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上午我蹲在阳台上研究那盆绿萝。
新发的小叶子已经张开了一半,颜色比老叶子鲜亮不少。我按照我妈教的用手指戳了一下土,表层有点干了,底下的湿度还行。我没再浇水,只是把它转了个方向,让太阳晒到另一面。
我妈路过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活过来了?"
"好像。"
"你倒是挺有耐心。"她说完这句就走了,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我蹲在窗台前又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我低头捶了捶腿,然后回房间换衣服出门。今天要跟林晚去趟书店,她上周买的那本参考书漏印了几页,要去换。
书店在商业街的二楼,不大但书挺全。林晚在柜台那边跟店员交涉换书的事,我站在旁边的书架前随手翻了翻。手指划过书脊的时候停了一下——一本封面深蓝色的书,跟我上次见许知意手里那本差不多。我抽出来翻了翻,是讲能量传导原理的,内容偏理论,插图很少。文字看着有点干,但逻辑很清晰,像是把某种技术原理用另一种语言重新写了一遍。我看了一会儿,把书塞回原处。
林晚换好书从柜台那边走过来,手里多了一个纸袋。"给你买了本练习册。"
"……为什么给我买?"
"你上次不是说数学最后那道大题不会做?"她把纸袋塞到我手里,"我顺便看到的,反正不贵。"
我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的封面,确实是我上周提过的那类题型。"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不用。走了走了。"
她拉着我往楼下走,马尾甩来甩去。我被她拽下楼梯的时候脚步有点乱,踩到最后一阶差点往前扑,她一把扯住我的书包带子。"你站稳点。"
"腿短。"
"你也没那么矮。"
"159。"
"你每次都精确到个位数,多那一厘米不重要。"她松开我的书包带子,侧头看了我一眼,"而且你最近好像长了一点。"
"……有吗?"
"肩膀好像高了一点。"她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肩膀位置,"以前你站我旁边大概到这里,现在到这里了。"她手掌往下挪了挪,大概不到一厘米的差距。
我没接话,但她说的可能对。开学到现在一个多月了,身体在悄悄变化。我刚来的时候穿校服裙子膝盖上面一点,现在已经到膝盖中间了。我慢慢在变成这具身体,它也在慢慢靠近我。
书店出来之后林晚说她要去买奶茶,让我在路口等她。我站在路边百无聊赖地看着来往的人和悬浮滑板,一个穿初中校服的男生从面前跑过去,后面跟着一条小黄狗,追着他的鞋带跑。他停下来弯腰揉了揉狗头,然后继续跑了。那条狗跟了他一段路,然后转向跑进旁边巷子里去了。
我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然后余光里出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许知意站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下面,手里捧着一本书。跟上次那本不一样,封面是浅色的,她手指夹在书页中间,像是读到一半等车的时候拿出来看的。
她抬头的时候看到我,微微点了一下头。我回点了一下。公交车来了她收起书上车,没有多停留,上车之后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翻开书继续看。
林晚回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两杯奶茶,递了一杯给我。我接过来嘬了一口,温的,甜度刚好。"你刚才看什么呢?"
"看到个人。"
"谁?"
"一个同学。"
她没追问,拉着我往回走。我们路过那棵银白色叶子树的时林晚伸手揪了一片叶子下来拿在手里转着玩,叶子在手指间翻了几圈然后被她弹飞了。我看着那片叶子在空中转了两圈落进路边的草丛里,然后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手里的杯子上。水珠从杯壁凝成一道道往下滑,沿着指缝流下去。
"你最近怎么老走神?"林晚偏头看我。
"没有走神。"
"刚才就发了很久的呆。"
"我在想那盆花明天要不要浇水。"
她嗤了一声。"你以前从来不管花的。连学校绿化带浇水你都能绕道走。"
我被她这么一说自己也愣了一下。以前的原主确实不会管花,但"我"大概也不会。那盆绿萝放在阳台上的时候我只是觉得应该让它活着,然后每天看一下,多的时候看两三次。到现在我已经分不清这是原主的习惯还是我的,或者两者都有。
回家之后我把林晚买的那本练习册放在书桌上翻开写了几页。写到第三题的时候手机弹了一条消息,是周瑶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着"702班那个坐你旁边的"。我通过了她秒发来一条:"你周六在书店?林晚看到你的时候你旁边有个女的在看你。她问我是谁。"
我回:"许知意。也是702的。"
她发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说:"你怎么谁都认识。"
我想了想,回:"都是同班。"
她又发了几条别的,大概是在说下周702要学新内容什么的,我没有一条条回,等到她发完才回了个"嗯"。周瑶发完消息就安静了,我放下x卡继续写题。写了几行之后笔尖停住了,我又把屏幕点亮看了一眼她刚才发的消息。"你旁边有个女的在看你。"
我回想了一下站台那边许知意的位置,她跟我在马路两侧,隔着三四条车道。她上车的时我确实感觉到她的视线多停了一拍,但也许只是错觉,也许不是。我不知道,也没有多想,把屏幕关掉继续写题了。
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我已经有点困了,撑着头揉了揉眼睛。桌角的眼镜被台灯的光映出一个圆形的光斑,我拿起来戴上试了一下。透过镜片看出去的世界变得稍微清晰了一点点。不戴也行,但戴上之后确实舒服一点。就像很多事情一样,用不用都能过,但用了之后才发现之前的笨拙是多余的。那些关于我是谁、我属于哪里的问题正在慢慢变淡,不是因为有了答案,而是因为问得少了。
我把眼镜摘下来放回桌角,关上灯躺下来。黑暗里闭上眼睛,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慢慢滑过去:绿萝舒展的叶片、林晚塞到我手里的纸袋、公交车上低头翻书的侧影、还有那句"你最近好像长了一点"。我翻了个身抱住被子。
睡着之前脑子里闪过一个很淡的念头,像水面上的波纹散开后又平复了——我好像已经不太去想"陈默"这个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