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第四节课是体育课。
班主任宣布的时候教室里一阵骚动,有人兴奋有人叹气。我把脸埋在胳膊里假装没听见——上辈子最讨厌的就是体育课,这辈子也没打算喜欢。
换运动服的时候我犯了个难。储物柜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套深蓝色运动服,旁边还塞了一双白色短袜。原主的收纳习惯倒是挺好的,比我上辈子强。我换上衣服的时候发现裤子稍微长了一点,裤脚堆在鞋面上,看起来有点邋遢。我弯腰卷了两圈,勉强凑合。
操场边上已经站了大概两个班的人。我们班的集合点在最左边,体育老师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皮肤晒得黝黑,吹哨子的声音特别响。他站在队伍前面扫了一圈,视线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你裤子卷成这样干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两条卷得歪歪扭扭的裤脚,沉默了两秒,说:"……长了。"
队伍里有人笑了一声。林晚站在我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凑过来说:"你也太实诚了吧。"
体育老师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我们按身高排队。我排在第三排中间,林晚比我高一点,站在我斜后方。站定之后我偷偷看了看周围的同学——这大概是开学第一天第一次近距离看全班的脸。前排有个男生特别高,看起来快一米八了,站在队伍最尾端。旁边有个短头发的女生正低头系鞋带,动作很利索。左前方有个马尾辫女生正和旁边的人小声说话,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说话、发呆、打哈欠、偷偷看x卡。队列渐渐安静下来后,老师吹了声哨子开始热身。拉伸、压腿、原地蹦跳。我做动作的时候一直在观察别人,好在原主的身体记忆还算靠谱,基本的动作都能跟上,没有太丢人。
热身完之后老师宣布这节课测八百米。话音刚落我就听到了一声清晰的哀嚎,来自林晚。
"八百?!第一天就八百?!"
体育老师不搭理她,低头翻名册。林晚转过来看我,表情夸张地皱着眉:"我们换个位置吧,你跑我前面给我挡风。"
"我跑得动就不错了。"
她大概是听出了我语气里的真诚,沉默了一下,表情从夸张变成同情:"你暑假是不是又没运动。"
"……嗯。"这个不用装。
八百米开始之前我在起跑线上活动了一下脚踝。原主的身体确实不太擅长跑步,光是站着心跳就比平时快了。哨声一响,身边所有人都窜了出去,我被带着往前跑了几步,然后就落在中后段了。
上辈子我就跑不动。这辈子换了具年轻身体,但宅的属性像是刻在灵魂里的,换了硬件也救不回来。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呼吸已经乱了,嗓子眼发干,两条腿像灌了铅。前面的同学跑得越来越远,后面的脚步声也渐渐靠近。
我听到身后有人喘得很厉害,回头看了一眼,是隔壁班的一个女生,脸涨得通红,步子已经快迈不动了。她看到我在看她,冲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我放慢了一点速度。她追上来了,和我并排跑。
"……好累。"她说。
"嗯。"我气都喘不匀了,只能发出一个音节。
最后半圈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用什么姿势跑步了,两条腿机械地往前迈,脑子里一片空白。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我弯着腰撑住膝盖,大口喘气,耳边都是自己心跳的声音。
成绩大概是不太行的。体育老师记完数字看了我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林晚比我早到十几秒,已经在旁边蹲着了。她看我过来,递了瓶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凉水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整个人才缓过来一点。我在她旁边蹲下,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蹲在操场边上喘气。
过了大概一分钟,林晚忽然开口:"你刚开学就这么虚,以后怎么办。"
"……以后再说不迟。"
"你这话好像五十岁老大爷说的。"
我想了一下,确实有点像。上辈子我三十岁确实跟五十岁也没差太多,熬夜熬得久了对什么都是"再说"的态度。我咬住运动服的领口胡乱擦了一下下巴上的汗,然后站起身。
正准备去集合的时候,有个穿白衬衫的人从操场对面的长廊穿过去。距离有点远,看不清脸,只看到个侧影。走路不快不慢的,手里没拿东西,姿态很放松,跟周围匆匆忙忙的学生和老师都不太一样。
我的视线多停了两秒,然后被林晚拽走了。
上午的课到此结束。午休铃响的时候我整个人都饿得不行,八百米消耗掉了我所剩无几的能量。食堂人很多,林晚拉着我挤进去的时候我的社恐差点当场发作。排队、刷卡、端盘子、找位置。一套流程走下来花了快二十分钟,坐下来的时候我脑子还是蒙的。
林晚坐在我对面,筷子已经伸向自己那份红烧肉了。她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下午有社团招新,你想去哪个?"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餐盘——米饭、番茄炒蛋、还有一块炸鸡排。都是原主爱吃的,我的身体好像也很期待。我夹了一块鸡排咬了一口,外皮脆脆的,味道还行。
"还没想好。"
"那就随便逛逛呗。"林晚咽下嘴里的东西,"我准备去看动漫社,去年那个社长超级好玩——你自己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吗?"
