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三十分,枕边的闹钟准时响了起来。然而第三声还没落下,我就已经伸手按掉了它。
其实根本不需要闹钟。一个小时前,我就已经醒了。
所以这个闹钟的作用仅仅只是,提醒我还能再睡一个小时而已。
窗帘没能完全挡住晨光。一线苍白从缝隙里落进来,将墙边堆着的纸箱切成明暗两半。
纸箱一共有六只。
衣物、书籍、日用品,以及暂时用不到的东西。
其中四只已经写好了标签。剩下两只,还是空白。
并不是忘了写。我只是还没决定,该怎么称呼里面那些专辑样品、演出服、小型补光灯,以及已经失去使用对象的定制耳返。
“过去的东西”,听起来太笼统。
“白闪星的东西”,又不够准确。
不管怎么称呼,它们都是我的。
只是现在还不想打开。
我从枕边摸出手机。
没有新的通知。
就算是把通知栏下拉再多次,也不会凭空刷出一条新消息。
唯一留在屏幕上的,只有姨妈昨晚发来的留言。
——冰箱里有吃的,早上想吃什么自己拿。我要先去上班,记得锁门。
我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三十六分。
从公寓步行到学校,大约需要十八分钟。算上红绿灯、鞋柜区的拥堵,以及可能被人叫住的时间,七点半——不,七点出门会更稳妥。
也就是说,还剩二十四分钟。
虽然提前半小时听起来有些夸张。不过经常有人告诉我,无论什么场合都必须留下足够的缓冲时间。
不过,现在时间还很充裕。足够把刚做好的便当放进书包,再检查一次有没有漏带东西。
至于便当是什么时候做好的——我不是已经醒一个多小时了吗。
◇
玄关的门锁发出“咔哒”一声。
我握住门把,向外拉了一次。
没开。
又拉了一次。
还是没开。
锁好了。
其实第一次就已经确认完毕。第二次只是为了避免走到楼下以后重新怀疑。
我沿着外侧楼梯下楼,很快汇入了上学的人流。
六月的早晨,比想象中更亮。
通往北辰高中的坡道上已经有了不少学生。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车筐里的运动包跟着路面一上一下;有人叼着面包,腾出双手重新系歪掉的领带;还有一个男生走到坡道中间,忽然摸了摸口袋,转身往回跑。
没有人因为他停下。
后面的学生只是自然地绕开,继续向前。我也跟着绕了过去。
“……应该没什么问题。”
经过便利店时,我习惯性地接着玻璃门确认自己的衣着。
领结没有歪,裙摆也没有卷进去。耳侧的发夹还在原位,只是右边有一缕头发被风吹到了脸前。
我抬手把它拨回耳后。
看上去没有问题。只不过……
“笑一笑会不会更好呢?”
我对着玻璃努力调动面部肌肉,又试着想了一件勉强称得上开心的事。
“啊,早上好,白原同学。”
笑容比比预想中更快地固定在脸上。
环顾四周。一名短发女生站在两步之外,手里还拿着刚从便利店买来的纸盒牛奶。
印象里,她姓佐藤。
至于名字的后半部分——
“早上好,佐藤同学。”
我决定不去冒叫错的风险。
“诶?”
佐藤同学似乎有些意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重新看向我。
“白原同学记得我啊。”
“我们是同班同学。”
“话是这么说啦,不过昨天那么多人围着你,我还以为你根本没注意到。”
佐藤同学笑了一下,把吸管插进纸盒。
“好甜。”
她吸了一口,脸上的表情立刻扭曲起来。
“包装上写了加倍炼乳。”
“白原同学刚才看见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因为佐藤同学已经喝了。”
现在才提醒,除了让她更后悔,大概也不会产生其他效果。
“说得也是……”
佐藤同学想了想,摆着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又喝了一口。
看来后悔归后悔,浪费是另一回事。
话题到这里结束了。
她没有立刻离开。我也没找到应该离开的时机。
便利店的自动门在身后开了又合。两个穿运动服的男生从里面冲出来,一个嘴里咬着面包,另一个不断提醒晨练快迟到了。
打过招呼以后,接下来应该说什么?
以前我几乎不需要考虑这种问题。
别人叫住我,多半是为了确认流程,或者提出早已准备好的问题。我只要等对方开口,再给出不会产生误解的回答就够了。
但佐藤同学看起来并没有要确认什么。
“白原同学也是从这边上学吗?”
最后,还是她先替这段沉默找到了出口。
“嗯。搬来以后一直走这条路。”
“一直……也才三天吧?”
“是两天。今天是第三次。”
“这种地方不需要说得那么准确啦。”
佐藤同学把吸管从嘴边移开,朝学校方向迈出一步。
“要一起走吗?”
从这里到学校,只有这一条坡道。
即使不说“一起”,我们最后也会朝同一个方向走。特意拒绝,反而更像是在意。
“好。”
佐藤同学的步子比我稍慢。但还不到需要停下来等的程度,只要缩短一点步幅,就能自然地并肩。
只是这种距离,我还不太习惯。
以前和工作人员一起移动时,总有人走在前面确认路线,也有人落在后方留意周围。我只需要跟着安排好的位置前进。像现在这样,没有人规定距离,也没有人提醒什么时候开口,反而让人难以适应。
“白原同学吃过早饭了吗?”
