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里的前奏刚响到第三秒,我便按下了“下一首”。
不是讨厌这首歌。正相反,我觉得这首叫《黄昏回声》的歌旋律很顺耳,歌手的声音也足够安静,是很合适的白噪音。
不合适的是今天的心情。
新的旋律无缝接了上来。先是一段吵闹的吉他声,随后是主唱撕心裂肺的呐喊,也就是所谓的“重金属摇滚”吧。拿来挡住上学路上的脚步声和交谈声倒也不错。
我把手机放回制服口袋,沿着上学的坡道继续往前走。
昨天的事没有什么特别。
我只是在听音乐时,无意间跟着唱了几句。等抬起头,就发现濑和同学站在石板路上。
他可能刚到。
也可能已经站了一会儿。
如果是前一种,就没有任何需要在意的地方。我只是放学后想在学校里找个没人的地方继续待一会,结果被发现了而已——虽然待的有点久,而且出现的地点有些奇怪,但学校里比这更奇怪的人并不少。
如果是后一种——
耳机里的歌正好进入副歌,而我按下了暂停键。
世界一下安静下来。坡道上的脚步、远处自行车的铃声,还有树叶互相摩擦的细响,全都重新回到耳边。
或许今天不适合听音乐。
其实没必要在意。
即使濑和同学真的听见了,也不过是几句。
只有几句而已。
而且我昨天声音不大,未必听得清。他昨天也没有提起唱歌的事,只是问我为什么在那里。
这或许说明,他根本没有听清。
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濑和同学看起来经常犹豫,做不出选择。把他的沉默当成证据,显然不够严谨。
昨天见到他时,我应该没有表现得太奇怪。
当时他站在石板路上,我坐在树下。我们互相看了一会儿,说了几句没有意义的话,然后各自离开。整个过程都很普通。
除了那几句歌声。
其实,那也不能算唱歌。
——我只是无意间跟着旋律念出了几句歌词,仅此而已。
然而,把同一件事换再多种说法,也不会让它从记忆里消失。至少目前不会。
最近还是不要去人造林比较好。
倒不是有什么必须避开的理由。只是走到那里,大概会再次想起昨天抬头时看见濑和同学的画面。
……感觉会有点尴尬。
◇
走进二年三班时,大多数人都还没来。
包括濑和同学。
很好。
我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将书包挂到桌侧。顺手将书包带上的姓名标签压平。
那么,今天也尽量不要和任何人扯上关系,安静地度过——
“代阳,早上好。”
一个熟悉得无法装作没听见的声音从右侧传来,我只得叹息着将之前的期待尽数抛弃。
大意了啊。
注意力全放在濑和同学这个不确定因素上,反而忽略了更加稳定、也更加难以回避的麻烦。
“早上好……结衣。”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人。
水野结衣正抱着一摞作业本站在我的课桌旁。最上面的几本已经接近她的下巴,看起来随时都会选择一个倒霉的方向集体坠落。
“真难得呢。已经很久没这么早见过你了。”
“今天起得比较早。”
“诶……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呢?我可是很期待久违地和你一起上学呢。”
“只是忘了而已。”
“真过分,我们不是朋友吗?”
“是……”
如果回答“不是”,她大概会立刻露出被抛弃的小动物一样的表情。
之后我需要花上几分钟解释,说明,再解释为什么刚才的解释听起来没有诚意。
综合成本过高。
“那个,既然是朋友,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可以。”
结衣张开了嘴唇,却没有立刻接话,只剩下眼睛一眨一眨的。
她似乎没想到我直接同意。不过那份惊讶只停留了一瞬,很快就变成了某种“果然如此”的笑意。
“我还没说是什么哦。”
“没必要说吧。”
无论是什么,最后大概都不会变成“拒绝”。
既然结果相同,省略中间步骤比较有效率。
“代阳你总是会让我觉得,提前准备好的说辞完全派不上用场呢。”
她应该早就猜到会有这个结果了吧。
“可以留到下次。”
“还会有下次吗?”
