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我站在巷口喘了口气，手机导航显示走了二十五分钟。
可等我抬头看向那家宠物店的时候，心里冒出一股说不清的疑惑。
位置偏得离谱，缩在巷子最里面，招牌不大，门面窄窄的，左右都是老旧的居民楼。
这个点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沙沙响，路上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这种地方，真的会有人来给宠物洗澡剪毛吗？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推门进去了。
门铃响了一声，我抬眼一看，整个人顿住了。
柜台后面坐着的人，是那天晚上奶茶店那个女人。
我心头猛地一紧，这一个月来我一直没再去管那天的事，我假装它不存在。
可现在，这个人又出现在我面前。
她正端着杯子喝茶，看见我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像早就知道我会来。
我扫了一圈店里。
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几袋狗粮猫粮，角落里摞着几个空笼子，落了灰，店里安安静静，连猫叫狗叫都听不见。
这叫什么宠物店？我妹妹在这里打工？可人呢？
“我妹妹呢？”我盯着她，语气冷冰冰的。
她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不急不慢地说：“她呀，刚刚请假了哦。”
请假了？我眉头一下子皱起来。
我刚到她就请假了，哪有这么巧的事？我脑子里那根弦慢慢绷紧了，不想再多待，转身就走。
手刚搭上门把手，她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我叫阮清野，你呢？”
我没回头。
“你难道不想知道你妹妹的事吗？”她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笑，“我还以为你是个好姐姐呢。”
我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捏了两秒。
明知道她在激我，可那句话正好戳在我最在乎的地方。
我沉默了两三秒，还是转过身来：“墨良。”
“墨良，”她跟着念了一遍，像是在品这两个字，“这名字真好听呢。”
我看着她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心里警铃大作。
那种不安感越来越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唉？你在害怕我吗？”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不紧不慢地停在我面前，隔着一步的距离，微微歪着头看我，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小动物，“其实该害怕的是我才对，你妹妹可是给我惹了不少麻烦呢。”
我没接话，也没动，只是看着她。
她就这么跟对峙了一会儿，见我没反应，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头划了两下，然后翻转屏幕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黑长发的女孩，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校服，看起来呆呆软软的，跟我妹妹年纪差不多。
我皱眉看了几眼，心里隐隐有了猜测，这是陈染？
然后阮清野大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
下一秒，墨听雪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女仆装，黑裙子，白围裙，头顶戴着一对毛茸茸的猫耳装饰。
她对着镜头满脸通红，嘴唇微微发抖，像是忍着巨大的羞耻，可还是开口了：“主人，我喜欢你…我能不能代替陈染，成为你的仆人？”
声音又软又颤，尾音像是要碎掉一样。
这一个月来我跟她一起吃晚饭、一起晒太阳、她喂我喝粥的画面一瞬间全涌上来了。和眼前这个画面叠在一起，压得我胸口发闷。
“什么意思？”第二下才挤出来，声音比预想中要稳，“你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冷静。
那个视频里墨听雪的表情，那种羞耻到快哭出来的样子，她绝不可能是自愿的。
这样一想，我攥紧的拳头稍微松了一点点。
阮清野把手机收回去，歪头看了我两秒，忽然伸出手来捏了一下我的脸。
我皱眉拍开她的手，力道没收住。
她也不恼，收回手笑盈盈地说：“倒也没什么，就是你妹妹想抢我的玩具，但又对我无可奈何，只能这样喽。”
她见我面无表情，像是觉得更有趣了，忽然捂住脸，换了一副又娇又可怜的语气，学着某个人说话的样子：“那个孩子哭着对我说，能不能求您放过陈染，我可以代替她，成为您的仆人哦∽”
最后一个字拖了很长的尾音。
我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指甲掐进掌心里，再松开。
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门铃响了一声，我没回头，大步走出巷子，一直走到街口才停下来。
摸烟的手有点抖，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三次才点着。
我沿着路边慢慢走，一口接一口地抽。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墨听雪红着脸说“主人我喜欢你”，旁边是阮清野学着她哭腔的那句“求您放过陈染”，在耳边循环了一遍又一遍。
我知道她有苦衷，我知道她做这些是为了那个叫陈染的人。
可我还是难受，烟抽到一半我停下来弯着腰手撑着膝盖，盯着脚底下灰扑扑的人行道砖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他妈会变成这样。
蹲在路边又抽完两根烟，胸口那股闷劲一点没消，反而越堵越实。
到家的时候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身上那股烟味有多重。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走到墨听雪房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门很快就开了。她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散着，素着脸，跟视频里那个猫耳女仆判若两人。