“吃过了。”
“自己做的?”
“嗯。”
“好厉害。我今天又睡过头了,只能在便利店解决。”
佐藤同学晃了晃手里的牛奶盒,纸盒里的液体也跟着轻轻作响。
“本来还买了面包,不过在看见这个新口味以后,觉得两个都吃可能有点多,就把面包放回去了。”
“只喝牛奶,不会饿吗?”
“所以我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
看来她后悔的不只是味道。
“早知道就不放回去了。”
“学校里不能买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小卖部的面包很难抢。”
“抢?”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抢啦。只是午休一下课就会有很多人过去。受欢迎的种类很快就卖完了。”
“原来如此。”
听起来会很挤。果然,午休还是找个安静的地方比较好。
北辰高中的校门已经从树木之间露了出来。周围的学生越来越多,原本零散的脚步与交谈逐渐汇在一起,变成早晨校园特有的嘈杂。
几名女生从后面追了上来。
“佐藤,早上好!”
“早上好。你们今天好慢。”
其中一人看见我,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
剩下几人也跟着看了过来。
熟悉的变化。
先是惊讶,然后确认。接下来,大概会有人叫出那个名字,再问一些昨天已经回答过很多次的问题。
我下意识准备好了回应。
“白原同学也早上好。”
准备好的回应失去了登场机会。
她没有叫出那个名字,也没有露出发现稀有动物一样的表情。剩下几人同样只是依次向我问好,随后便重新接上了刚才的话题。
“所以我都说了,昨天那集根本不是告白。”
“在烟花下面牵手了还不算告白?”
“那是因为女主角差点摔倒吧。”
“牵了整整三分钟哦。”
“你为什么还计时了?”
佐藤同学被同伴拉进中间,但还是探出头向我招了招手。
我也跟在了她们背后半米左右的位置。
“白原同学看过吗?”
“没有。”
“那我很推荐你去看看哦,真的超感人的。虽然她们两个都说男主角很迟钝,但我觉得他只是比较认真。”
“明明就是迟钝。”
“认真到最后一集还没发现,不就是迟钝吗?”
几个人立刻争论起来。
我不知道那部电视剧,也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能为了三分钟的牵手争论得这么认真。
但她们似乎并不在意。
不需要提前了解,也不需要准备正确答案。只要站在旁边听着,偶尔回答一句,就已经算是参与其中。
似乎和我想象得不太一样。
昨天围在座位旁边的人确实很多,问题也多得让我来不及分清声音。以至于我理所当然地认为,今天也会继续那样。
可现在,她们只是叫我“白原同学”。
没有人提起过去,也没有人追问我为什么转学。
“白原同学,这边。”
佐藤同学向旁边挪了一步,为我留出了一个位置。
“好。”
我走进她们中间。
步幅需要再缩短一点。
距离也比平时近了一些。
不过,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适应。
既然她们愿意把我当成普通的同班同学,那么我也应该试着做些普通同班同学会做的事。
比如一起上学。
回答一些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或者在有人遇到麻烦时,顺手帮一次忙。
只要一次的话,应该没关系。
◇
“所以,我答应了。”
“不,我是在问你为什么在这?”
“……因为我觉得这里应该没人。”
“你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
午休时间,教学楼外侧的逃生梯上。
新垣同学占着比我高两级的台阶,便当盒放在膝上,手指还压着盒盖,显然暂时没有开始吃的打算。
“我只是说,可以帮忙。”
“结果一样。”
“不一样。”
我则站在下方的平台,向第二次见面的同学说明:自己究竟是怎么在短短一个上午里,从“可以帮忙”变成二年四班创校纪念广播负责人的。
说明已经持续了一会儿。遗憾的是,新垣同学至今没有表现出半点同情。
“我说的是,如果只是确认录音流程和设备,我可以帮忙。”
“嗯。”
“然后班长问,可以把负责人写成我的名字吗?”
“然后呢?你答应了?”
“才没有,我不想抛头露面的。可是……”
“可是?”
“谁知道他们会集体鞠躬求我啊!根本没法拒绝嘛。”
当时先是一个高大的男生站起来,接着全班同时低头。几十声“拜托了”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我甚至没有找到应该拒绝哪一个人的机会。
“你该不会很不擅长拒绝别人吧?”
“我很擅长。”
至少在过去,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只是觉得,偶尔帮一次也没关系。”
问题是,负责人并不只是替班级填一张表。
确认节目内容、统计参加人员、接受设备说明,正式录音时还要负责现场管理。每一项单独看都像是顺手能做,合在一起就变成了另一回事。
我原本只打算帮忙确认设备。
但等名字写上去以后,职责却开始自行增殖。再继续下去,说不定连节目结束后的检讨会都要由我主持。
所以,无论从哪里开始解释,最后都会得到同一个结论:我答应得太早了。
我扶上栏杆,把视线投向下方空荡荡的中庭,暂时停止了对自己的检讨。
“创校纪念活动,每个班都要选负责人吧?”