“……取决于你。”
“嗯,我知道了。”
她很快接受了这个答案,把怀里的作业放到我的桌面上,然后分成两份。
“这些要送到国语科办公室,等上课前再搬回来。”
“嗯。”
我抱起作业本。
比看起来轻。至少没有达到必须重新考虑朋友关系的程度。
结衣也重新抱好剩下的那一摞,率先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
由于还抱着作业本,被撞到的话就糟糕了。我只能一边躲避人群,一边小心翼翼地前进。
至于结衣——
“啊,昨天”那家店的冰激凌很美味呢……”
“诶,结衣也这么觉得吗?”
“啊,我也是,真想再去一次”
………
她正在一群女生(大部分我都不认识)的保护下闲庭信步,周围的人群也自动给她们让出了道路。
而我走在她们前面三米处,没有参与。
“代阳,别走那么快嘛……”
结衣那边似乎已经解散了。从我听到的对话来看,似乎是她们都得去参加社团训练。
“没有很快。”
我稍微放慢脚步。
“我刚才差点没跟上。”
“那是因为你一直在和人聊天。”
“这是班长必要的工作。”
结衣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到我身前,然后转身看向我。
“总感觉好久没有这样并排走了呢……”
“只是不凑巧而已吧。”
“所以,真的不是在躲着我吗?”
“你太烦了。”
“好过分……”
她故意拖长声音,脚步却停了下来。
我从她身边走过,结衣很快重新跟上,我们终于恢复了正常的并肩速度。
从楼梯口到国语科办公室,不过几十米的距离,但我们却花了十几分钟。
其中至少一半原因是因为结衣和那群女生聊天时走的太慢。
来到办公室门口,结衣艰难地腾出一只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打扰了。”
里面没有回应。
她把门推开一道缝隙,探头看了看。负责收作业的老师似乎还没到,靠窗的办公桌后空无一人,桌面上只摆着一张写有班级编号的纸。
我们把作业本放到指定位置。最上面几本歪向一侧,我顺手将它们推齐,又把差点被风吹走的班级纸条压在下面。
做完这些,应该就可以回去了。
“那个,代阳。”
结衣没有转身。
我回头看向她的背影。
“嗯?”
“谢谢你,代阳。”
她转过身,笑得格外郑重。
“嗯。”
“就这样?”
“不然呢?”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至少会说一句‘不用谢’。”
“不用谢。”
“为什么听起来像是我逼你说的?”
因为确实是你要求的。
不过一旦把这句话说出口,结衣大概会就“感谢是否应该发自内心”展开新的讨论。
而我不打算在国语科办公室门口参加早间辩论。
“是你的错觉。”
说完,我回过头走出办公室。身后很快传来结衣追上来的脚步声。
“等等我嘛。”
“我没有走很快。”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事实。”
结衣小跑两步,再次来到我旁边。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展开话题。这种情况其实很少见,因为结衣不喜欢沉默。
“代阳,你今天是不是有点奇怪?”
在距离教室还有一个转角时,她重新开口了。
“哪里奇怪?”
“哪里都奇怪。”
“那就是没有具体的地方。”
“当然有。”
结衣伸出手指,开始逐项列举。
“没有带着耳机听音乐,总是左顾右盼,刚才走路的时候也是,回头看了三次。”
“我没有回头。”
“还有最重要的……”
结衣完全没有在意我的反驳,打算一锤定音。果然,她也发现了啊……
“你今天到教室特别早,比之前还早。”
“……我说了只是起早了。”
“所以,你在看什么?”
结衣绕到我前面,倒退着前进。
这个动作对她而言似乎毫无难度,对我而言却意味着必须同时注意她和她身后的来往学生。
“走廊。”
“走廊有什么?”
“人。”
“哪个人?”
“不知道。”
失误了。
“昨天发生什么了吗?”
“没有。”
“放学以后呢?”
“回家了。”
“直接回去的?”
“差不多。”
“你哪次是直接回去的啊?”
