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大概也存在某种看不见的进度条。
恋爱游戏里的处理方式就很直观。选中正确选项,屏幕角落“叮”地冒出一颗爱心;连续触发几次特殊事件,原本只会说“早上好”的角色便会开始询问今天的便当。等数值再高一点,说不定还能在放学后的鞋柜前收到一句脸红心跳的“现在有时间吗”。
然而我的前桌明显不打算遵循这套逻辑。
她现在正趴在桌上睡觉。
而坐在后面的我,已经到教室快十分钟了。
期间没有发生任何事件。
她没有回过头向我打招呼,没有因为昨天的事露出害羞或尴尬的表情,甚至连“你来了啊”这种毫无实际意义、却足以证明关系发生变化的台词都没有。
当然,我也没有主动开启话题就是了。
“喂,听说了吗?学生会今天要宣布创校纪念日的活动。”
“又是全校集会?”
“不是,好像要做什么特别广播。”
“广播?所以是在教室里开集会?”
“至少不用去体育馆晒太阳吧。”
今天班上的小圈子出乎意料地换了话题,但大多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也难怪啦。北辰高中的创校纪念日,本来也不是什么值得期待的节日。
没有文化祭的摊位,没有体育祭的比赛,也没有因为特殊日子而缩短课程这种真正惠及学生的安排。往年通常只是把全校学生集中到体育馆里,听校长讲述一些比在场学生年龄加起来还要古老的校史,再由学生代表朗读一篇语气端正、内容安全、听完后谁也记不住的纪念稿。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项活动非常公平。
不管成绩好坏、是否现充、属于哪个社团,所有人都会在校长讲话开始后陷入同等程度的困倦。
“——滋!”
短暂的杂音过后,一个清晰的少女声音从教室前方的扬声器中传出。
“各位同学,早上好。这里是学生会。”
声音冷静而利落,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有多余的停顿。
我的脑海里立刻出现了一位身材高挑、戴着细框眼镜、连校服衣角都不会起皱的学生会干部。她站在播音室里,一手按住稿件,一手调整麦克风,身后大概还悬挂着“纪律”和“效率”之类的标语。
“先说结论。为纪念北辰高等学校建校六十周年,学生会将与放送部共同制作创校纪念特别节目《北辰之声》。”
想象中的干部翻过一页稿纸,继续用毫无破绽的语气传达指令。
“节目将于六月二十日午休期间,在全校教室、食堂、体育馆及校内公共区域同步播放。完成后的录音将作为校园开放日资料保留,并择期发布于学校官方网站。”
也就是说,这东西不只播放一次,还可能在未来某个开放日里,反复传递给对此毫不知情的后辈们。
“节目内容包括校园采访、校史片段、学生广播短剧,以及开场和结尾旁白。请各班于本周五前提交采访候选人及相关校园故事。具体表格将在班会前送达。”
先宣布活动,再公布截止日期,最后直接说明各班需要提交什么。
清晰、准确、完全不给人装作没听见的余地。
“以上是学生会通知,请各班积极配合……”
少女的声音顿了顿,看来通知已经结束。脑海中的学生会干部也低下头,一边把稿件边缘整理得整整齐齐,一边准备关闭麦克风。
“拜托大家了哦!”
截然不同的软糯声线突然挤了进来。脑海里的严肃干部双手合十,偏过头,对我刻意地眨了眨眼。
我使劲甩了甩头,将头脑中的想象彻底驱散。
“这家伙,是不是到了最后才想起来要拜托别人啊……”
一般来说,“拜托”应该出现在别人答应之前,用来提高对方答应的概率。
但从刚才的广播来看,对方显然认为,它更适合在全部工作已经分配完毕后,作为一种可爱的句号。
前桌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新垣从手臂间抬起脸,将挂在脖子上的耳机重新戴好。然后……
换了一个方向,继续趴下。
看来这场面向全校的重大活动并不会触发我和她之间的关键剧情。
广播结束不到一分钟,教室就重新恢复了原本的喧闹。
对于大部分学生来说,刚才那段通知大概和天气预报差不多。听见时姑且讨论两句,等第一节课开始,这段记忆便会和“今天降水概率百分之二十”一起,被塞进大脑最不重要的角落。
可惜,学校似乎早就充分理解高中生的习性,完全没有把后续工作交给学生自觉性的意思。
第一节课结束后,鹤见老师没有像往常一样抱着教科书直接离开,而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纸,随手放在了讲台上。
“稍微占用几分钟。刚才的广播,你们应该都听见了吧?”