“应该是。”
“你们班也选了?”
“嗯。”
“是谁?”
“濑和英士。”
没听过的名字。
“是个什么样的人?”
新垣同学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膝上的便当盒,拇指沿着盒盖边缘慢慢划过一圈又一圈。
“坐在我后面。”
“这个不算性格吧?”
“至少是目前最确定的部分。”
“那不那么确定的部分呢?”
既然是同班同学,她应该多少知道一些。
“……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下午可能会见面。”
各班负责人都需要去放送部确认设备和录音流程。如果二年三班也安排在今天,那位濑和同学多半会出现。
提前了解合作对象,总能减少一点不必要的意外。
比如对方擅不擅长沟通,会不会把简单的事情越说越复杂,又或者,会不会在所有人都没同意的时候,突然宣布要制作一整套广播短剧。
“而且,刚才是你先说他名字的。”
“是你问的。”
“所以我现在继续问。”
“……”
看来至少找不到可以立刻反驳的地方,新垣同学用沉默表达了反对。
她终于掀开便当盒。里面的配菜排得很整齐:煎蛋、炸鸡块、西蓝花,还有切得大小几乎相同的章鱼香肠。
至少在处理章鱼香肠这件事上,她比说话时耐心得多。
“他不太会拒绝别人。”
第一条真正有用的说明出现了。
不过愿意接下这种工作的人,多半都不太擅长拒绝。
“所以,他很容易被人拜托做事?”
“嗯。”
“很好使唤?”
“差不多。”
新垣同学毫不犹豫地点头。
听起来,应该不难交涉。
至少下午见面时,我不必准备太正式的说辞。只要把要做的事情解释清楚,他大概就会答应。
这个结论让我稍微放松了一点。
“不过。”
新垣同学又开口了。
她的筷子停在便当盒上方,似乎是在自行斟酌着接下来的话题。
“不过什么?”
“最好不要因为他会答应,就什么都交给他。”
“为什么?”
“他不会主动说。”
“不会说什么?”
“自己觉得麻烦。”
新垣同学把那块煎蛋送入口中。
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听上去只是在陈述一项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明明觉得麻烦,也不会说吗?”
“会抱怨。”
“那不是会说吗?”
“他会说‘为什么又是我’、‘这已经不是一件事了吧’之类的话。”
“听起来抱怨得很明确。”
“然后还是会做。”
“……”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抱怨是流程,答应才是结论。
反对意见只负责证明本人并非自愿,不负责改变结果。
这种习惯似乎有点麻烦。对本人而言尤其如此。
“而且,答应的事情会认真做完。”
新垣同学又补充了一句。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不会做到一半突然消失,也不会因为不是自己的事就随便应付。”
“你们经常一起做事吗?”
新垣的筷尖碰到便当盒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平时看见过。”
“很多次?”
“……几次。”
她把炸鸡在便当盒里换了个方向,直到酱汁较少的一面朝上,才夹起来。
这个回答本身没有问题。
同班两个月,即使没有主动交谈,也足够看见一个人平时会做些什么。更何况,对方就坐在她身后。
“还有吗?”
“什么?”
“其他需要注意的地方。”
新垣同学抬眼看了我一下。
“你是在和他合作,还是准备调查他?”
“提前确认情况。”
“你和结衣很像。”
“那位同学也喜欢提前确认吗?”
“不,她只是喜欢问。”
看来这并不是一个值得效仿的共同点。
“最后一个问题。”
“你刚才已经问过很多个了。”
“他好相处吗?”
这个问题似乎比前面那些更难回答。
“应该不难。”
“应该?”
“至少,他不会故意让别人为难。”
“听起来评价还不错。”
“只是事实。”
“你很了解他呢。”
“没有。”
几乎没有经过停顿。
“只是前后桌。”
“原来前后桌可以知道这么多。”
“只是因为他经常被人叫走。”
新垣同学把筷子收回盒内,合上盒盖。
“就算不想知道,也会听见。”
这个理由听起来成立。
问题是,她刚才说的显然不只是“经常被人叫走”。
不过,她明显不打算继续解释。
我也没有追问到底的必要。
“濑和英士。”
我重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太会拒绝别人。
嘴上会抱怨。
但答应的事情会认真做完。
而且,不会故意让别人难堪。
从新垣同学的说明来看,大概是个有点奇怪,却不难相处的人。
至少,应该比一群突然集体鞠躬的同学容易应付。
“你记住了?”
“嗯。”
“没必要记得那么认真。”
“下午可能会见面。”
“也不一定。”
“如果见到,我会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是不是和你说的一样。”
新垣同学捏住耳机的一侧,迟迟没有戴上。
她大概想反驳,又找不到必须反驳的理由。最后只把耳罩扣回耳朵,顺便隔绝了继续讨论的可能。
“随便你。”
午休结束的预备铃从教学楼里传了出来。
我拎起始终没有打开的便当盒,准备回教室。
濑和英士。
我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很好使唤,但不能随便使唤。
新垣同学的说明,听起来多少有些矛盾。
算了。等下午见到本人,大概就能知道应该相信哪一部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