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听雪最终带我进了一家奶茶店。
暖黄的灯光、木质的桌椅。
我环顾了一圈，心里那根弦总算松了下来。幸好不是酒吧。
这辈子我都不会再踏进那种地方了。
要是妹妹敢去酒吧，我就。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身旁比自己还高的墨听雪，默默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她要是真想去，我可能连拖都拖不动她。
我没了底气，老老实实找了个靠里的位子坐下。
墨听雪坐我旁边，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刮着，明显在等人。
过了几分钟，门被推开，进来一个女人。
棕色头发，化着淡妆。
她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我身上，然后才移到墨听雪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是你妹妹？”她拉开椅子坐下，语气随随便便，“带她来干什么？”
“我才不是她妹妹，”我立刻接话，腰板都挺直了些，“我是她姐姐！还有你是什么人？大晚上的把我妹妹约出来？”
棕发女人听到这话，抬眼看了我一下，然后偏过头看向墨听雪，笑容深了几分：“你姐姐挺有意思。”
她没等我再开口，自顾自地撩了一下头发，姿态松弛地往椅背上一靠：“行了，谈正事吧。”
“嗯。”墨听雪终于出声了。
她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微微攥紧又松开。
她看着对面的棕发女人，语气低低的，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调子：“我答应你的条件，但你放过小染，好不好？”
我愣住了。
她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睫毛垂下来，那副模样让人看了就很难拒绝。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对面那个棕发女人，心里发紧。
棕发女人却完全没被我的眼神压住，反而懒洋洋地笑了一声，目光在我脸上打了个转：“你这个姐姐，怎么感觉像要杀了我？”
我没说话，但也没移开视线。
墨听雪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像是快速组织了一套说辞，然后开口：“我是给阮姐姐的妹妹打零工的。
小染是我一个朋友，跟阮姐姐的妹妹有点冲突，所以我请阮姐姐来帮忙调解一下。”
她说完顿了顿，把目光转向棕发女人：“对吧？”
她说完，看向对面的棕发女人，眼神里有某种我不太理解的恳切。
我看着墨听雪，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棕发女人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一直没下去。
她慢慢点了点头，声音懒散却笃定：“嗯，她说的没错。”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墨听雪。
可墨听雪没有再解释，棕发女人也没有继续说的意思。我只能攥着手里那杯温热的奶茶。
“你先走吧。”
墨听雪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我胸口。
她那双纤细的手握住我的手腕，指尖微微泛白，眼神里全是恳求。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到底都是什么事啊！
那个阮姐姐是谁？小染是谁？她们到底在谈什么条件？我妹妹为什么用那种眼神求我走？
好烦啊！
可我低头看了看她握着我手腕的手，那双手在轻轻发抖。
我要是再不走，她大概真的会哭出来。
“…好吧。”
我挤出这两个字，声音闷闷的。
她听了，明显松了一口气，手指慢慢从我手腕上松开。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那个棕头发的阮姐姐。
她正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杯没喝几口的果茶，迎上我的目光时笑了一下，那笑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自然。
我没说话，转身走出了奶茶店。
门铃在身后叮当作响，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照在我脚下。
我走出十几步，拐进旁边的巷口，贴着墙蹲下来。
从那个角度，刚好能透过落地窗看到她们那一桌。
隔了一段距离，听不见在说什么，但能看见人影的轮廓。
墨听雪坐得笔直，双手放在桌面上，阮姐姐靠着椅背在说话，姿态很松，像是在聊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没几分钟，她就站起来走了，墨听雪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收拾东西。
我看着墨听雪走出店门，低头翻了一下手机，然后朝巷子相反的方向走了。
我蹲在墙角的阴影里，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慢慢站起来。
裤腿上沾了点灰，我拍了两下没拍干净，干脆不管了。
我靠在墙上，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急着点。
妹妹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那个阮姐姐又是谁？那句“我答应你的条件”听着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我咬了一下烟嘴，又把它拿下来，攥在手里捏了捏。
不会是学坏了吧？
我摇了摇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沿着老街慢慢走回去。
到家的时候灯已经全黑了，奶奶和听雪应该都睡了。