我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是不是也是刚刚才到家？
阮清野那个女人是不是在监视我？不然怎么会我刚到她就请假，我刚走她就回来了？
算了，先不想这些。
四目相对，她没有躲，我也没有让。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开口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
她没说话，侧身让开一条门缝。
我走进去，没有坐下，站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楼下那棵槐树半枯着。我听见她在身后轻轻带上了门。
“听雪，”我说，声音不高，“我在这世界上亲人不多，你是我亲妹妹，你有事，不应该瞒着我。”
她没有立刻回答。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低声开了口：“你见过阮清野了？”
我没回答，也算是回答了。
“陈染是谁？”我终于问出口，语气尽量压平，“她凭什么值得你那样作践自己？”
这个词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也愣了一下，可我没有收回去。
墨听雪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看着我，像在判断我到底知道多少。
“她什么都跟你说了？”她问。
我没接话。
她垂下眼，安静了一会儿：“小染是我最好的朋友。”
“朋友？”我转过头看着她，“你交朋友交到跟人去求着当玩具？”
她没说话，站在床边，手指捏着衣角。
“你答应了阮清野的什么条件？”我一字一句地问，“阮清野手里是不是有陈染的把柄？还是陈染欠了她什么？你为什么非得替她扛？”
墨听雪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我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又凉得发慌。
我只是站在窗边，等她开口。
“哥，我求你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真不能不管小染，你不要插手这件事，好不好？”
那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漫过我的脚踝、膝盖、胸口，堵得我喘不上气。
我看着她那张明明还稚嫩却硬要装作很坚强的脸，想说的话全堵在嗓子里，最后只挤出一句：“你打算怎么帮她？”
她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你答应了阮清野什么条件？”我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墨听雪垂着眼，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小得像从地府下飘上来的：“陪她…睡一觉。”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像是有一根弦“啪”地断了。
“滚！”我声音猛地拔高，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你给我滚！”
她站在那里没动，被我吼得肩膀缩了一下，却还是站着。
“滚出去！”我指着门口，声音在抖，手指也在抖，“你现在就给我滚！”
她咬着下唇，没有哭出声，可眼泪已经滑下来了，顺着脸颊滴到衣领上。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咔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我站在原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可我明明在生气，眼眶却先一步热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顺着脸颊滑下去，砸在地板上，悄无声息。
我抬手胡乱擦了一把，没擦干净，反而越抹越多。
我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只是想好好活着，只是想跟妹妹安安稳稳地把日子过下去。
为什么连这点东西都要被抢走？
不对，我猛地抬头。
我几步冲出去，声音又急又哑：“你有没有跟那个女人睡？”
墨听雪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我，肩膀微微缩着。
她被我吼过之后就站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该去哪里，她听见我的声音，慢慢转过身来，摇了摇头。
“还没有。”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细线，随时会断，“我跟她说好了，等她彻底放了小染，我才答应她。”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壳。
嘴角动了动，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哥…我是不是很下贱？”
我看着她那双没有光的眼睛，一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走上前两步，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她比我还高半个头，可她缩在我肩上的时候瘦得像一把随时会散的骨头。
我用力抱住她，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她碎掉的那些地方一点点拼回去。
“不会的。”我说，声音哑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不会去的，我会帮你解决。”
她没说话，只是把额头抵在我肩膀上，肩膀开始轻轻地抖。
我没有松开手，窗外的风还在吹，院子里的槐树叶子沙沙地响，我就这样抱着她，站在走廊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