教室里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回应。
“没听见的人也没关系,反正接下来还是要再说一遍。”
既然如此,刚才的全校广播到底有什么意义吗?
“我看看啊……创校纪念特别节目,每个班都要提供采访候选人、校园故事,还有愿意参加广播短剧和旁白试音的人选。星期五之前交给学生会。”
鹤见老师举起最上面的表格,眯着眼确认了一会儿。大概是嫌字太小,她把纸拿远;发现更看不清后,又重新拉近。
“采访候选人至少一个,校园故事至少一条,试音名单没有强制人数。不过什么都不写的话,学生会大概还会再来催。啧…水野,交给你了。”
“好的!”
坐在前排的水野立刻站起身,精神抖擞地接过表格。
班长这种生物,大概拥有把所有麻烦都理解成活动的特殊能力。
换成我,在听到“星期五之前”“至少一个”“学生会还会再来催”这些词时,首先想到的应该是如何让自己与空气融为一体。
然而水野却已经靠在讲台边,拿笔在表格上写写画画。
“采访候选人……校园故事……广播短剧……”
我忽然产生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不是毫无依据的被害妄想。根据开学几个月积累下来的经验,水野并不是那种喜欢独自解决问题的完美超人。她更加重视分工合作——尤其重视把适合的工作分给适合的人。
比如整理资料交给细心的人,联系同学交给擅长说话的人,至于那些没人愿意做、又必须有人完成的工作……
通常会交给不太会拒绝的人。
我悄悄低下头,翻开课本,摆出认真学习的模样。虽然现在刚下课,但热爱学习的人不受时间限制。
只要不和水野对上视线,理论上就仍有逃生的可能。
“濑和。”
失败了。
“怎么了,班长大人?”
水野正抱着那叠表格从过道走来。她走到我的桌旁,把最上面一张纸平铺在桌面上。
“你下午有空吗?”
出现了。
一句形式上属于疑问句,实际上完全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我觉得,在询问别人有没有空之前,至少应该先说明要做什么。”
“放心,不是什么麻烦的事。”
一般会说这种话的人,都对“麻烦”没什么概念。
“只是和我一起整理候选表,再去问问班里的大家有没有合适的校园故事。对了,还要把愿意试音的人统计出来。”
“这已经是三个任务了吧?”
“因为都写在同一张表上,所以算一个。”
照这个逻辑,只要把全校所有工作印在一张足够大的纸上,就能轻松实现零负担运营。
“而且,濑和你不是很擅长这种事情吗?”
“我什么时候表现出擅长采访和广播了?”
“不是那个。”
水野摇头,伸手把我的课本合上。
看来连假装学习的退路也被切断了。
“是那种……把大家都不想做的事情,最后好好完成的能力。”
嗯。
听起来就像一种只有别人会感到高兴的特殊技能。
“总之,放学以后帮我一下吧。”
水野把双手合在胸前。
“拜托了,濑和。”
真是受不了她。
“好啦好啦,至少让我先看看任务表吧。”
“好,拿去。”
嗯,任务虽然有点多,但时限还算宽裕。我决定确认一下其他成员,如果他们比较可靠的话……
“喂,水野。”
“怎么了吗?有不理解的我可以帮忙解释。”
“不是那种事,我记得我还没有答应吧。”
“嗯,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已经把我的名字写在负责人旁边了?”
我指向表格右上角。
不知什么时候,“濑和”两个字已经端端正正地出现在“协助者”后面。
水野收回表格,一脸完成工作的满足表情。
“因为你最后会答应呀。”
“……确实。”
如果我真的拒绝,她会先花十分钟询问理由,再花十分钟提出缩小后的请求,最后由我为了结束对话而接受一份与原计划差别不大的工作。
从效率角度看,立刻答应反而比较节省时间。
不过,这套逻辑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成立的?
