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家住在学校后面那片老小区里,门口种了一排桂花树,这个季节还没开,叶子绿油油地挤在一起。我在楼下按门铃的时候她回了一句"上来吧,没锁门",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有点失真,像是憋着笑。
爬到四楼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喘了。原主的体力确实不怎么样,爬个楼梯都吭哧吭哧的。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推开门,林晚正蹲在玄关给一只橘猫梳毛。
"你家养猫了?"我站在门口换鞋。
"我妈上周捡的。"她抬头看着累摊的我笑笑,"说是跟我一样瘦,看着可怜就带回来了。"
橘猫被她梳得一脸生无可恋,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蹲下来伸手想摸一下,它躲了一下,然后又把脑袋凑过来蹭了蹭我的手指。
"它还挺喜欢你。"林晚说。
"它可能只是饿了。"
"刚喂过。"她把梳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浮毛站起来,"走吧,我房间乱得很你别介意。"
我跟着她穿过客厅,沙发上一个中年女人正戴着老花镜看电视,抬头看了我一眼笑起来:"织福来啦?好久没见了,又瘦了。"
"阿姨好。"我打招呼,心里想的是"好久没见"是真的,这具身体确实很久没来了,但具体多久我根本没有记忆。
林晚的房间比她说的稍微乱一点。书桌上堆着课本、卷子、还有半袋没吃完的薯片。床上有一只巨大的柴犬抱枕,被子没有叠。她踢开椅子坐下来,把桌面上的东西往旁边推了推,给我腾出半个桌面的位置。
"写什么?"我拉开椅子坐下。
"数学吧,周一要交。"她翻了翻书包掏出练习册,"你做完了吗?"
"做了一半。"
"那你先写另一半。"
我翻开练习册的时候她凑过来看了一眼我写过的部分,然后"咦"了一声。"你第三题用了什么公式?老师不是这么教的啊。"
"另一种方法。"
她盯着我写的那几行计算看了好几秒,然后缩回去:"行吧你自己对就好。"
我低头继续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林晚翻书的声音混在一起。窗外的风吹进来掀了一下窗帘,露出对面楼的一片灰白色墙面。她房间不大但挺亮的,朝南的窗台摆着几盆小多肉,叶片胖嘟嘟的挤在土面上。
写到一半的时候林晚忽然放下笔,趴在桌上偏头看我:"你最近是不是变聪明了?"
"什么意思。"
"以前我做题你都在旁边发呆,现在你会自己先做了。"她歪着头想了想,"而且上次数学课你举手回答了问题,你以前从来不举手的。"
我笔顿了一下。那个举手是下意识的——老师问了个问题全班都没人吭声,我知道答案就直接举手了。回过神的时候全班都在看我,我硬着头皮答完赶紧坐下了。"……偶尔会做了。"
"行吧。"林晚没再追问,拿起笔继续写她的题。她的怀疑好像散得很快,或者她本来也没往深了想。这挺好的。
写到大概快四点的时她把笔一摔,往椅背上一靠。"不写了,我们去买个奶茶。顺便——"她看了一眼窗外,"你陪我去看看我家附近那只流浪猫还在不在。"
"你不是已经有一只了?"
"这一只是不一样的。"她说得理直气壮。
我们换鞋出门。她走在前面,马尾甩来甩去的,步伐比上学的时候轻快不少。小区里有人在遛狗,小孩骑着那种小轮车在路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奶茶店在小区门口的转角,门面不大,里面排了三四个人。林晚拽着我挤进去,踮起脚看上面的菜单:"你要什么?"
"跟你一样。"
"那我点两杯。"她跟老板说了什么,我没仔细听,站在旁边打量店里的装饰。墙上有手写的留言贴,贴了一大片,内容乱七八糟:"开学倒计时三天我好想死""今天和喜欢的人说话了开心!!!""这家店的珍珠好硬"。
我低头看那些字条的时候,有人从外面推门进来,带进来一阵风。我侧身让了让,余光扫到一个穿灰色运动外套的男生,个子挺高,头发短,嘴唇微微抿着。他走到柜台另一边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我。我也不认识他。
等奶茶的间隙林晚站在门口逗一只小黄狗,那狗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听到柜台那边喊号的声音。林晚跑过去接了两杯奶茶,把其中一杯塞到我手里。冰的,杯子外面凝了一层水珠,握在手心凉凉的。
往回走的路上林晚一边**茶一边跟我说那只流浪猫的事:"它尾巴是弯的,小时候被夹过。但特别亲人,看到人就蹭。"她带我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果然蹲着一只花猫,黑黄白三色杂在一起,尾巴尖确实弯了一个九十度的角。它看到林晚走过来就开始叫,声音不大,细细的。
林晚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眯起眼往她手心里拱,喉咙里呼噜呼噜响。我在旁边蹲下来看着,没伸手。花猫看了我一眼,大概犹豫了两秒,然后走过来绕着我脚边转了一圈。尾巴弯折的那一小截擦过我的鞋带,痒痒的。
"它今天心情好。"林晚说。
我吸了一口奶茶。珍珠在嘴里嚼了两下,甜味淡淡的。蹲在巷子里被一只流浪猫蹭脚踝、旁边站着初中就认识的同桌、手里握着一杯冰奶茶——这样的下午和上辈子离得很远。我上辈子周末基本都在出租屋里待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屏幕的光照亮半张脸。
巷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猫偶尔发出的呼噜声和林晚**茶的动静。走道尽头能看到小区外面的马路,车辆来来往往,鸣笛声隔了一层楼房,传过来的时候被削得很薄。天还是亮的,巷子里的光线被两侧的墙挡了一部分,落在我们身上是柔和的暗调。
林晚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走吧,回去了。"
我跟着她站起来。蹲久了腿有点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花猫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走开了。
回去的路上林晚忽然偏过头问我:"你是不是其实不太想来?"
"没有。"
"你刚才蹲在那边一句话都没说,我以为你觉得无聊了。"
我想了想,说:"没有无聊。蹲着挺舒服的。"
她笑了,那种"行吧你说了算"的笑,然后举起奶茶跟我碰了一下杯。"干杯。"
我举了举杯子,吸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得整个人都精神了一点。然后我看着她那个高高翘起的杯盖和歪歪扭扭的吸管,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她说"怪人",然后快走几步跑前面去了。马尾一甩一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