又失误了。
继续回答,只会给她提供更多可以连接起来的材料。
我决定沉默。
而看到我不说话,结衣停下了脚步。因为她挡在前面,我也只能跟着停下。
走廊里不时有人从旁边经过,结衣向墙边让了半步,给别人留出通道,却没有放弃继续拦住我的去路。
“代阳,你是不是在躲谁?”
“没有。”
“就是。”
“你怎么确定?”
“你现在的样子和去年那段时间根本一模一样啦。”
结衣不假思索地给出了结论。她还记得啊,明明对她来说,应该不是什么值得保存这么久的事情。
“代阳,你偶尔真的很难对付。”
“彼此彼此。”
“我明明是在担心你。”
“我知道。”
结衣愣了一下。大概没有想到我会直接承认。
而我抓住机会,从她身边绕了过去。
“快上课了。”
“还有十几分钟呢。”
“可以用来休息。”
“你刚才不是说没睡好吗?那更不能现在睡,会越来越困的。”
“没关系。”
反正我也不一定真的睡。
回到二年三班时,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大半。
说话声、椅脚声和翻书声层层叠在一起,比离开前热闹了许多。
濑和同学的座位仍然空着。
我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又看了。”
“没有。”
“你刚刚明明在找人。”
“只是确认座位。”
“确认谁的座位?”
我没有回答,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
结衣跟在身后,显然不准备放过这个突然出现的线索。
“让我猜猜。不是老师,也不是我,那还有谁呢……”
“你想太多了。”
“那你告诉我不就好了?”
“不想说。”
我在座位坐下,趴到桌上,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
物理意义上关闭对话,通常比语言更有效。
“好吧。”
结衣出乎意料地放弃了追问。
“反正平时也不会有人专门来找你。今天要是真有谁来找你,我直接问他就好了。”
“……我要睡觉了。”
还是和以前一样难缠。
继续说下去,我赢不了她。
当然,我也可以像平时那样离开教室,去楼梯间或者旧校舍待到上课铃响。
但现在离开,等于亲口承认我确实在躲着某个人。
所以只能睡觉。
或者,至少装得像在睡觉。
结衣终于没有再叫我。
她的脚步声离开桌边,向讲台方向远去。过了一会儿,教室门口又传来新的说话声。
人数一点点增加。
椅子拖过地面的声音,书包被塞进抽屉的声音,还有聊天的声音。
耳机没有播放音乐,因此能听见全部。
门再次被拉开。
有人走进教室。
脚步经过后排时略微暂停,接着沿墙边靠近。
随后,椅脚擦过地面,有人在后面坐下。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周围依旧很吵,身后却没有声音。
看来濑和同学暂时没有打算询问昨晚的事。
这对我来说应该是一件好事。
手臂已经有些发麻。继续趴下去,反而会显得刻意。
我稍微动了动肩膀,准备抬头。
几乎同时,身后也传来椅子轻轻移动的声音。
失策。
看来只是因为我们之间还隔着一层名为“不要叫醒正在睡觉的人”的基本礼貌。
“濑和——!”
结衣的声音突然从侧后方砸了过来,刚刚形成的微妙气氛被一击击碎。
“所以呢,其实呢,我希望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濑和同学,拒绝她比较好哦。
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我,都比较方便。
“行啦,知道了。你能不能先告诉我去哪里,干什么?”
答应了。
果然,拒绝结衣是一件比帮忙更麻烦的事。
◇
午休铃声响起以后,我在老师离开教室前就收好了东西。
濑和同学还被后面那几个男生挡在座位里。那些人的话题还是不变,不过多亏了他们,暂时没有人注意到我从后门离开。
今天不去人造林。
倒不是因为那里发生了什么。学校里安静的地方不止一个,没有必要连续两天待在同一处。尤其是那个地方已经被别人发现,重新选择午休地点只是合理调整。
不是躲避。
我绕过通往中庭的楼梯,走向旧校舍。
旧校舍平时只开放一层的资料室,二楼以上的教室已经停用很久。连接上下层的楼梯被一条老旧的绳子拦住,旁边立着“禁止进入”的牌子。
我没有进入,只是坐在牌子前面的台阶上。
比起人造林,这里甚至更不容易有人出现。
“原来在这里。”
看来需要更新情报了。
结衣站在下方的平台上,右手提着福利社的面包袋,左手拿着一盒牛奶。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猜的。”
“猜得很准。”
“毕竟只有那几个地方嘛,全部找一遍总能找到的。”
结衣顺着楼梯走上来,在我旁边停下。
我往内侧挪了挪。她没有询问,十分自然地坐进空出来的位置。
楼梯间依旧很安静。
本来这是正常现象。
但如果是有结衣的楼梯间,这就显得格外反常。
“你不是和其他人一起吃饭吗?”
