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细雨。
向北的春季总是下着蒙蒙的雨。没有任何政府扶持的边陲小城还保留着千禧年间的建筑风格。墨绿色的玻璃、马赛克瓷砖和铁质防盗窗成了房屋建筑的底层逻辑,而连绵的小雨则填充了这些缝隙中的黑色水垢。
向北……向北啊……
现在没人这么叫了。
现在他们都管这里叫作废城。
碎环就是在这里遇见“她”的。
现在想来,两人根本就只是萍水相逢,。
她很瘦弱,个子在同龄人中却还算高,碎环把她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时候还以为她是高中生。要不是使魔提醒,碎环根本不会在意这在废城中随处可见的少女。
乃至使魔说她“有资质”的那一刻,碎环也没怎么把她放在心上。自从战争冠兽死后,碎环便一直有做不完的“琐事”,这一做便是五年,她哪里来的心性去照顾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潜在的魔法少女呢?
但她错了,当她在废城中变身,当她在废城中杀死不断产生的走兽的时候,小小的憧憬便已落地生根。
“她”憧憬成为魔法少女,憧憬成为她。
日暮,太阳西沉,替代黄色夕阳的是灰蓝色的蓝调时刻。
云层汇聚在一起,层层叠叠的盖在废城上。碎环踩灭了在地上的仍燃着的烟头,尽管那只抽了半根。
“我记得她是不是有叫我少抽点来着。”碎环似乎想到了什么久远的回忆,但她似乎记不清了,战争后遗症对她也并不是毫无影响。
“真的要这么做吗?”肩上的使魔咕囔出了这一句。
“早就该这么做了。”碎环叹了口气。
如果自己足够果决,或许她早在五年前春季尚未结束时就将一切盖棺定论了。她只是一再拖延,她只是一再迁就,她只是一再逃避,直到大限将至。
直到杨阳的出现,她才知道自己没办法再用借口且得且过了。
随后,碎环将那颗鲜红跳动的肉芽投下。
那是冠兽的雏形,冠兽的心智,冠兽的起点。
碎环将它收集并投放,只不过是为了一件事——
是复仇吗?不,碎环不认为自己与记忆中的那位女孩的关系好到能用“复仇”二字概括自己的行为。
是泄愤吗?不,碎环不认为自己失去了自己最基本的思考能力,她仍认为她的所作所为都有理可循,有据可依。
说法。
是的,可笑的是,一切的一切或许只是为了讨一个说法。
肉芽搏动,血块扩张积聚了整座高楼的物质,大地随之开始颤抖,螺旋状的飓风摧平了附近街道的所有建筑,所有尸骸,所有的所有,全都汇聚成了冠兽本身。
一座高达数百米的血肉方尖碑。
其身巍峨,其形诡僪,其名“公义”。
“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人类都已无法对魔法少女保持缄默。”碎环感叹道,难得的笑了起来。
罪人、先驱、远见者、殉道者。
她不在乎。
“那是什么鬼东西?”坐在驾驶座上的阿尔法忍不住惊呼道。
他们正驾驶在城市的外围,但即使是外围,那方尖碑也足够显眼。
车窗外,天穹被方尖碑改写成了刺眼的红色,云层被冲散,像散粥一样环绕在方尖碑的周围,形成了一圈云环。
“那就是这次要回收的冠兽?”副驾驶座上的金发女子询问道,她被绑带焊死在了座位上,摇头晃脑的,只有侧单马尾不断的甩动。
“大概是了,我们得快点了,不然那冠兽又要被碎环抢先了,”阿尔法抱怨道,“不过你为什么也跟过来了。”阿尔法看向后排观察镜里的苍明。
“整的好像我想来似的,我可是难得的休息日啊,”坐在后排的苍明没有系安全带,一脸倦态的瘫在后座上,“总得有人要看着你们人机兄妹不是吗。”
“话说碎环是谁啊?”坐在副驾驶的贝塔蠕动着,也难怪她要被绑带绑在副驾驶座上。
