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下了一点小雨。
我打着伞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林晚站在门廊底下躲雨,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她看到我就招手,雨滴从伞沿滑下来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你帮我拿一下。"她把塑料袋塞到我手里。我低头看了一眼,塑料袋里面是几个保鲜盒,叠得整整齐齐,有透明的盖子能看到里面的东西——切好的水果、几个小饭团、还有一盒看起来像凉拌菜的。分量挺大。
"你带这么多干什么?"
"我妈昨晚做多了,让我分给你。"她低头拍了拍裤脚上的水渍,"她说你上次来家里的时候太瘦了。"
我想说其实我吃的不算少,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保鲜盒隔着塑料袋暖乎乎的,大概是出门前刚装好的。学校门廊下面人多,有人撑着伞挤过来甩了我一裤腿水,我往旁边挪了一步,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里。
上午第二节课课间的时候我正在翻课本,窗户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抬头往窗外看,我也转头看了看——操场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坑。不大,直径大概两米左右,边缘的塑胶跑道翘起来了几块,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层。坑旁边站着两个穿体育服的人,看着挺茫然。
"掉什么了?"有人问。
"不知道,好像是个什么东西砸下来的。"
"天上掉下来的?"
"别是鸟吧,那么大的坑。"
议论声嗡嗡的,但没持续多久。上课铃一响大家就把脑袋缩回来了。我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坑,塑胶皮翘起来的部分还在微微冒烟,像有什么东西刚烧过一样。体育老师正走过去查看,弯着腰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x卡说了什么。很快有几个穿深色衣服的人从操场侧门走进来,动作利索地拉了一圈隔离带。
下午再路过操场的时候,那个坑已经被填平了。新补的塑胶颜色比周围深一块,像一块补丁贴在旧衣服上。
林晚压根没注意到这些,她整个下午都在纠结社团报名的事。动漫社的招新截止日期是这周五,她要填表还要交一张入社作品——画一张动漫人物。她趴在桌上用笔在纸上涂来涂去,擦擦改改,眉毛快拧成结了。"你觉得像吗?"她把纸举起来给我看,画的是一个穿披风的角色,线条有点抖,但整体能认出来是什么。
"像。头发画得挺好的。"
"你敷衍我。"
"没有。"
她审视了我三秒钟,然后收回纸继续改。我低头翻自己的练习册,里面夹着那张武学社的报名表。纸被折了两折,边角有点卷了。我拿出看了一下,上面还是那三个名字,没有增加。我把它又夹回去了。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晴了。地面半干半湿的,踩上去印出浅浅的鞋印。林晚被数学老师叫去办公室拿卷子,让我先走。我背着书包从教学楼出来,往校门的方向走。走到实验楼后面那条路的时候,脚步自然地慢了一点。
武学社的门开着半扇。里面有人在练,动作不快,但看起来不是那种慢悠悠的养生操。是出拳、收势、转腰、再出拳,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组动作。呼吸声很稳,发力的瞬间能听到一点气从喉咙里出来的轻响。我站在门口隔着几米看,门缝里露出半个身影,灰色短袖,手臂的线条随着动作起伏。他练完一组之后停下来,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一下下巴。然后偏头往门口这边看了一眼。
我没来得及走。视线正好撞上了。
他看了我大概两秒,然后开口说:"要进来吗?"声音比我想象中低一点。我站在原地没动,有点犹豫。"我就是路过。"
"路过三回了。"他说,"上周三一次,上周五一次,今天一次。"
他记得挺清楚。我嘴张了张,本来想说"是真的路过",但好像说不过去了。于是沉默了两秒。他看我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催,转身走到墙边的桌子旁倒了杯水喝。杯子里冒热气,应该是热水。喝了一口之后他放下杯子,回头看了我一眼:"不进来就不用站在门口。站那儿和进来也没太大区别。"
我想了一下,这话说的对。于是我跟了进去。
屋里比我想象中大一点。地面是深灰色的,像是某种磨石材质,踩上去很结实。墙上挂了几张纸,上面画着人体线条和动作分解图。角落里摆着几个垫子,还有一个小书架,书脊上印着一些我没看过的字。他走到屋子中央站定,示意我在旁边坐。"想学什么?"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补了一句,"但我这社团什么都不教,只练基础。想玩花样去动漫社那边。"
"……那三个报名的也是练基础?"
"他们练了两天,走了两个。"他说完这句话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遗憾还是无所谓。"还剩一个——你见过的,那个高个子男生。"
我哦了一声。他走回刚才练功的位置,没等我继续说话就重新开始做那组动作。出拳、收势、转腰。我看了一会儿,注意到他每一次出拳的轨迹几乎一模一样,分毫不差。重复了那么多遍,力度和角度还是保持在一个很稳定的水平线上。
"你手上那个姿势,角度可以再小一点。"我说。
他动作停了。转头看我,表情有点微妙。"你学过?"
"没有。看你打了好几遍,觉得左手肘收得比右手紧一点。"
他没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肘,然后重新做了一次。这次手肘的角度确实微调了一点。动作做完后他站直了,又看了我一眼。"你观察力不错。"
我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上辈子调试代码的时候看变量值的变化看了十年,看一个人重复同一组动作,再眼瞎也能看出点门道来。他也没多问,只是说:"有空就来。不用填表。"
我走出武学社的时候天边的云正在变暗。校门外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投在人行道上,把树影拉长了好大一截。风有点凉,我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上拽了一点。书包里那两张纸——一张报名表,一张没写完的练习册——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摩擦声。我今天大概做了一件以前不会做的事。不过放在心里掂了掂,也没什么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