“今天没有。”
“为什么?”
“想和你一起吃。”
“没必要。”
“和朋友一起吃午饭还需要必要吗?”
“你刚才找了很久吧。”
“所以呢?”
“很麻烦。”
“我不觉得。”
“我是说我很麻烦。”
结衣将目光投向我的侧脸。
我没有对视,只低头夹起便当里的煎蛋。
这句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
想找到一个午休地点不固定、也从来不会提前通知别人的人,当然很麻烦。
“代阳。”
“嗯。”
“我不是因为你方便才来找你的。”
筷尖停在便当盒上方。
结衣最近似乎很喜欢把一些原本可以含糊过去的事情说得过分清楚。
“我没这么说。”
“但你就是这么想的吧?”
“你想多了。”
“你每次说我想多了的时候,基本都是被我说中了。”
“这次不是。”
结衣叹了口气,撕开面包包装,咬下一小口。
“你好奇早上濑和说了什么吗?”
“不好奇。”
“他问了我很多关于你的事。”
“什么事?”
问题出口得比预想中更快。
“比如你平时喜欢做什么,有没有参加社团,还有和谁关系比较好。”
她竟然没有笑,也没有调侃,只是平静地继续。
“为什么问这些?”
“他说,作为前后桌,想增进同学友谊。”
“不像真的。”
“我也觉得。”
果然,昨晚的事并没有像我希望的那样,在各自离开后自动结束。
明明不是什么大事。
“你怎么回答的?”
“你喜欢听音乐,没有参加社团。其他兴趣我不清楚。”
“嗯。”
“至于关系比较好的人……”
结衣没有继续。
我抬起头。
她正用吸管一下下戳着牛奶盒。但吸管还包在塑料膜里,当然不可能插进去。
“你说了什么?”
“我说,好像没见过。”
“没有说错。”
吸管在她手中停住了。
“……是啊。”
“你自己说的。”
“我知道。”
结衣没有继续说话,而是张嘴咬开了塑料膜,取出吸管插进牛奶盒。
“濑和同学还问了什么?”
我主动换了话题。结衣看了我几秒,最后还是顺着回答。
“没有了。倒是我问了他,早上是不是想和你说话。”
“他怎么回答?”
“没有正面回答。”
“那就是有。”
结衣将牛奶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所以,你们昨天见过吧?”
“见过。”
吸管从结衣口中滑落。大概她也没有想到我会承认得这么快。
“什么时候?”
“放学以后。”
“在哪里?”
“学校。”
“学校很大。”
“这个回答已经很详细了。”
“你们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见面以后什么都没说?”
“几句没有意义的话。”
结衣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他做了让你不高兴的事?”
“没有。”
“那是让你困扰了?”
“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躲着他?”
“我没有躲。”
结衣向来擅长把几件看似没有直接关系的事情放在一起,再得出一个听起来很合理的结论。
麻烦的是,她偶尔确实会得出正确答案。
“要我帮你去问濑和吗?”
“不要。”
“拒绝得好快。”
“因为不需要。”
我吃掉最后一块煎蛋,盖好便当盒。
“我只是想帮忙。”
“所以才不要。”
“我帮你不是应该更方便吗?”
“对你比较方便。”
结衣低头看向手中只咬了一口的面包,拇指无意识地压平包装袋边缘的褶皱。
我并不是想责怪她。
她确实想帮忙,也确实愿意为别人花费时间和精力。正因为如此,才没有必要把她拖进一件原本就不需要解决的事里。
“好吧。我不去问他。”
“谢谢你,结衣。”
“可是,代阳。”
“还有什么?”