听到这句话的阿尔法那不存在的三叉神经痛了起来,眉头紧锁。
“别开玩笑了,我给你同步的资料你是一点没看啊。”阿尔法无奈的斥责了她几句。
“看资料很麻烦诶。”贝塔借口道,或者她根本没想借口。
明明是人工智能看会资料能花费多少时间。阿尔法心里有一万句骂人的话,但是他忍住了,再怎么说贝塔也是跟他同型号的人工智能,对她的辱骂等同于否定自己的造物主。
“是那个黑漆漆的家伙吗?”贝塔看向车窗外的远处天台说道。
“大概是吧。”阿尔法懒得理会自己傻妹妹的询问,同时惊讶于她那惊人的视距。
“可那个冠兽不就是碎环召唤的吗?”贝塔不解的说着,说着自己方才看到的事实。
“什么!?”阿尔法突然对着贝塔说,整个头转向了副驾驶。
“喂喂喂看路啊笨蛋老哥!”这次换贝塔大吵大叫了,她虽然伸不出手,但一直在试着朝前头槌。
“我受不了了。”坐在后排的苍明一脸无奈的看着这对人机兄妹。总觉得阿尔法跟贝塔呆着的时候服务器网速也被一起拖累了。
在看到道路中央站着一位白衣少女后,阿尔法紧急踩下了刹车片,素体内的陀螺仪自动做出了反应,死死靠在了座椅上。贝塔则是因为被绑的死死的,没受什么影响。
“终于来了,”苍明小声喃喃道,却没能反应突然的急刹,一头撞到了前座的靠背上,“痛痛痛。”
“什么情况,圣女怎么会到这里来。”阿尔法挠了挠头。解开了安全带,不紧不慢的走下了车。
白衣少女就静静的伫立在道路中间,白色的面纱罩在了她的脸上,棉质的口罩遮住了她的口鼻。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里。
“圣女怎么有闲情雅致来这遛弯了,让令尊知道了我们基金会又要被说了。”阿尔法看到来者后摊了摊手,圣女的入局是在他意料之外的因素。就他所知,基金会一直与当地政府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反了吧。”圣女回应道,声音很轻。
良好的上下级关系。
“诶,什么?”阿尔法仿佛没听见一样。
“啧。”圣女皱了皱眉,将右手抬起作握拳姿态。
随后眼前柏油路迅速隆起一圈沥青,试图将阿尔法就此碾碎。
事情当然不会这么简单。撕裂沥青的米色光剑在蓝调时刻下熠熠生辉,喷气式推进器冲散了烟尘,她升入天空,待命着俯视眼前的魔法少女。
贝塔展开了自己作为战斗性人工智能的武装,三对悬空的喷气式推进器不断的轰鸣着,与人型不同,额外的一对机械臂手持着米色光剑,激光迸发出点点光斑跌落地面。
“魔法少女圣女,本人能力是‘调整’,使魔能力是‘复制’。先前在队伍里当作支援手,攻击性较弱。”贝塔迅速调用了阿尔法资料库里的相关数据并快速给出了她的看法,“老哥,她是来拖时间的。”贝塔平淡的向阿尔法汇报。
“不应该啊,警局明明是中立的………”阿尔法思索片刻后转头看向车内,为了去印证他的猜测。
就跟他想的一样,苍明已然消失了踪影。
“啧,小聪明。”阿尔法恶狠狠的吐下一句。“我们直接去冠兽那,别管她了。”
只是话音刚落,两侧的建筑上的混凝土便生长了起来,直直的贯穿了唯一的载具。圣女只是挥了挥手,周遭的一切就不断增值,生长。
“明明自己说话声音轻的要死,别人的话就一清二楚吗……”阿尔法露出了极度不耐烦的表情。
“你就不能把载具也保护一下吗!”见唯一的载具被毁,阿尔法对着空中的贝塔大吼道。
“诶?!不知道啊,代码里没写。”贝塔对她哥突如其来的指责一脸委屈,不知所措的比手手。宣称这并不在她的职责范围内。
“啊——算了,你把她拖住,我去追苍明。”眼见陷入了被动的局势,阿尔法不愿久留,赶忙奔跑了起来,他的素体不似贝塔那般强悍,但也很快便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你不去拦他吗?”悬停在空中的贝塔问圣女道。