“那么,接下来是第一个任务——”
明显已经切换到管理者模式了。
算了,反正已经习惯了。
放轻松,放轻松。只是一张表,最多再附带两个、三个,或者若干个被归类在同一张表里的小任务。
“打扰了。”
一道听起来格外乖巧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出现在门外的,是一个看起来格外娇小的女生。她抱着一只几乎和她肩膀一样宽的文件夹,对教室里微微鞠躬。
“请问,班长是哪一位前辈?”
不知为何,我心里那股刚刚才稍微减弱的不祥预感,再次变得清晰起来。
◇
学生会书记,柊木伊织。
这个名字,是她随后进行自我介绍时告诉我们的。
一年级新生,身高大概只到我肩膀,十分显眼的粉色双马尾。说话总带着敬语,看人时会稍微仰起脸,举止礼貌,偶尔还会露出一点可怜兮兮的神情。
总之,就是那种很容易引起别人保护欲的女生。
早上,她似乎是代表学生会来班里联络的。创校纪念活动会使用放送部的专业设备,各班除了协调录音时间,还需要选出一名负责人,提前接受最基本的设备说明。
“毕竟放送部也不可能让完全没有经验的外行随意使用设备,所以必须接受最基本的指导。放心,雾岛学姐很会教人的。至于报酬,就请帮忙完成放送部的特别节目吧。”
言下之意,就是不得不同时在班级和放送部两个地方打工。
顺带一提,至于我们班的代表是谁——
“濑和前辈,我来接你了。”
“不要说得像来接幼儿园学生。”
“那我来领取前辈了。”
“更奇怪了。”
放学后不久,柊木再次出现在二年三班。
准确来说,是出现在我的课桌旁。
这次她没有抱着之前那个巨大的文件夹,而是换成了一个小手提箱。不过似乎分量不轻,她一走到我旁边就立刻塞到了我的桌上,随后长长舒了口气。
“很好,没有逃跑。”
“我看起来像会逃跑的人吗?”
“看起来不像。”
柊木转过身,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向走廊。
“所以我才选前辈。”
“你果然承认是在选人了。”
“学生会的工作,就是让合适的人去做合适的事情嘛。之后就拜托前辈了哦!”
“是是是……”
万般无奈的我只能跟上前方的少女,顺便拎起了她忘在我桌上的手提箱。
◇
“啊,小樱,你接下来要去哪?”
“太好了,那么能顺便帮我和会长说一声吗?”
“诶,老师,正好我要去找你。”
“对,已经核对好了,在我座位上。那么,麻烦老师自己去……”
“同学,你是图书委员吗?”
“真巧,我刚好也需要之前活动的资料,能拜托你顺便多打印一份送到学生会吗?”
“柊木。”
“怎么了,前辈?”
“你是不是经常被人说性格很差?”
“没有哦。”
“绝对有吧。”
“没——有——。”
她拖长声音,双手在身前比出一个小小的叉。
“大家一般都会说我很可爱。”
建议你当心被人背后说坏话比较好哦。
“话说回来,柊木。早上的广播是你吧?”
“诶——前辈你听出来了啊?”
嗯。
毕竟这一路上,我已经听了你用同样的语气拜托了四个人。第四个人是刚才经过的美术部学生,他现在大概正带着一卷海报纸前往学生会。
“不过,不是全部。”
“前面那些正式通知,是雾岛前辈念的。最后一句才是我。”
不出所料呢。然而……
“你那句台词不在计划里吧?为什么要突然加上去?”
“还不是因为雾岛前辈念得太严肃了。”
柊木清了清嗓子,挺直腰背,模仿着早上广播里的冷静语调。
“请各班积极配合。”
意外地相似。
“听完这种通知,大家只会觉得又多了一件麻烦事吧?所以我稍微补救了一下。”
“在别人关掉麦克风之前,抢着说‘拜托大家了哦’?”
“嗯。”
“这算补救吗?”
“至少前辈记住了。”
确实。
虽然记住的方向,和她期待的可能不太一样。
“那位前辈没有生气?”
“生气了。”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高兴?”
“因为她生气的时候很有趣。”
看来她的恶劣性格,并不会因为对方是前辈而有所收敛。
甚至可能正因为是熟悉的前辈,才会得到更加充分的发挥。
◇
放送部位于与教学楼相邻的特别教室楼。
我们穿过连接两栋楼的长廊。到了特别教室楼三层,周围明显安静下来。
音乐教室和视听室的门大多已经锁好。走廊尽头只有一扇门上亮着红色的“使用中”指示灯。
门牌写着“放送部”。
意外地普通。
部名正常,门上没有夸张的入部宣言,里面也没有传出任何容易让路人误会的声音。
柊木没有立刻敲门。
她先是竖起食指抵在唇前,示意我安静。
接着,她弯下腰,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你在做什么?”