“濑和确实想和你说话。”
“那是他的事。”
“你也很在意他要说什么吧?”
“不在意。”
“那你刚才为什么问我那么多?”
“确认情况。”
“确认以后呢?”
“没有以后。”
结衣显然并不相信。
她把空掉的牛奶盒放到身旁的台阶上,认真地看着我。
“那这件事永远不会结束吧?”
“本来也没有开始。”
“我只是想说,你越躲,他越会觉得昨天发生了很严重的事。”
“根本就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不知道。”
楼梯间重新安静了一瞬。
“哪怕你什么都不说,他也会根据自己知道的部分继续猜。人就是会这样。”
濑和同学早上的样子,确实不像完全没有在意。
他在我身后坐下时停顿过,也似乎准备开口。之后又向结衣询问我的事。
至于只凭这些,他最后会推测出什么——
无法预测。
不过,可以预测的是,其中大概没有几种能接近事实。
“所以呢?”
“所以,自己和他说清楚。”
“我没有义务。”
“他也没有义务一直猜。”
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在远处响起。
结衣站起来,拍了拍裙摆。
“走吧。”
“你先回去。”
“为什么?”
“我还没吃完。”
结衣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便当盒,没有拆穿。
“那我先走了。”
“慢走。”
“代阳。”
她走下两级台阶,再次停下。
“嗯。”
“下次不想帮忙,可以直接拒绝。”
“我知道。”
“你以前没有说过。”
“因为我想帮忙。”
“……这样啊。”
结衣没有再回头,沿着楼梯走向出口。
旧校舍的门被推开,又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周围终于恢复了原本的寂静。
暂时不去人造林。
这是早上就做出的决定。
经过刚才的对话,理由似乎比之前更加充分。
继续过去,可能再次遇见濑和同学。
再次遇见以后,他可能会问昨晚的事。
不去,就不会被问。
很简单的道理。
◇
下午的课程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濑和同学没有过来找我,看来他并没有像结衣说的那么急着把事情弄清楚。
三点半。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我收好课本,将耳机挂到脖子上,趁那些人还在谈论去哪里玩的空隙从后门离开。
不是担心濑和同学会追上来,他刚下课就被鹤见老师抓走了,大概一时半会不会碰到。只是等大家商量完,走廊很快会变得拥挤。提前离开,可以减少很多不必要的拥堵和让路。
这是合理的理由。
我没有走教室附近中央楼梯,而是沿着东侧走廊来到家政教室附近,从较少有人经过的楼梯下到一层。
接下来只要转过转角,去鞋柜区换好鞋,然后转身穿过大门,今天就圆满结束了。接下来就久违地去那家咖啡厅喝杯茶然后去附近公园的长椅上坐一会吧,虽然离家有点远,但没有关系。
“……”
路被人挡住了。
而且是一个有些意外的人。
那头银白色长发在昏暗的楼梯间里依旧格外显眼。即使没有见过正脸,最近两天只要在教室里待过,大概也不会认错。
隔壁班的转学生。
她此时正贴在墙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鞋柜区,完全没有察觉身后多了一个人。
“那个,麻烦让一下。”
“诶——抱,抱歉!”
她像是被突然按下了什么开关,猛地转身,连续向后退了两步。随后又越过我的肩膀向楼梯上方看了几眼,这才悄悄松开绷紧的肩膀。
虽然走路没有声音是我的问题,不过她似乎相当容易受惊。
“那个,请问同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打算去鞋柜。”
“可是去鞋柜的话,走中央楼梯比较方便吧?”
嗯,说得有道理,不过……。
“我今天突然想走这条路了。”
“噗…那算什么啊?好随便的理由。”
“……既然如此,我倒想知道你的理由多么严肃。”
“我是真的有苦衷啦!因为……”
“她应该还没走吧?”
