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慢下来的时候,车窗外的景色已经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砖房和成片的农田。
灰扑扑的站台越来越近,广播里女声报站的尾音还没落,王长行就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差点把我从座位上震下去。
“到了到了到了!”
她整个人贴在车窗玻璃上,鼻尖都压扁了,白发蹭得玻璃沙沙响。
我懒得提醒她这动作有多蠢,拎起她后领把她从玻璃上撕下来:“走,下车。”
终于回到故土了。
下了火车,那股熟悉的、混着煤灰和泥土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呛得王长行连打了两个喷嚏。
我站在月台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舔上烟丝。
白雾从鼻腔缓缓喷出来,和站台上冷冽的空气搅在一起。
“给我一根。”王长行伸手来抢,我举高了胳膊,她现在的个头,蹦起来都够不着。
“你以前不抽烟的。”
“以前是以前。”她瞪我,眼圈还有点没消下去的红,但那副欠揍的表情已经回来了大半,“现在是现在。”
我把烟盒塞回口袋,没给她。
她嘟囔着骂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估计也不是什么好话。
老房子还在那条巷子尽头。
墙皮又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门口那棵槐树倒是比记忆里粗了一圈,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我站在门口抽完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碾灭在鞋底,才推开那扇掉漆的铁门。
我先给奶奶打了个电话,说了声我回来了。到家后,我坐在那张旧沙发上跟她解释。
解释这副身体,解释这副脸,解释得乱七八糟的,说得颠三倒四。
可奶奶听完只是拍了拍我的手,干枯的手掌温热粗糙,覆在我手背上。
她说她早就知道了。
我愣了一下,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一点地。
想想也是,应该是国家那边的人来处理过了。
王长行没跟我回家。
她在车站就被她妈一个电话叫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慌,又有点期待,最后冲我摆了摆手,说了句“明天找你”,就钻进了一辆三轮车。
我看着那辆破三轮突突突地开远,白发在风里颠得乱七八糟,忍不住笑了一声。
下午的时候,门锁响了。
墨听雪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书包单肩挎着,校服拉链没拉到顶,露出一截白衬衫的领子。
那张脸跟我现在有几分像。
同样的眉眼轮廓,但她鼻梁更高,嘴角自然向下抿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冷淡的疏离感。
不像我这张脸,我自己照镜子的时候都觉得带着点软绵绵的傻气,她则是那种一看就不好惹的人。
她看了我一眼。
准确地说是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换鞋、放书包、往客厅走,像根本没看见我这个人。
我摸了摸鼻子,心想也是,这么多年没见了,她跟我本来就不亲。
但来都来了,总得联络下感情吧?
于是我厚着脸皮凑上去,一把搂住她的肩膀,努力摆出亲切大姐姐的语气:“妹妹,你现在读几年级啊?”