“确认雾岛前辈现在心情怎么样。”
“隔着门能听出来?”
“如果里面有东西被重重放到桌上,就说明她还在生气。”
“你明知道她会生气,早上为什么还要那么做?”
“因为不会生气太久。”
“这是重点吗?”
柊木没有回答。她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门内始终风平浪静。
“看来已经没事了。那么,打扰啦——”
柊木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一把将门推开。
“敲门。”
柊木小心翼翼地将脚收回,把门重新合上。
这一次,她非常规矩地敲了两下。
“请进。”
门内传来简短的回应。
柊木重新开门,脸上已经换成了无比乖巧的笑容。
“打扰了,雾岛前辈。”
我拎着箱子,跟在她身后走进放送室。
室内比想象中狭窄。
靠墙摆着几排铁架,上面排列着录音设备、旧磁带和贴着年份标签的档案盒。中央是一张长桌,从左到右依次是线缆、麦克风、好几摞书籍和文件,以及红,黑,蓝,绿四种不同颜色的记号笔。
柊木随手拿起记号笔下方的那张文件,看了一眼标题。
“原来开场稿已经写到第三版了。”
“放回原位。”
“是!”
“笔也是,按刚刚的顺序排好。”
循声望去,一名黑色短发的女生站在控制台前。
在女生中算相当高挑的身材,戴着细框眼镜,校服没有一丝褶皱,袖口整齐地扣在手腕处。她正一手拿着束带,一手握着连连接设备的线缆,看来是准备将散落的电线都固定成笔直的走向。
她似乎正专注于工作,哪怕听见我们进来,她也没有马上抬头。
“把门关好。”
我用肩膀把门推紧。
“手提箱放左边第二张桌子。不要压到黄色文件夹。”
我立刻照做。
“墙边那块吸音板扶起来,底座没有固定。”
我转身走向墙边。
吸音板大概有半个人高,看起来只是薄薄一块,实际重量却像里面藏了水泥。我刚把它扶正,底座便向旁边一滑,板子险些朝我压下来。
我只能侧过身体,用肩膀和膝盖一起顶住。
雾岛前辈已经拿着螺丝刀蹲到下面,开始调整底部零件。
“往左两厘米。”
我照做。
“过了。回来一点。”
我又往回挪。
“保持。”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说明。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介绍自己,就已经莫名其妙地参与了放送部的设备抢救工作。
至于柊木,她把刚才的稿纸放回重新用记号笔压住后,就退到绝不会被吸音板波及的位置,完全没有帮忙的打算。
雾岛前辈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用力推了推底座。
吸音板纹丝不动。
“放开吧。”
我迟疑地松开双手,随时准备再次接住它。
确认板子没有倒下,她才站起身,把螺丝刀放回工具盒。
这时,她终于抬头看向我。
视线先扫过我的脸,再落到制服领口的年级标识,最后重新回到脸上。
“二年级?”
“是。”
“放送部新成员?”
“不是。”
雾岛前辈的眉间出现了一条很浅的褶皱。
她转向柊木。
“那他是谁?”
柊木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桌上的记号笔,闻言露出毫无心虚的笑容。
“我从二年三班借来的可靠前辈。”
“借到什么时候?”
“大概……等他们班完成作品准备?”
“太短了。”
“那就创校纪念活动结束?”
柊木非常自然地延长了借用期限。
“我不是学生会的公共用品。”
我忍不住提醒。
“前辈当然不是。”
柊木转头看我,语气格外诚恳。
“公共用品不需要征求意见。”
“你刚才也没有征求我的意见。”
“可是前辈答应了。”
又回到了这个无解的话题。
雾岛前辈看了看柊木,又看了看我。她大概已经从这几句对话中理解了我的处境。
“姓名。”
“濑和英士,二年三班。”
“雾岛纱月。”
她从桌边抽出一张空白记录表,夹到硬板上。
“参加过放送部、戏剧部或者学生会工作吗?”