“我一直看着正门,肯定没有出去。”
鞋柜附近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我侧身越过转角看了一眼。
几个女生聚在鞋柜前,表面上看着像是在聊天,视线却不断扫向楼梯口和正门。身后还站着两名不认识的学生,看制服领结,似乎不是我们年级。
“会不会从体育馆那边绕了?”
“那边也有人看着。再等一下吧,她总得来换鞋。”
我收回视线。
身旁的转学生显然认得那些声音。刚刚才放松一点的肩膀重新绷紧,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书包带。
“他们在等你?”
“大概。”
“为什么是大概?”
“因为我不打算过去确认。”
很合理。
如果走过去以后发现不是在等自己,那当然没有问题。
但如果确实是在等,就会当场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你打算一直站在这里吗?”
“暂时。”
“暂时是多久?你该不会想躲到所有人都回去吧?这里虽然偏僻,也不是完全不会有人下来的。”
“……”
她重新看向转角。
楼梯间只有眼前这一个出口,而出口已经被那群人盯住。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暂时”大概等于“暂时想不到办法”。
“那个,你不过去吗?”
“现在过去会被堵住。”
“她们应该不是在等你。”
“但让她们让开很麻烦。”
鞋柜前本来就不宽。放学时只要站上四五个人,其他人想经过就必须不断说“借过”。
而那里显然不止四五个人。
银发少女认真思考了几秒。紧接着……
“……噗。”
行了,反正我早就知道自己很不会撒谎了。
“算了,跟我来。”
继续站在这里,只会增加被其他人发现的概率。
我转身沿楼梯向上。
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脚步声。
“那个,要去哪?”
“家政教室旁边的防火门,打开就可以通向逃生梯,走逃生梯到中庭,再穿过连廊,就可以从鞋柜区东侧进去。”
“你为什么会知道那条路?”
“走过。”
“经常?”
“偶尔。”
“你经常走这种没人的路吗?”
“那里不是没人,只是人比较少。”
“原来如此。”
抱歉,我就只对这种没什么用的事情比较熟悉。
家政教室旁的防火门长期没人保养,门锁已经有点生锈了。
不过我知道,只要把门把稍微向上提,再用力一拧——
“吱呀——”
厚重的铁门被顺利打开。
“走吧。”
“呃……谢谢。”
穿过中庭后方的连廊后,周围安静了许多。远处还能听见运动部整齐的口号声,但鞋柜附近那些刻意压低的议论已经被教学楼隔开。
而她们讨论的中心,此刻就跟在我左后方大约半米的位置。
“那个,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身后的人终于开口。
“二年三班,新垣代阳。你呢?”
脚步声突然停住,随后……
“白原星希。二年四班的白原星希。”
“嗯。”
“……不说点什么吗?”
“交换名字的流程已经结束了吧?”
“诶?啊,嗯,确实。”
紧接着,啪嗒啪嗒的声音响起,刚刚拉开的距离很快又恢复到半米左右。
“那个……谢谢。”
“我做了什么需要你道谢的事吗?”
我自认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本来我也想躲开那群人,她只不过是选择跟上我而已。
“对了。”
“嗯?”
“那群人为什么堵在那里?”
白原同学沉默了一会儿。
“……想和我说话。”
“那就说完再走。”
“如果能说完就好了。”
身旁的白原同学一脸疲惫地叹了口气。
“无论怎么拒绝,她们都不会放弃。哪怕我找借口离开,也会继续等。真是的,我也是需要私人空间的啊。”
原来如此。
大概就是所谓的“转学生保质期”。
刚转来的几天,所有人都想问名字、兴趣、以前的学校、喜欢的食物以及周末安排。等新鲜感过去,问题应该会慢慢减少。
不过,她看上去比较受欢迎,持续个一周左右也有可能吧。
“而且,她们的想象力很强。”
“嗯?”