“开什么玩笑……我连拦住你都够呛吧。”圣女用轻柔的声音指出,只是语气似乎没有那么温柔。紧接着,混凝土像是有了生命力那样,攀爬蔓延至空中,直直的追向贝塔——
悬浮的喷气式羽翼为贝塔提供了难以想象的立体机动性,几乎是在一瞬间她便在空中连续旋转过几个以人类之姿不可能实现的动作,她将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径直俯冲向圣女。
圣女立即抬起了手,将沥青从地面拉起,铸成一面障壁。有了先前的经验,贝塔双手挥动两柄光剑,接着推进器顺势旋转加速,意图劈开沥青墙壁。
只是结果出乎了她的预料。
方才还呈现固态的沥青墙壁此时却滩化为粘稠的胶体,光剑的火花被粘滞,沥青甚至蔓延起来,在剑身上剧烈的燃烧,根本无法被撕开。
“调整,只是看资料的话,是想不到还能这样使用的吧。”圣女冷嘲道,游刃有余的操弄着周边的物质。
随后,胶质状的沥青瞬间摊开成半球状,试图捕获全速冲来的贝塔。
趁着这段空档,阿尔法深入到了市区内。血肉状的枝条开枝散叶,蔓延到了各个城区,为方尖碑牢牢扎根,除此以外,冠兽似乎没有没有进一步的行动了。
可他却不敢停下,阿尔法逐渐深入逐渐血肉化的街道。倒在街边的尸体,溃烂的腐肉,他都没时间,也没空去关注。他需要冠兽的一部分,活着的一部分。
他深知自己与贝塔的互动不过是代码堆砌的产物,归根结底,他们都不过是“物”。但在他看来,贝塔远比他要愚蠢,可能再递归个几百年也无法完成真正的智能。
生物的智能仍是一个巨大到无法穷尽的黑箱实验。
走兽的存在却证明了打开黑箱的可能。
所以他要完成课题,他要完成“由物及心”。
他将带给人工智能真正的“心”,他将解密那由无机物质跃升为有机智能体瞬间的谜团。
不计代价,他向来如此。
另一座高楼,更偏僻一些的高楼,像是老式信号塔,平台的面积不大,线圈和设备皆已老化,裸露出了发灰的电线。
蓝塔盘腿坐在一旁,宽大的藏青色长袍被她压在身下。看着远处闪烁着红光的方尖碑,蟹岩在她的肩头同样盘腿坐着。
“我们还要这么坐多久,我的蟹腿有点酸了。”蟹岩对着他的主人抱怨道。
“不知道啊,碎环还没发消息来,杨阳她没事吧……”蓝塔显然也有些坐不住,只是她在这次事件中承接的环节暂时不允许她擅离职守。
“………?方尖碑是不是大了一圈?”
“好像是诶。”陌生的女声从蓝塔耳后传来,干脆而清晰。
“什么人?!”蟹岩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因为技能偏向的缘故,精于防御的蟹岩感知能力比一般的使魔要弱上不少。
“你先放我下来。”另一个声调更尖的声音从同一个方向传来。
蓝塔回头望去,浅蓝色的魔法少女正缓缓从另一位浅绿色的魔法少女背上下来。她脚踩地时显得格外小心,是不太习惯带跟的鞋子吗?
看样子她们也是来处理这次兽袭的,只不过………
要拦下她们吗?一对二?能打得过吗?会不会被记仇啊?
当然,以上的种种疑虑只维持了一小会,随即便被蓝塔抛诸脑后了。
“你们也是来处理冠兽的?先休息会吧,就我们三个根本处理不了嘛。”蓝塔指了指远方的冠兽,微微歪了下头,“不过也不能拖太久了,她要是再大一些就更难处理了……”
“也是啊,我光是跑到这里就累了呀。”浅绿色的魔法少女笑着看向身侧,“你是不是胖了?”拍了拍一旁淡蓝色的魔法少女。
她似乎有些没站稳,眼神里透露出幽怨的怒气。
“啊——对不起。”浅绿色的魔法少女见淡蓝色的魔法少女生气了,立马就道歉了。
她盘了盘耳侧结成一束的侧发,浅绿色的短发无不体现了她干练的气质,魔法少女的服装也更类似与日式校服。白色衬衫与黑色短裙,淡绿色的披肩和袖章让她似乎有了些领袖气质。光环则是带着些许棘刺般的荆棘花环。