我轻手轻脚地进了屋，也没开灯，摸黑躺进奶奶提前铺好的床铺上，翻了个身，盯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了一会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一早，我给王长行打了个电话，约她出来吃早餐。
地方还是老地方。
老街拐角那家早餐店，门面不大，塑料桌椅摆到门口。
我到的时候王长行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放着一碗炒粉，没怎么动。
我点了碗炸酱面，在她对面坐下，掰开筷子搅了两下，夹起一大口塞进嘴里。
“说吧，怎么了？”我边嚼边问。
她低着头，拿筷子戳盘子里那坨炒粉，戳了半天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我爸生病了，要一大笔钱，我爸妈商量着不治了，留着给我妹读书。”
我嚼面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抬头，但我看见她眼圈红了，像是昨天晚上哭过很久，眼睛还有点肿。
她也是没读大学就出去打工的，家里还有个妹妹在读初中，到处都要钱。
这几年她攒了多少我不知道，但看她那副样子，大概是不够的。
我放下筷子，问：“要多少？”
“二十八万。”她声音更低了，“我自己攒了五六万，家里现在还有七万多。”
我心里咯噔一下，表面没动。
二十八万，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她攒的那点钱加上家里的，满打满算也就十二三万，缺口还有一大截。
她妹还在念书，家里老小都要开销。
我想了想：“什么病？要命的吗？”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没说话，又低下头去。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如果要命去治，有多少概率能救活？”
她没回答，只是又拿筷子戳了一下那盘炒粉，像是怕一张嘴就哭出来。
我坐在对面，也没催她。
炸酱面在碗里慢慢坨了，热气一点点散掉。我端起旁边的豆浆喝了一口，等她开口。
“听我妈说是胃癌。”王长行终于说了出来，声音很轻。
我碗里的炸酱面已经见了底，我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慢慢嚼着，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上，没急着点。
“你怎么想？”我问。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自己手头的钱，加上沈知意之前转的那些，零零碎碎大概三万多。
可王长行差的不是这一万两万的事，是十几万的缺口，我这点钱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如果她想救，我肯定会给她两万，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说实话我甚至想到了沈知意。
她反正也睡过我了，给点钱应该不算过分吧？虽然这个想法说出来很不要脸，但我也顾不上要不要脸了。
就看王长行怎么想了。
“墨哥，我想救。”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眶又红了，“可是之后呢？我可以去贷款，但是之后我老妈、老爸、我妹都要钱…我妈身体也不好，我不能把家底全掏空，然后让他们以后喝西北风。”
我在想，如果有钱就好了。
我打算去找沈知意。
不管怎么样，先帮她把窟窿堵上。
可我刚要开口，王长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看着有点不对劲。
“墨哥，”她说，“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疯子吗？”
我眉头动了一下：“怎么了？”
“那个疯子还挺有钱的，”她垂下眼，语气平平的，“我去找她要。”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
“不用，墨哥。”她打断了我，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坚决，“我自己可以的。”
说完她就站起来了，没等我再开口，转身往街口的方向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瘦瘦小小的，比我矮了半个头。
我坐在塑料椅子上没动，把烟点着了，抽了一口，看着她走远，拐过街角，消失在那排老旧的居民楼后面。
烟抽到一半，我用手机结了账，起身准备走。
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桌上那盘几乎没怎么动的炒粉，有点疑惑地问我：“那份炒粉，是你朋友的吗？”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盘炒粉，筷子搁在碗沿上，炒粉凉透了，坨成一团。
“嗯。”我说。
“她还没交钱呢，”老板娘笑了笑，“能联系上你朋友不？还是你先帮她垫上？”
我嘴角抽了一下，掏出手机又扫了一次码。
“我来吧。”
付完账走出早餐店，我站在门口把剩下那截烟抽完。
风吹过来，街上的行人和电动车来来往往，县城又开始了普普通通的一天。
我站在早餐店门口把烟抽完，又点了一根，想着王长行最后那个表情。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边是王长行，红着眼眶说我自己可以的，一边是墨听雪，昨晚在奶茶店用那种眼神求我先走。
一个两个都不省心，我这会儿真想找个人骂一顿，可抬头看看街上慢慢热闹起来的人流，又不知道该骂谁。
我把第二根烟抽到一半，夹在指间想了想。
王长行那边，我不能让她就这么去找那个什么疯子。
等过两天我先去她家看看，跟她爸、她妈聊几句，摸摸情况再说。
到时候再劝她，别一个人把什么都扛了。
妹妹这边，我也得弄清楚她到底在瞒我什么。
还有我自己，总不能一直闲着，得找份工，至少先把日常开销撑住。
烟烧到滤嘴了，我摁灭在垃圾桶上，又点了一根。
不知不觉脚边已经落了三四个烟头，风一吹就散到路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