喜欢的?我筷子顿了一下。上辈子喜欢的东西带到这辈子来不太合适——总不能说"我喜欢坐在电脑前十几个小时不动弹"吧。织福的那些爱好呢?游戏?好像确实喜欢。但今天上午翻了半天原主的x卡,除了那个离线8760小时的游戏之外,其他的记录也都不太完整。
"……游戏社?"我试探着说。
林晚咀嚼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眼睛一亮:"对哦!差点忘了你那个网瘾少女的身份。"她拿筷子指着我,"你之前那个号解封了吗?就你妈给你摔碎之前那个。"
"……没看。"
"你居然没看?你以前可是每天上线签到的。"她一脸难以置信。
我夹了一口米饭塞进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心里琢磨着——原主那个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妈妈摔的?为什么摔的?这份记忆我完全没有。而原主那个"网瘾少女"的身份,在林晚眼里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下午社团招新的广场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摊位。动漫社在正中间,摆了一排cosplay照片。旁边是音乐社,有人在弹吉他。角落里有个摊位特别寒酸,就一张桌子一张椅子,桌上摆着一块手写的牌子,字迹工整但很瘦:"武学社。招新。不限基础。"
桌前一个人都没有。
我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摊位上没人坐。椅子空荡荡的,那杯水还冒着一点热气,像是刚走开不久。
"武学社?这是什么?武术吗?"林晚凑过来看了一眼,"还是功夫那种?这年头还有人学这个?"
"……不知道。"
我说。然后被林晚拽着往动漫社的方向走了。
回头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穿灰衣服的人从树后面走出来,坐回了那张空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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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书包扔在椅子上,整个人趴到床上,脸埋进枕头里。没开灯,房间里暗沉沉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黄昏光线。
躺着的时候摸了摸枕边——一本翻到一半的漫画。原主睡前看的。我拿起来翻了翻,是讲战斗少女的故事,画风很漂亮,分镜很有张力,但情节我读不太进去。
翻到封底的时候我愣住了。封底内侧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小,挤在角落。
"真希望我也有那种力量。"
是原主的字。我摸了摸那行字,笔迹陷进纸面,有点凹凸不平。她写这句话的时候应该挺用力的。
我把漫画合上放回枕头边,翻了个身看天花板。今天这一天挺长的。见了很多人,说了很多话,跑了个八百米差点要了我的命,还看到一个空荡荡的武学社摊位。
情绪呢?我摸了**口,心跳已经平复了。
大概是被三十年的社畜生涯打磨得太光滑了,什么新鲜事落到心里都激不起太大的水花。
枕头下压着那张纸条,林晚的字迹还翘着边。我伸手把它抽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开学第一天,别迟到!"
我把它叠好塞回了笔记本里。
窗外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明天大概是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