淡蓝色的魔法少女则更像文学少女那样,她带着黑色方框眼镜,值得留意的是眼角有一颗痣,淡蓝色的直发及肩,白色打底高领套着羊毛背心又套着淡蓝色针织长衫,马面裙长的有些不合理,就快要挂在地上,显得她气质更加阴郁。她的光环则是略有溶解的液态光圈。
她们的变身还未“展开”,是更贴近现实的魔法少女服装啊,蓝塔心想着,看了看自己宽大的藏青色法袍。
“啊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呃……不是本名,魔法少女的。”浅绿色的魔法少女大大咧咧的,举手投足都间都有些单纯和质朴。
“蓝塔。”蓝塔觉得告诉她们也无妨,索性便说了。如果她们有更进一步的行动的话,她会阻止她们。在报上姓名后也许会遭到记恨和报复,但蓝塔觉得这都无可厚非。
还是尽量不要闹到那一步吧。
“我们是——”浅绿色的魔法少女欲言又止,一旁淡蓝色的魔法少女轻轻的用手拉了拉她的袖章。
然后,浅绿色的魔法少女露出了一个难以描述的,十分复杂的表情。捕捉了这一细节的蓝塔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总归是没多想。
“抱歉啦,明明你都报上名字了。我的同伴她有些怕生,你暂时就叫我们小绿和小蓝吧。”小绿又回到刚才大大咧咧的模样,一改那一瞬间的露出的表情。
“简直像是杂鱼龙套的名字嘛!”蟹岩发出了“咯咯咯”的笑声,虽然不知道螃蟹的笑声是怎么样的,不过他那奇怪的笑声确实缓解了不少尴尬。
“知道了,我也能理解这种感觉就是了。”蓝塔不在乎她们的姓名,也不在乎她们的看法。现在的她只求她们不要打乱了既定的计划,不要有任何人干扰废城中央的处境。
“也是啊,你看,你们俩都是蓝色系的,我就说会有一些共同点嘛。”小绿挠了挠头,说话带有一些奇特的口音,至少蓝塔暂时分辨不出地区。
“是——是这样分辨魔法少女的吗?”蓝塔觉得眼前这个少女的脑回路有些不可理喻,但是又分辨不清这是真的还是演的。
“是这样吧!我就没见过红色系的魔法少女诶,我觉得色系跟性格可能也有些关系吧,算了算了我乱讲的。”她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但是却并不让人生厌,这也算是一种天赋吧,她有一种莫名其妙能让人无条件原谅的傻气。
不过红色系的魔法少女……蓝塔还真没见过。去问碎环的话也许能听到她报上几个名字吧,毕竟她更见多识广一些。
蓝调时刻快要结束了,但天边的红光仍能带来不小的能见度。
“你们的使魔呢?”蓝塔觉得颜色这个话题要是再继续下去就没完没了了,只能紧急转移了话题。
“应该都听命去救那些流民了,是吧?”小绿回头看了看矮了半个头的小蓝,似乎是在等待她的回答。
“嗯。”小蓝的声音还是低低沉沉的,没什么活人感,从刚才开始,她就时常有站不稳的表现。刚开始到这里的时候也是,她貌似是由小绿背过来的,种种疑点在蓝塔心中留下了不小的印象。
她们似乎为了在赶路的时候节能,变身尚未展开,使魔也不在附近,那现在把她们处理了也不是什么难事。蓝塔这么心想,便暂时放下了心中的警戒。
“在聊什么呢?”直到一只手搭在了蓝塔肩上。
“没聊什么,你又是哪——”蓝塔回头。
想说的话到了一半却卡在了喉咙,不如说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那搭在蓝塔肩头的哪能称之为“手”,那不过是勉强维持着“手”外观的一坨肉块。
几乎是零帧起手,蓝塔抓起她放地上的的法杖,全力挥向了阴影下的对方,展开了自己的魔法,使其立刻保持着一定的速率极速远离了蓝塔的身边。连带着那不可名状的手臂轰飞出去的,还有阴影下的对方的半个身子。