“哪怕我不回答,她们也会替我回答。”
白原同学一脚踢开路边的一颗小石子,继续朝我吐苦水。
“我不说为什么转学,她们就会冒出各种莫名其妙的猜测。”
“……”
我没有马上回应。
哪怕一直不解释,别人也会根据自己知道的部分继续推测。
不过,濑和同学和鞋柜附近那些人并不完全一样。
至少他没有堵住我的路,也没有直接追过来。
甚至在我假装睡觉时,他连尝试叫醒我都没有。
只是在等。
或许也在猜。
我们走下连廊尽头的短楼梯。
再向前穿过一间堆放清洁工具的小仓库,就能到达鞋柜区东侧,几排高大的鞋柜刚好挡住另一侧的视线。
鞋柜正门附近一共站着八个人。她们不时看向中央楼梯口,完全没有发现柜子后方。
我们借着遮挡换好鞋,又沿原路退回东侧小门。
这扇门平时很少有人使用,外面连接学校侧面的窄路。沿围墙绕上一段,就能回到正门外。
“今天谢谢你……”
走到门口时,白原同学重新转过身。
“新垣代阳同学。”
“为什么叫全名?”
“还有。”
她将小门推开一半,外面的阳光从门缝落进昏暗的鞋柜区,在她银白色的发梢上亮起一圈浅浅的光。
“谢谢你叫我白原。”
“你本来就姓白原。”
“是啊。”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那道光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下一条亮线,随后彻底消失。
我站在原地,看着重新暗下来的出口。
我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吗?
想不明白。
我背起书包,准备向正门走去。
虽然途中发生了一点波折,但原定计划并没有彻底失败。
只要现在离开学校,就还来得及。
◇
““同学,你刚刚看见‘白闪星’了吗?”
“很抱歉,没有。顺带一提,你已经是第三个了。”
“啊,不好意思。”
眼前的女生匆匆道歉,又转身跑向另一个路口。
我站在原地,轻轻叹气。
从东侧小门回到正门附近的一小段路上,我已经被三个人拦住。白原同学的“保质期”似乎夸张地超乎想象。
继续往外走,大概还会遇见第四个和第五个。
与其不断重复同一句回答,不如先找个地方待一会儿,等寻找白原同学的人群散开。
旧校舍离这里太远。
图书馆这个时间还有很多人。
体育馆后台正在被社团使用。
人造林……
我立刻排除了这个选项。
毕竟那里昨天刚刚发生过不适合回想的事情。
而且,不知道濑和同学有没有离开。如果他和昨天一样从旧仓库回来,可能又会从那里经过。
所以不去比较好。
“虽然很麻烦,不过……”
我回过身,准备绕回旧校舍。
然而……
走廊另一端站着几个明显在寻找什么的学生。他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不时向两侧教室张望。
“……”
我默默收回脚步,转向通往教学楼后方的道路。
反正又不是去找濑和同学。
人造林本来就是我常去的地方,而且离这里最近。
我只是在那里等寻找白原同学的人离开。
至于濑和同学还在不在学校,与这个决定没有关系。
完全没有。
我穿过教学楼侧门,沿着石板路走向树林。
夕阳此刻已经落到教学楼后方。
我在昨天那棵树前停下。
还是同一个位置。
似乎没有必要特意换。
我靠着树干坐下,屈起膝盖,将耳机戴在头上。
没有播放音乐。
反正这里本来就很安静。
听不见鞋柜附近的议论,听不见结衣接连不断的追问,也不需要提前思考见到谁时应该摆出什么表情。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我抱住双腿,把下巴轻轻搁在膝盖上。
只要等一会儿就好。
等那些人离开,我也会离开。
石板路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因为耳机里没有音乐,这一次听得格外清楚。
脚步越来越近,随后停住。
我抬起头。
暮色中,濑和同学正站在石板路上。
他显然也看见了我。
短暂的停顿后,他没有继续靠近,而是小心翼翼地向后挪了一步。
看起来是准备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原路退出。
只要我装作没有发现,今天大概就能平稳结束。
他会离开,我也不必回答任何问题。
所以——
“濑和同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哪怕一直不解释,别人也会根据自己知道的部分继续推测。
为了避免濑和同学擅自把昨晚的几句歌声发展成更加麻烦的故事,也为了避免以后再接受结衣那样的盘问——
还是尽早说清楚比较好。
只是这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