然后我发现。
她比我高了整整一个头。
我搂她肩膀的时候,手臂得往上抬,整个人像挂在她身上一样,脚尖差点踮起来。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地说:“高一。”
“哦。”
然后就没话了。
她轻轻挣开我的手,动作干脆利落。
她背着书包回了自己房间,门虚掩着,没关严。
我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心里有点不甘心。
轻手轻脚地蹭过去,从门缝里往里瞄了一眼。
我倒要看看她在干什么。
要是玩手机或者摸鱼,我好歹能教育教育她,挽回一点长辈的尊严。
可她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
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圈笼着她,摊开的课本上写满了笔记,字迹工整。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她低着头,脊背挺得直直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小片阴影,专注得旁若无人。
我缩回脑袋,默默走回客厅。
到了六点,厨房里传来响动。
我探头一看,她系着围裙,从冰箱里拿出菜,洗、切、下锅,动作利索得像做过千百次。
油锅滋滋地响,葱花的香味飘出来,整个厨房都暖烘烘的。
她头也不回地跟我说了一句:“饭做好了叫你。”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瘦瘦的背影在灶台前忙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围裙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蝴蝶结,随着她颠锅的动作轻轻晃动。
明明是我的妹妹,明明我才是那个该照顾她的人。
可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比我会过日子多了。
奶奶坐在我身边,拍了拍我的手背。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厨房里的人听见似的:“听雪这孩子,从小就坚强。就是没什么感情,可能是从小缺爱的原因。”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厨房的方向,目光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我也没几年了,你多多陪陪她吧。”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我坐在墨听雪对面。
筷子伸得比她还勤,红烧肉、青菜、煎蛋,一样一样往她碗里夹,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够了,但最终没有开口,只是低着头默默扒饭,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我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她还小,刚学会自己拿勺子,我也是这样坐在她对面,一筷子一筷子地喂她吃饭。
那时候她还会张开嘴,乖乖地“啊”,像只等着投食的小鸟,吃完了还会冲我笑,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
于是我鬼使神差地夹起一块肉,递到她嘴边,像当年一样,轻轻“啊”了一声:“来,吃这个,好吃。”
她愣住了。
筷子停在半空中,肉块上沾着的酱汁顺着筷子尖往下滑了一滴,落在桌面上。
她的耳尖似乎红了一瞬,很浅很淡,很快就被那副冷淡的面具盖了过去。
她犹豫了两三秒,最后还是微微张开了嘴,把那块肉咬进了嘴里,嚼得很慢,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不情愿但又拗不过的小松鼠。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满足感。
那种感觉暖洋洋的,从胸口往上涌,堵在喉咙口,让人想笑又不敢笑。
可下一秒,脑子里莫名其妙地闪过一个画面。
沈知意。
要是她看到我现在这副模样,大概会冷笑一声把我按在床上,慢条斯理地解开袖扣,然后。(其实是我的幻想)
紧接着我就又要下不了床了。
我打了个寒颤,赶紧把那画面甩出脑子。
筷子差点脱手掉在桌上。
不行不行不行。
我现在是在好好当姐姐。
我给自己暗暗打气,又给听雪盛了一碗汤,双手端到她手边,汤碗搁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多喝点,你还在长身体呢。”
碗筷刚收拾完,墨听雪就回房间了。
我窝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
七点刚过,房门开了。
她换了件外套,手机攥在手里,步子不大,径直朝玄关走,目不斜视,像当我不存在一样。
“你要去干什么?”我立刻放下手机,两步跨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挡在门板和她的脸之间。
她被我拦得一愣,停住脚步,微微皱眉看着我。
那双跟我相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神色,语气淡淡的,像在跟陌生人说话:“同学找我有事。”
“男的女的?”我连停顿都没有,直接追问。
“女的。”她垂了垂眼,声音低了几分。
我摇头,语气认真起来:“太晚了,别出去了。”
外面早就黑透了,路灯昏黄,巷子又偏又静,入夜之后连狗都不叫。
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大晚上出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虽然比我高出一个头,可说到底只是个高中生,这个点出门,我实在放不下心。
她听完,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抿了抿嘴,像是在想该怎么应对。
那副表情有点不知所措。
她大概从没被人这样拦过。
我看着她那副犹豫的样子,想了想,说:“我跟你一起去吧。”
反正我也没事做,出去走走也好。
与其拦着她让她心里不痛快,不如跟着去看看,到底是什么同学,值得她大晚上往外跑。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表情有点意外,又有点难为情。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拒绝,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边缘,指节发白。
可最终只是轻轻别开视线,低声说了一句:“好。”
我套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
我换上一双勉强能穿的帆布鞋。
听雪站在门口等我,路灯从门外泄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我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走吧。”
我跨出门槛,她跟在我身后,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夜风裹着煤灰味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我缩了缩脖子。
巷子里很静,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啪嗒啪嗒地响。
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王长行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我到家了,我妈哭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字回她:“明天来找我。”
发完消息,我收起手机,快走两步,跟墨听雪并肩走在一起。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也没躲开。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一样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