这不在蓝塔的预料内,她想这大概也不在碎环的预料内,偏偏是这时候诞生了新的走兽。
“哎,怎么一上来就使用暴力呢?”它瞬间恢复了人的身形,血红色肉块与脂黄色肉瘤构造的躯干无不彰显了来者的身份,它摊了摊手,模仿着人类,试图表现出一些无奈。
只不过那语音语调、智能程度以及外观上一模一样的人形,让在场的众人都寒毛直立,小蓝默默的从自己的身后取出了柄淡蓝色的长弓,小绿则是呆驻在原地,紧盯着对方下一步的动向。
为什么没能感知到它?为什么它能这么完美的模仿人类的智能与身形?为什么——
它即使是失去了半边身子也能理所当然的,若无其事的活着。
就算是换成一般的冠兽,在失去半边身子后也绝不能安然无恙,可眼前的走兽,却瞬间治愈了半边的身子,还可以游刃有余的跟她们聊天。
它是血肉填充的人形胚子,它是血肉塑造的原生冠兽。
“怎么了,不聊了吗?明明我也蛮喜欢魔法少女的话题诶。”无名冠兽收回了摊开的手,压低了视线,背后的天际边的方尖碑放射的红光勾勒了它的轮廓。
在看清楚它的模样后,蓝塔不禁更生出一阵恶寒。
若只是血肉块也罢,可那冠兽唯独混着半人半生物质的异样感,体表的皮肤组织类似于人,但却并不完整,只是一块一块的,也有不少组织直接裸露,并无皮肤包裹,血红的一大片。
字面意义上的“半人”。
蓝塔咬紧了牙关。
方尖碑的事得先放一放了,看来还是得先处理眼下的突发情况。
随后她挥动了法杖,双层的藏青色光环转动轰鸣着,洪流般的气旋缠绕在她的身上。法杖下指,便将先前存储在云层之上的一百零八座废楼之一猛的砸向了那头无名冠兽。
就像压路机抹平地面那样,数十米高的巨楼在无人区内滑行了数十米,直到全部楼体都坍塌在了地面上。
烟尘散去,多余的瓦砾与残渣已经粉碎殆尽,那冠兽仍能保持人形屹立在大地上。
“疼死了,看这威力,你不比那边那个黑漆漆的家伙弱多少啊。”无名冠兽掰了掰自己被冲击撞折了的脖颈,冲着楼上的三人大喊道。
“现在怎么——”小绿有些没底的问向身后的小蓝,而对方的弓箭却已蓄势待发,径直的飞了出去,代替了回答。
箭矢明显的射偏了,但是却以一种奇特的角度绕行回来,带着浅绿色的追尾,仿佛是自追踪似的吸附向了冠兽。
“那就简单了。”见她主动做出行动,小绿也不再束手束脚。
冠兽没有躲避以奇特轨迹飞来的箭矢,只是用自己的躯干硬接下了迎面而来的箭。
箭矢洞穿了肩头,留在了它的体内。
“箭矢‘抵达’了。”小蓝简短的宣告了这箭的结果。
“裂绽——”小绿对准了那支箭矢,张开了原本紧握的右手。
就像一朵出苞绽放的新蕊,冠兽的身躯自那支箭矢开始冰裂瓦解,碎裂成无数冰片悬在空中。在红光的照耀下,俨然如一朵浴血裂绽的冰之花。
制导,加以精确打击。即使变身并未展开,她们也仍能在低魔耗情况下打出可观的伤害。
“舍弃了防御力特化了再生吗——”小绿叹了一口气,冰爆并非毫无作用,自箭矢中央蔓延的冰痕几乎要占据了冠兽的半个胸膛,只不过——
那冠兽果断的用背部的骨质刀片切除了受冰痕影响的半边身子,随后瞬间便重新再生出了完整的躯体。
“三对一诶,不公平!更何况这种地方我的权能根本就用不上啊!”冠兽对自己受到的伤害没有什么感想。相反,它正尝试用人类的思维逻辑为自己打抱不平。
“这是正义的群殴!”这种时候还是蟹岩的大嗓门有用。
“这种级别的再生要怎么才打得死啊………”小绿看着远处的冠兽嘀咕着,不禁皱了皱眉,将自己的不悦尽数表现在了表情上。
小蓝侧目看了看她,没作什么反应。
“就算是冠兽,长时间战斗且不进食也会不可避免的出现疲劳效应。”蓝塔提出了她的方案,“先尝试让她脱力吧。”
“说的轻巧,我们光是赶来这里就花上不少魔力了诶……”小绿似乎对这项提案并不满意。长线作战是魔法少女的大忌,就算冠兽有可能因为疲劳效应减弱了再生速度,但这一点对魔法少女来说也是一样的。
