啊。
“你说战争冠兽被杀死是什么意思?”一时间脑海里涌现的问题太多,我选择先问其中最关键也是最不解的一环。
“要从这里开始解释啊……基金会本来就有所隐瞒……解释起来有点麻烦啊。”她挠了挠她那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我不太擅长跟别人说我自己相关的事,所以我就长话短说了。”她愣了一会儿,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深吸了一口气。
“十年前,我和其他魔法少女收到官方委托,受令杀死战争冠兽。因为讨伐队伍里有百年难遇的魔法少女,她的魔法性质类似于转移,所以我们可以在不与战争冠兽的眷属接触下直接进行斩首行动。”她决定先从这一点开始说明。
听上去是相当合理的行动,战争冠兽常与它数以百万计的衍生眷属一起被提及,就记载而言它引发的兽袭就像无穷尽的战争,血肉铸成的坦克与火炮早在100年前便摧毁了欧洲。
“应该没有带很多主观色彩吧……”她自言自语,考虑着自己的措辞。
就我的感觉而言,碎环是个很“客观”的人。从她特地让我亲眼见证这片废城而非听她的一家之言便可见得。如果她想让我产生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的话,肯定就不会这么做了。
她似乎相当尊重我自主的观点与想法,就像是为了知道我的客观答案那样。
也有可能是在犹豫,犹豫什么?
“那是一场超越想象的战斗,虽然事先有做居民疏散,但战斗的余波还是超越了预料,就结果而言,这一片地带成了无法被修复,无法被根治的‘废城’。”她眼神落寞,好像是在回想什么不好的回忆,“战争后遗症——这一概念似乎也在战争冠兽的权柄中。就算政府试图修复,这片废城中的建筑、植物、动物,也都会衰败腐落,无药可医。”
“基金会便索性将这里改造成了走兽的生产地,就像是癌症的病原器官那样,源源不断的产出走兽,并试图对这些走兽做些研究。”碎环陈述道,语气中明显感受到她在尽量平静客观的阐述,“不过我知道这些是在杀死战争冠兽很久以后的事了,刚杀死完冠兽的那几年……我在忙一些其他事情。现在好些了,大部分产生的冠兽都在刚出现的时刻便由我处理完毕了。”
“产生走兽,用……什么?”我不安的问道,心中不好的预感像是灵验了一样,随后向天台的边缘多走了几步,远离了碎环那刺鼻的烟味。
“你也都看见了,”碎环在我身后冷漠的回答道。
走兽是由负面情绪和概念产生的灾难。那养料便显而易见了——灾民的不安,生活条件的困苦,以及伤病的折磨。这是不正确的,不合理的。用灾民的不幸作走兽的养料?基金会是什么想的?怎么能做出这么违反人理的事情?
魔法少女,难道还要与人为敌吗?我再次想到这个可能。
“市区中偶尔才会出现巨兽级别的走兽,而这片废城几乎隔一段时间就会诞生冠兽。”
“被你所救的人并没能因此获救,而是转向为一场漫长的病痛。”
“我无意指责或刺痛你,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如果你就这么盲目的成为魔法少女,我想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所以,你的答案是什么?”
魔法少女与人的关系应当是什么样的呢。
我是为什么想要成为魔法少女呢?若只是为了备受瞩目,我根本不会救下那个男孩,若只是为了世俗的名誉,我想我根本不会致自己于险境。我或许有自己的行事准则,我自己也不知道的潜意识反应。
我不会标榜我有多么高尚的道德追求,我只是对这些感到——
不悦。
“我想成为魔法少女,我想改变这一切。”
因为只有魔法少女才能有能力做到这一切。
“即便让魔法少女与人类为敌?”碎环问我。
无论处于什么立场。错误再怎么修饰也是错误,不义再怎么标榜也是不义。而我不愿意做一个旁观者,一如始终。
“如果这是必要的话。”我回应道,语气比我想象的还要强硬一些。
“这样啊……”碎环像是听到了预料中的答案那样,叹了口气,“你那只是理想主义罢了,现实不是影视剧,更多情况下,就连魔法少女也做不到什么。就像太阳不会从西边出来那样。你会遭遇挫折,你会遭遇失败,你会期望自己从来没走上这条道路。”
“那也绝对不是现在,不在这里。”我否定了碎环的想法。
或许就像碎环说的那样,或许就连魔法少女也没办法改变眼下的悲剧,或许我的想法只是幼稚的一厢情愿。但是我没办法容忍,没办法容忍这一切的发生,更没办法容忍放任这一切发生的基金会。
所以,我不应该在这里止步不前。
既然选择参与其中,就要做到最好,做完售后工作。
“看来是无效沟通呢。”她放弃了对我的劝说,明明先前还希望我能做出真心的应答,可真当我做出决定时,她却好似有些不情愿般,“那就这样吧……”
“对了,夜枭呢?”太久没看见他我都快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如果碎环把他教训了一顿的话,我倒是希望她赶紧把他放出来。虽然作为使魔抛弃主人是相当严重的事故,但是他也只是听从我的命令,可以的话我不希望他收到苛责。
“使魔死后会变回魔力,散逸到大气中,等待下一次回归。”
?
“或许你的想法才是正确的,耀阳。”碎环语气发生了急剧的转变,“但是我没时间等了。”
我转过身去,白蛆一样的使魔已经挂在她的肩头。碎环手中的烟已经被丢在地上掐灭了,作为替代的是一枚悬在她掌心的,有着种子模样的,肉芽?
“你我都加把劲吧。”
冷清的风吹过天台,撩起她右半边的刘海。灰色涣散瞳孔和额角的烧伤映入了我的眼瞳。
来不及反应,我被甩飞出了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