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我在县城老街上一家餐馆找了份服务员的工作,一个月四千,包一顿午饭。
活儿不算轻,端盘子擦桌子点单收银全包,但日子总算有了个固定的节奏,我心里也挺知足。
每天傍晚收工回家,推开院子门,就能看见墨听雪房间亮着灯。
她趴在书桌前写作业,背影瘦瘦的,脊背挺得笔直。
听说她成绩挺好,在年级里排得上号,只是对我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顶多吃饭时我问一句她答一句,从不多说一个字。
有时候我靠在厨房门边看她,心里有点堵,又觉得是自己活该。
毕竟她十三岁那年我就走了,之后几年连电话都没打过几通。
她现在能给我开门、肯吃我做的面,已经算是客气了。
我嘟了嘟嘴,把那点酸涩咽回去,告诉自己不急,慢慢来。
日子还长,总能修补好的。
这期间我去王长行家找过她一趟。
她妈在门口择菜,说她已经走了,走之前留了一大笔钱给家里,连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我问去哪儿了,她妈摇头,说没细讲,就说是去外地了。
我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一直没人接。
站在她家楼下那片灰扑扑的院子里,我攥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我外套下摆翻来翻去。
我有点后悔了。
那天在早餐店门口,我就那么看着她走,连追上去拉住她的力气都没使。
明明知道她要去做什么,却什么都没拦。
我叹了口气,后悔也没用了,日子还得过。
距离过年还有两个月多,我决定先把自己的生活捋顺了再说。
时间一晃又过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我和妹妹的关系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有时候坐在院子里抽烟,脑海里就会不自觉地浮现出这阵子的画面。
最近温度越来越低。
我那天穿得少了些,晚上收工回家的时候,风吹得脖子凉飕飕的,到家用热水洗了把脸就睡下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头重得像灌了铅。
我想撑起来去上班,结果坐起来的一瞬间天旋地转,胃里一阵翻涌,又倒了回去。
嗓子干得冒火,鼻子堵得严严实实的,连呼吸都费劲。
我蜷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想,请个假算了,反正一个月也就四千块,一天不干也饿不死。
不知道躺了多久,门被推开了一点缝。
墨听雪穿着校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书,看样子正准备出门上学。
她看了我一眼,脚步停住了,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放下书包走了进来。
“怎么没起来?”她问。
“有点不舒服。”我嗓子哑得自己都听不出来,连眼睛都没睁开,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她没说话,我听见她走近了两步,然后一只手探上了我的额头。她的手指凉凉的,贴在我滚烫的皮肤上,像一小片冰块敷上来,舒服得让我忍不住哼了一声。
“发烧了。”她收回手,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我听见她转身出去了。
我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人轻轻摇醒,一睁眼就看见墨听雪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水和几粒白色的药片。
“起来吃药。”她说。
我挣扎着坐起来,她扶着我的后背让我靠好,把水杯递到我嘴边。
我含了药,就着她的手喝了大半杯温水,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人也清醒了那么一点。
“不用去上学?”我嗓子还是哑的。
“请了半天假。”她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你躺好。”
我没力气反驳,又缩回了被子里。
她帮我把被角掖好,动作不太熟练,有点笨拙,但仔细,像是不常做这种事,正在努力学着。
然后我听见她去了厨房,开冰箱、切东西、接水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我闭着眼,听着那些细碎的动静,心里居然觉得安稳。
没过多久她又回来了,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我睁开眼看了一下。
白粥,上面撒了一点点盐,还切了几片生姜,黄澄澄的漂在粥面上,闻着就让人暖和。
“起来喝粥。”她说。
“不饿。”我哑着嗓子摇头。
“不喝不行。”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我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撑着自己坐起来,伸手去拿碗。
她没让我拿,直接把碗端到我嘴边,勺子递过来,像是那天我喂她吃肉时一样,只是角色换过来了。
我张嘴喝了一口,粥熬得软烂,姜的辛辣和盐的咸淡都刚刚好。
我又喝了一口,她就这样一勺一勺地喂我,安静得只剩勺子和碗沿碰撞的细响。
“你几点起来的?”我喝完大半碗,嗓子好了一些。
“六点半。”她搁下碗,“煮粥煮了四十分钟。”
我愣了一下,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平时六点五十才起床,今天六点半就起来了,做了这些,然后等我醒。
“下午去上课吗?”我问。
她点了点头。
“那我自己待着就行,你去吧。”
她站起来,把碗收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药在床头柜上,中午再吃一次。水壶我放在你床脚边了,别喝凉的。”
“知道了。”我哑着嗓子笑了一下,“我的好妹妹。”
她没接话,耳朵尖红了一下,转身就走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院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鸟叫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我躺回被子里,额头上还残留着她手指探过的凉意,还有那碗白粥的温度,从胃里慢慢往四肢扩散开来。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翘。
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回忆到此结束。
我把最后一口烟吸完,烟头摁灭在脚边。
其实这一个月我抽得比以前少了,因为墨听雪每次看见我蹲在院子里抽烟就会皱眉,也不说“别抽了”,就站在那儿看着我,看几秒转身走掉。
我被她看得心虚,次数就这么减下来了。
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总有点发闷,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隐隐约约地不安,像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还没落下来。
餐馆老板老家有事,临时关了门,放了我一天假。
周末学校也不上课,墨听雪一大早就出门了。
奶奶之前提过一嘴,说她周末会去县城南边一家宠物店打零工,具体做什么没细说,我也没细问。
今天我没什么要紧事,坐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坐不住,又站起来走了两步,最后还是翻出手机打开导航搜了一下。
走过去大概二十多分钟,不算远。
我揣好手机,搓了搓脸,推开门往外走。
心里其实没底。
去宠物店找她干什么呢?我也不太清楚。
就是想过去看看,看一眼她在做什么,确认她好好的,可能就够了。
干等着更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