“那———”蓝塔并不擅长与他人合作,或者说,她压根不擅长和他人保持过密的距离。“在我达到极限之前——”
“我会负责压制它———”所以她选择将一切揽在自己身上。
与碎环合作本就是无法开脱的帮凶行为,她想借此攒些功德,免得自己被后世的人们指指点点。
数十座残破的高楼从云霄上疾驰而下,被一分为二,再分为四,分为八——
“喂喂喂,这过分了吧——”冠兽对眼前的景色瞠目结舌。
更加细小,更加灵活。蓝塔驱动着废楼中尚且完整的玻璃板不断‘前进’切割着混凝土。她将复数大楼切分为无数立方体,无数更加适合接下来行为的混凝土立方体。
她在中心高举她的法杖,宛如灭世的魔女呼唤风暴。
随后,楼宇的碎块如子弹般朝着冠兽倾泻而下——
雨。
细雨。
英格兰的一年四季都下着蒙蒙的雨。领主把自己锁在城堡中,今天要处刑的是一名女**隶。未加修剪的红色长发扎成了低马尾。
我们还是换个视角吧。
魔法少女耀阳,致500年后的你——
“咳咳咳……”我从昏厥中清醒过来。
要说清醒也没多清醒,视线模糊不清,口腔里全是铁腥味,浑身上下都是半干的粘稠液体,粘连在一起,我几乎无力动身。
血……大片大片的血浸湿了我……使得空气中都夹杂着些许腥味。要是弄脏的是校服也就算了,这可是我的常服……能不能有谁给我报销一下啊……
“碎环………………”
她在哪里,我是被她扔下了楼是吧,我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吗,倒也不至于做的这么绝吧……
视线里昏黑一片,只有浅浅的红色光照从联通外界的缝隙中流露出来。看起来我是被困于由瓦砾构建的三角空腔中了,楼宇是坍塌了吗?她到底做了些什么。上半身尝试着从地上匍匐着爬起,回应的却是一动不动的躯干。
腹部被钢筋贯穿,将我死死的钉在了地面上,动弹不得。
但是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这又恰好暂时堵住了我的出血口,让我免于迅速死亡。
不过也没差多少就是了。
真的是……我还没那么想死啊。
起码……再让我去揍她一拳。
“啊……”难得的是,没能感觉到痛觉,只有异样感包裹着我。要是痛觉还能正常反馈的话,我估计现在要痛不欲生了。
真是狼狈啊……在数次尝试挣脱无果后,我便放弃了挣扎,在生命进入倒计时的当下,我决定把目光转向了别处。
环视了一下四周,我正倒在柏油路上,路旁的绿化带被彻底压断,半个树桩和几块混凝土苦苦支撑着这一小片微亮的空腔。不远处躺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他们抱在一起,没有动静。
看着他们,我突然有了不详的预感——或者说是感觉少了些什么。
我几乎是强行爬了出去。原本贯穿了腹部的钢筋撕扯着我腹部的一部分,留下一条血带,几乎撕碎了我的躯干。即使如此我也没能感觉到痛觉,任由献血喷涌,我向前爬,用手,用指甲,用手肘,用下巴,用肩膀,用尽所有的部件,用尽所有的理智,可怖的抵达了他们两人的身旁。
尸体。
以及。
孩子。
……
………………
一对夫妻环臂相拥,一位孩童在他们之间蜷缩,一块尖石贯穿了三人的胸脯。甚至不需要观察眼瞳抑或是检查体温,显而易见的致命伤就这么直直的暴露在我的视野里。
有那么一瞬,有干呕感从我的胃部直灌天灵,很可惜,我的身体似乎连这点力气也做不到了。
这毫无疑问是错误的,一切的一切都不该发生,他们的经历,从兽袭开始后的一切。为什么他们要遭遇这些?为什么他们的生活能如此轻易的被人为改写,哪怕我从兽袭下拯救了他们?
谁夺走了他们的生活,又是谁夺走了他们的性命?