“都没有。”
她在表上划了一笔。
“有录音经验吗?”
“没有。”
又一笔。
“会使用调音台吗?”
“不会。”
“会剪辑音频吗?”
“不会。”
“朗读水平?”
“普通。”
雾岛前辈的笔停住了。
记录表上大概已经连续出现了四个否定答案。
随着问题增加,我越来越确信,自己在这间房里的价值正在以稳定速度接近于零。
“那你来做什么?”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我立刻转身。
“等一下嘛,前辈。”
柊木挡在我与门之间。
明明比我矮了一个头,阻拦效果却意外地明显。大概是因为直接从她旁边绕过去,会显得我像是正在欺负一年级女生。
这家伙显然也清楚这一点。
“还有什么事?”
“雾岛前辈今天不是要确认旁白试音的流程吗?正好需要普通学生提供意见。”
“我刚才才说过,我没有录音经验。”
“所以才普通呀。”
柊木把双手背到身后,向旁边挪了一小步,始终保持在门把与我之间。
“学生会和放送部的人听多了广播,很容易只注意发音、停顿和音质。最后真正听节目的人,可是像濑和前辈这样什么都不懂的普通学生。”
“意思大概没错,但能不能换一种不那么伤人的表达?”
“外行?”
“更伤人了。”
雾岛前辈没有理会我们的争论。
“普通听感确实需要记录。”
她翻开手边的资料,从文件堆里抽出另一张表格,夹在刚才的记录板上,递到我面前。
“试音时坐在控制室里。每个候选人结束后填写一份。”
她把记录板塞进我手里,又转身继续检查设备。
完全没有询问我是否同意。
“喂,我——”
“打扰了。”
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转向门口。
随后,又像被同一根线牵引一般,集中到站在那里的少女身上。
她穿着与我们相同的校服,却很难让人把她与普通学生放在同一个画面里。银白色长发垂落在肩后,靠近耳侧的位置别着一枚很小的星形发夹。走廊的光从她身后落进来,让发梢显得近乎透明。
是她。
前天,我只在黄昏的走廊里远远看见过一次。
现在真正处在同一个房间,那种不真实感并没有减弱。更何况这次,她没有望向窗外,也没有隔着一整条走廊。
她的视线在房间里扫过,最后停到我身上。
“那个……呃……”
还没等我想好怎么开场白,门口的少女就先一步开口。
“二年四班,白原星希。”
这就是她的名字吗?
“我代表我们班来负责录音设备的使用和管理。请问,负责人是哪一位?”
“白原前辈!”
柊木的反应比我快得多。
“太好了,我正想着要不要去四班找你呢。这下——”
“你好。”
白原同学礼貌地回应了一句,然后从柊木身侧看向长桌前的雾岛前辈。
“请问,是雾岛前辈吗?”
“我是。”
雾岛前辈合上资料,走到长桌另一侧。
“二年四班的表格?”
“在这里。”
白原同学走进房间,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放到桌面上。
“旁白和短剧使用里面的录音间,采访根据情况在校内收录。每个班一次最多可以申请两个时段。”
“好的,我知道了。录音间一次能容纳几个人?”
“三人。再多,环境声会太杂。”
“短剧是一起录,还是分别录制以后合成?”
“主要角色分轨,群体台词视情况处理。”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没有多余的犹豫。到了第三个问题,雾岛前辈已经把完整的流程表推到了她面前。
“如果只是旁白,十五分钟应该足够。广播短剧最好预留半小时,第一次录音的人通常会比自己想象中更紧张。”
白原同学沿着时间栏看下去,随后指向录音间里的稿架。
“正式录音也用那个位置?”
“暂定。正好要确认距离。”
雾岛前辈打开录音间,随手拿起一碟纸递了过去。
白原同学接过纸,走到麦克风前,却没有马上站定。她先把稿架向侧面挪了半步,又将麦克风稍微转开。
“带上耳机。”
“啊,好的。”
等一下,难道说……
嚓——
想象中的声线并没有出现,只有纸张摩擦的粗糙噪音。
“有声音吗?”
“诶?啊,有的。”
“那这样呢?”
白原同学把纸放回稿架,只沿桌面平移下一页。相同的动作,这次几乎没有留下声音。
“电容麦会把翻页声一起收进去。稿纸最好固定,换页时不要举起来。”
“准备夹页板。”
雾岛前辈在流程表上补了一项。
白原同学又拿起耳机,开始仔细确认。
“封闭式?”
