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贴着地面吹过来,冷得我夹烟的手有点僵。
我站在一盏昏黄的路灯底下,吐出一口白雾,看它散在光晕里,然后掏出手机,把那串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动作干净利落,连一秒都没犹豫。
可拉完之后,我攥着手机站在那儿愣了好久,屏幕熄了又亮,亮了又熄,最后被我塞进口袋里,不再去看。
才几天啊。
满打满算,从那天在酒店醒来变成这副模样,到现在,也就几天。
可我感觉自己像被人摁着过了几年,我被推着走,连停下来的机会都没有。
我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灌进肺里,辛辣得让人清醒。
我接受不了。
真的接受不了。
今天早上她给我涂药喂粥的时候,我心里竟然冒出一瞬间的念头。
要不就这么算了,留下来也挺好。
然后我自己被那个念头吓到了,我怎么能有那种想法?
明明是她把我折腾成这样的,我怎么还能觉得她温柔的侧脸有点好看?
我一定是疯了。
所以我把她拉黑了,收拾东西就走了。
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也没有必要再见了。
我先去找王长行,他过两天就到这边来,见他一面之后我就回老家。
那套县里的老房子还空着,妹妹墨听雪和奶奶住在那边,我回去看看她们,然后找个什么活干,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再也不要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风又吹过来,我把烟头摁灭在路灯杆上,弹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得像块石头。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大概她也没想找我。
这样最好。
我吸了吸鼻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低着头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一个反复折叠的我自己。
我告诉自己没事的,跑掉就好了,离开就好了。
像以前每一次一样,熬过去就不疼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眼睛有一点发酸。
大概是风太冷了。
几天后,王长行到了。
我约她在咖啡店见面,特意挑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地洒在桌面上,亮堂堂的,让我稍微觉得安心了些。
正低头搅着杯子里的拿铁,一道影子忽然罩上桌面。
“Hi!”
我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白发的女生,头发垂到肩膀处。
发尾有些翘,像是随手抓了两下就出了门,整个人透着一股没睡醒似的懒散劲儿。
紧接着,那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种欠收拾的、吊儿郎当的、让人看了就莫名想踹一脚的气质,完完全全配不上那张精致冷淡的脸。
我一瞬间就确定了。
是她,王长行。
我下意识上下打量了一圈,心里冒出第一个念头居然是。
她比我还矮,目测也就一米五五出头。
她也在打量我。
那双眼睛在我脸上扫了好几遍,嘴角慢慢翘起一个弧度,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疑惑和新奇:“你真是墨良?怎么这么可爱?”
什么可爱。
我没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将她捞进怀里,胳膊收紧,把她整个人箍在胸口。
她愣了一下,随即开始挣扎,像一条被捞出水面的鱼,两条腿在地上蹬了几下,胳膊肘直往我肋骨上顶。
可她现在这小身板,力气比我大不了多少。挣扎了半天,纹丝不动。
咖啡店里安静了一瞬。
我能感觉到周围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我们,带着好奇、打量,还有几分欲言又止的微妙。
偏偏怀里这家伙还不消停,一边扭一边骂,声音又尖又脆,在安静的咖啡店里格外刺耳:“变态!混蛋!杂种”
种字的尾音还没落地,我脸已经烧了起来,从耳尖一路红到脖子根。
我飞快地腾出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嘴,把她后面的话全按回嗓子眼里。
掌心底下传来她含混不清的嘟囔声,热乎乎的鼻息喷在我指缝间,痒得我差点松手。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胸口那团堵了好几天的浊气,竟莫名其妙地散了些。
我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白发的碎发扎得我脸颊微微发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好了不少。
心情。
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她从怀里退出去的时候踉跄了一步,站稳后低着头整理被揉皱的衣领,动作有点僵,半天没出声。
我看她那副模样,嘴比脑子快,脱口就是一句:“你现在还不如我呢,就这小身板,小心出去被人吃干抹净。”
话刚落地,我就后悔了。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红,是死死咬着嘴唇、拼命忍眼泪的那种。
眼眶里水光晃荡,鼻尖泛着淡淡的粉,睫毛一颤一颤的,愣是一声没吭。
我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说到底,我们是一样的。
一样莫名其妙丢掉了原来的身体,一样被生活掀了个底朝天,一样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她从前多硬的一个人,挨揍都不带吭声的。
我把语气放软下来,轻声问她:“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顿了顿,又说:“我打算回老家,你怎么说?跟我一起走?”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眼睛看我。
那双眼睛红红的,里头还汪着没干的泪,可目光里忽然多了一种小心翼翼的东西,像在拼命抓住什么生怕我反悔。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又低又急,带着压不住的慌张:“那我们快走吧!”
我买了两张火车票,带着她往车站赶。
一路上冷风灌进领口,吹得人直缩脖子,我走得飞快,脑子里反复翻腾着一个念头。
回去之后就再也不回来了。沈知意,白洛初,这座城市,这些烂摊子,我一辈子都不会再联系。
“想什么呢?上火车了。”
王长行一肘子撞在我腰侧,力道不重,却准准地把我从走神里敲了出来。
我低头看她,那张精致的脸上又挂回了那副欠揍的表情,白发被站台的风吹得乱七八糟。
“走吧。”
我收回目光,和她一起挤进了检票口的人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