如果我不能改变这些,那我到底为什么,要成为魔法少女呢…………
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
呼吸不断急促,目光开始涣散,视线逐渐模糊。先前挣脱钢筋带来的大出血此刻已经为我带来了报应。超越我想象的重压一瞬间袭向了我的身体。
恍惚中,我握住了那在一旁的,断落树干的枝丫。
不应该……停在这里的……
我开始失去意识了。
但一切,都不该,是,这样的。
[但这一切就是发生了]
我要去更正这一切。
[就像我用树枝捅死赶来的骑士]
即使这会让我身殒。
[就像我被绑上处刑台]
因为我是——
[因为我们是——]
魔法少女啊——
[现在,心灵>物质,现实开始扭曲。]
伤口被光芒填合。
意识被光环填补。
“变身展开——”我变身了,再一次。
胎动一般的震颤回荡在废城中央,晃动抖落了新生冠兽身上的瓦砾。
“我就知道。”碎环站在方尖碑前不远处的楼顶,“徒增我工作量……”她叹了口气,似乎对发生的事情并不感到意外。她脚下的街道已被血肉封锁,衍生出了不少低阶走兽。
而金色而耀眼的光芒已然冲破了瓦砾封锁,出现在了碎环面前。残阳如血,名为耀阳的生物重返这片大地。
唯独那剑身如炬般耀眼。
“幻虹——”耀阳悬停在空中,再一次以完备姿态,挥出了虹光,身后的日型光环已不再转动,以诡异的停工为耀阳带来了最大码率的魔法。
“生物质同调:宇宙。”碎环抬起了手,巨大的球型血肉便浮现于面前,结实的挡下了这一道剑气。
金光闪过,耀阳伴随着虹光俯冲而来,在碎环尚未发觉时便已绕到了她的身后。她以半俯之姿,双手持剑,向着碎环挥出了她此刻拥有的全力,白刃斩去,耀眼的金光吞没了一切,余波震碎了正面的的巨型肉块。
越过金光,黑色袖口的手以万钧之力径直抓向了耀阳,耀阳虽后撤躲过了抓握,可掌风却仍溅射到了她的全身,将她击退了数米,不得已,耀阳只得将剑插入地面以做缓冲。
实话说,两人并不在一个量级。
掌风掀散了所有因余波扬起的尘土,碎环在用锤柄正面接下了耀阳的全力一击后,仅仅只是后退了几步。而因反作用力折成奇特角度的小臂也在顷刻便恢复如初,至始至终她都没能松开那柄鹤嘴锤。
即使是出其不意也没能突破她的防御,而那惊人的恢复速度也让人没有“击中了就能结束”的底气,更别说越过光幕的抓握——耀阳的脸颊渗出些许鲜血,全身像是承受了巨额水压那般喘不过气,跪倒在地。就连碎环的变身时长也是未知数,在耀阳的印象中,至今尚未见到过她解除变身的状态。
硬要说的话,也只有速度稍微占了上风。实在是不容乐观的局面,先攻优势已经丧失,纸面实力又相去甚远。
“你赢不了我,又何必自讨苦吃呢。”碎环拍了拍风衣上的余灰,漠然地看向半跪的耀阳。
“你知道自己都在做些什么吗?”耀阳缓过神来,从地上起身,再次将剑尖指向碎环,直刺向她的脖子。
她不理解,她不明白,为何碎环要将他们的生命剥夺。
“很清楚。”碎环拨了拨头发,稍微移动了上半身,剑尖只是划过脖颈,在鲜血尚未涌出便已恢复如初。
“释放冠兽,保护冠兽,想必明早的头条就是这个了吧,可喜可贺可喜可贺。”碎环轻描淡写的将自己的所作所为简述,同时将鹤嘴端向上挥击,气压撕裂的天台,径直冲向天空,在方尖碑头顶的云环开裂出一道口子。
向侧后方跳跃拉开距离后,耀阳才勉强脱离气刃的攻击范围。
“明明是魔法少女?”耀阳稍微稳住了身形,朝她诘问道。
魔法少女是英雄,是正义的使者,而绝不能是屠戮平民的败类,耀阳决不允许。
“我是人类。”碎环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耀阳的一番话仿佛触碰到了她心中的禁忌,她似乎打心底不认为自己可以作为魔法少女存在。
与此同时,耀阳身后的方尖碑开始异常的搏动,扎根于街道的血肉翻涌了起来,蔓延的触须上张开了一双双眼睛,刚从废墟中脱身的耀阳此刻清楚的明白了——无论是怎么做到的,那只冠兽正在逐渐膨大扩散,就像是要将整座废城铺满似的。
“我不是魔法少女,我自始自终都只不过是巧妙的篡夺了魔法少女的权柄,借此一展自己私心的普通人罢了。”碎环的目光望向远处,望向五年前的春雨夜,望向十年前的决战晚,望向了每一个做出重大决策的自己。
举目尽是失望,落子满盘皆输。
她想起与战争冠兽的战斗,她曾认为会相伴一生的两位挚友一位死亡,一位再也无法变身。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做到这步,你觉得我为什么非得这么做不可?”碎环的情绪逐渐失控,她像是受了委屈的孩童那样,一股脑的将一切都吼了出来。
又是一道横斩,耀阳紧急起跳躲过了气浪,身后的高楼却不支的拦腰倒下。
她想起那位憧憬她的少女,她曾认为自己忙完战争冠兽的后事便有机会相伴她左右的孩子。
“就因为是魔法少女,十年前就可以让我们去送死吗?就因为是魔法少女,五年前那孩子就要死在那条小巷里吗?”她面容扭曲,早已破碎的光环不断重复着闪烁。
她在与战争的一战中认清了自己,又在五年前的小巷中破碎了光环。
她想起自己十年间的见闻,所有魔法少女的死都不被揭露,都不被公开,只是因为一句“影响不好”。就是耀阳所谓的英雄,难道是英雄就理应如此,难道魔法少女就连追悼也不被允许吗?