“是。”
“那正式录音前,最好把监听旋钮贴上标记。第一次使用的人容易开得太大,之后会为了躲开耳机里的自己,越说越轻。”
“你以前做过录音协助?”
“没有负责过设备。只是接触过这些。”
虽然这句话本身很谦虚,但她刚才确认流程的熟练程度,显然不是简单接触就能掌握的。
至少比连调音台电源在哪里都不知道的普通学生可靠得多。这里的普通学生,特指我。
“那就拜托白原前辈多帮忙了!”
被忽视了半天的柊木终于重新找到了加入对话的缝隙。
“正好雾岛前辈缺人。雾岛前辈负责指导,白原前辈负责设备方面的工作,濑和前辈负责搬东西和填写意见,简直是完美的分工。”
“为什么只有我的工作听起来完全不需要专业能力?”
“前辈负责提供安心感。”
“那是可以写进工作表里的岗位吗?”
“可以由我临时加上去。”
“不要擅自创造职位。”
一旁的白原没有参与我们的争论。
她已经走到了桌子另一侧,低头查看设备借用时间表。
“嗯,我可以帮忙。”
“真的吗?啊,对了,旁白配音还缺少人选。我也顺便——”
“不参加。”
回答来得很快。
白原同学把还没有戴上的耳机放回挂架,拿起样稿走出录音间。
“诶?只有一小段而已哦?”
“不参加。”
白原同学随手将样稿放回长桌,抽走柊木的分工表,在设备协助一栏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录音流程和设备准备,我能做的部分可以帮忙。整理稿件或者记录音轨,也没问题。”
她将表格还给柊木,手指指向设备协助一栏。
“但是配音和旁白,请重新找人。”
“可是,那个……”
“我知道了。”
柊木似乎还想继续劝说,而雾岛前辈却没有这个打算,很快就同意了。
“谢谢,我明天午休时会再过来。正式录音时间确定以后,也请给二年四班一份。”
“可以。”
“那么,今天就先到这里。”
白原同学收起属于二年四班的表格,对着所有人微微欠身。
“班里还在等确认结果。我需要回去说明更换人选的事,失陪了。”
现在距离放学已经过去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二年四班是否真的还有人在等她,我无法确认。
不过,显然也没有人打算确认。
白原同学走到门口,先向雾岛前辈点头,再看向柊木和我。
“柊木同学,濑和同学,再见。”
“再见,白原前辈。”
“啊……再见。”
门在她身后合上。
直到那头银白色长发消失,我才意识到,她不知何时已经记住了我的名字。
不过仔细想想,刚才柊木也确实提到过。不存在任何更加青春恋爱喜剧式的解释。
没想到就连在她面前介绍一下自己都没机会。
“太可惜了。明明只是普通说话都那么好听。让她念开场旁白,肯定一下子就能把节目提升到专业水平。”
“本人已经明确拒绝了。”
雾岛前辈重新坐回长桌前,头也不抬地修改开场白。
“不要再去打扰她。”
“我知道啦。”
柊木拖长声音回答,脸上的遗憾却没有减少。
“不过这样一来就要重新找人。我们原本就缺开场旁白,广播短剧里还有很多角色没有候选人……”
她掰着手指计算了一会儿,忽然重新振作起来。
“其实也不一定非要有经验嘛。”
“本来就不要求经验。”
“只要声音足够特别,让人听过以后能留下印象就行。”
柊木闭上眼睛,推演着理想的感觉。
“最好是那种安静一点的声音。第一句听上去不算特别张扬,但是会让人忍不住继续听下去。再带一点……怎么说呢,稍微让人觉得礼貌的,克制的感觉。啊,不行!果然还是白原前辈最合适嘛。”
安静。
克制。
却会让人忍不住继续听下去。
黄昏的人造林再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风吹过树叶,断断续续的旋律从林间传来。
以及坐在树下,戴着耳机的少女。
“濑和前辈?”
柊木歪着头看我。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人?”
“……没有。”
我低下头,看向桌上那张二年三班的候选表。
试音人选一栏依旧空着。
我确实知道一个或许很合适的人。
但知道,并不代表我有资格把她的名字写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