“你觉得这座废城中的死亡都不合理是吧?那又有谁为那些孩子们鸣不平呢,又有谁的死亡是合乎情理呢?只不过——”
最后,她想起耀阳先前的战斗,她将自己逼入死地,几乎就要丧命。
“生者因死者的死而受益——”
而那所有的魔法少女,所有的牺牲,所有的血肉,所有的生物质,所有的怨言,所有的不义,所有的遗憾,最终都将——
血骸累堆,
筑此碑丰。
言尽于此,一抹泪从碎环的眼睑处滑落,她从未如此多言过,也许是她终于做出决定,放下一文不值的矜持,也许是她终于想通了,决定毫无保留的坦白。
如果一定要让伤口放血流脓,裸露出最脓肿的疮疤,那就由她开刀吧。
“我要让魔法少女从这世界上消失——”她没有抹去眼泪,而是任由它继续流淌,无论如何,她决定继续向前,不死不休。
她的意志,她的思想,的的确确的传达到了耀阳的心中。
也许那是她生涯中无数错误中的又一个错误,但那毫无疑问却是她最真情实感的流露。
耀阳的眼神中掠过了一丝错愕,稍微低下了头,随后她抬起了头张了张嘴,没说话,最后浅嗯了一声。她明白了,她想要改正这一切,她想要拯救废城中的所有人,包括碎环。
如果这场错误的起点是人类对魔法少女的疏忽,那就去改正它,而不是用极端的求死正道。如果这场错误的起点是无数错误堆砌的结果,那么耀阳愿意用无数日月将它们一一改正。
这是她的答案,是她一开始并未知晓的,之所以成为魔法少女的答案。
“那么,就由我来改正你的、你们的错误吧——”耀阳看向碎环,眼神中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闪。无论如何,她决定拯救所有人。
她愿成为火,创烧止血,她愿成为火,灼去毒脓,她愿成为火,去将现实点燃。
“我来……我来成为魔法少女,我来成为‘魔法少女’的‘魔法少女’。”耀阳举起了剑,指向了她此刻迫切想要拯救的“人类”。
“真是……蠢的要死……”碎环为对方不成熟而幼稚的想法感到羞愧。可转念一想,唯独只有这种人才能成为魔法少女不是吗。懵懂,羞涩,跟白痴一样,只有一腔冲劲,其余什么也不剩,简直像是挑战风车的那个傻子。
简直就像十年前杀死战争冠兽的自己。
“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的理想只不过是一厢情愿。”碎环如此宣判道,对这个小小新秀的话语表现出了显而易见的否定。
“否定的话,我都听出茧子来了。”对与耀阳来说,所有中伤与诋毁都不足为惧,所有否定和看衰都不予理睬。
不再需要过多的话语了。
魔法少女碎环,魔法少女史上的奇迹,燃尽身躯杀死战争冠兽的功臣,用几乎所有寿命换取无限的变身时间,清剿了所有战争冠兽衍生物的英雄,年轻魔法少女的憧憬对象、教导者、送葬人。而现在,她乃是变革的中心,推动一切历史重新向前的先导者,释放冠兽屠杀废城流民的暴徒,欲从一切的根源上解除魔法少女苦难的极端者。
以及在最初——她仅仅只是一位不愿静看生命于眼前消逝的共情者,心怀救世主情节的,可怜的女孩。
她的身躯仍如山峦般屹立,她的思绪却如死结般停滞。她早已不知如何是好,却仍愿意前进,只为寻求一个——
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