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文化节定在周四。
周三下午就开始布置了。操场上搭了十几个帐篷,红色的蓝色的白色的连成一片,风吹过来的时候篷布呼啦啦地响。每个班的摊位前都摆了桌子,有人在往上铺桌布,有人在架招牌,横幅一条一条拉起来,五颜六色的。
林晚的甜品摊分到了操场靠入口的位置,说是因为报名早所以占了个好位子。周三放学后她把我和周瑶拉到摊位上认位置,桌上已经摆好了各种材料——面粉、鸡蛋、牛奶、章鱼烧的铁板,还有两箱奶茶粉。林晚叉着腰站在帐篷底下环顾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明天早上七点过来准备,你们行不行?”
“行。”周瑶答得干脆。
我看了看那两箱奶茶粉箱子的高度,说:“能来。”
周四早上我定了六点半的闹钟。天还没完全亮,窗外灰蒙蒙的,冬天的早晨天亮得晚。我穿上校服外面套了一件围裙——林晚前一天晚上特地送过来的,白底碎花的,她说“收钱的人要看起来专业一点”。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围裙系在自己身上的样子,长度刚好到膝盖上面,碎花图案有点幼稚,但颜色挺暖和。高二的校服是深蓝色的,穿上之后整个人看起来稍微沉了一点,不过围裙一罩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出门的时候我妈还没起,我轻手轻脚地换了鞋走了。到学校的时候七点还差几分,操场上的帐篷已经差不多全搭好了,有人在搬桌椅,有人在调试音响。林晚和周瑶已经到了,正蹲在摊位上拆章鱼烧的铁板包装,旁边堆了几个保鲜盒,里面装着提前拌好的面糊。
“围裙穿了!”林晚站起来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亮了,“还挺好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说“你挑的”,然后把书包放到摊位后面的椅子上。周瑶递过来一盒奶茶粉让我拆,我蹲下来撕封口的时候膝盖不小心磕了一下桌腿,皱了皱眉没出声,继续撕。腿确实短,蹲着干活的时候膝盖总是容易磕到东西,习惯了也就不当回事了。
早上八点文化节正式开始。操场上人渐渐多了起来,广播里放着音乐,各个摊位前都有人在张罗。林晚的章鱼烧一开始就排了几个人,铁板上的油滋滋地响,她用竹签翻丸子的时候动作利落得不像第一次。周瑶负责奶茶,她把粉倒进纸杯里冲热水搅拌,转头问我要不要加珍珠,我说要,她多加了一勺。
我站在摊位最前面,面前放着一个收钱的盒子,纸币和硬币分开放。周瑶把做好的奶茶一杯一杯递出来,我收钱找零,盒子里硬币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了一上午。来的人挺多的,有学生、有老师、还有附近的居民。有个老师来买章鱼烧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说“你是哪个班的?”我说“二年三班”,他点了点头端着章鱼烧走了。现在被人问班级的时候已经很自然地报出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人开始少了些,林晚放下竹签甩了甩手,靠到椅子背上喘气:“好累……比我想象的累多了。”周瑶往她嘴里塞了一个章鱼烧,她含着嚼了几口含糊地说了句“好吃”。我看着她们,低头数了数盒子里的钱,然后说:“进账不少。”
“多少?”林晚凑过来看,我报了数字,她“哇”了一声,然后拍了周瑶一下,周瑶笑出了声。我正把纸杯摆整齐的时候,旁边有人走过来停在摊位前面。我抬头,是班长。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手里端着一杯别摊的饮料,看到我微微怔了一下。“……织福?”
“嗯。”
“你穿围裙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嗯,帮忙的。”
他笑了一下,然后从口袋掏出一张纸币放在盒子里,说:“买两杯奶茶,一杯给许知意。”周瑶在旁边听到,已经熟练地冲了两杯递过去。班长接过来端好了要走,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头发上沾了面粉。”他说完就走了。
我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头顶,确实摸到一点粉末状的颗粒。林晚在旁边笑出了声,递过来一张纸巾说:“你一上午都在面粉堆里干活,头顶上都是白的。”我接过来擦了擦头发,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围裙,上面溅了几滴奶茶渍和一点面糊痕迹,碎花图案被盖住了小半边。
中午吃过饭后摊位交给林晚的一个后援朋友帮忙看,我们三个人去逛了逛其他摊位。经过手工社的时候有人在现场做小饰品,周瑶停下来看了半天买了一个挂件别在书包拉链上。经过音乐社的表演区时有人在台上弹吉他,唱了一首我没听过的歌,嗓音沙沙的,台下围了一小圈人在听。我站在原地听了半首,然后被周瑶拽走了。
听半首的工夫,有个人从旁边走过来站定,我偏头一看是许知意,她端着一杯奶茶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着。她的视线落在舞台上,没有看我,但在我旁边站得很自然。半首歌结束后她偏了偏头说:“你围裙穿得挺好看。”然后端着奶茶走了,像只是路过说了一句闲话。我站在原地眨了一下眼。
走到操场角落的时候我远远看到了武学社的展示区。就在他们社门口那片空地上,铺了一张灰色的垫子。沈渡站在垫子旁边,还是那件黑色短袖,正在跟高个子男生说着什么。展示还没开始,但已经围了一圈人,比平时任何时候都多。我停了一下,周瑶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那是谁?”
“武学社的老师。”
“噢。”她没有多问,我们继续往回走了。
下午三点左右武学展示开始的时候我恰好被林晚派去回收一次性杯子,要走操场对角线。路过那块垫子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沈渡正在做一套动作,速度不快但流畅得像水在顺坡往下流。围观的人比平时多得多,偶尔有人掏出手机拍。他做完了全套之后收势站直,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手臂的线条在黑色短袖下绷紧又松开,睫毛上挂了一点点细微的水汽。他抬眼扫了一圈人群,视线从我这边经过的时候没有停留,又移开了。我端着装满空杯子的托盘继续走了。
回到摊位的时候林晚正在给最后一波客人装章鱼烧,见我回来了说:“你脸上有汗。”我抬手用手背擦了擦,手背上的面粉蹭到脸上蹭出了一道白印子,林晚笑得直不起腰来,拿湿巾给我擦的时候还在笑。周瑶在旁边拍照,对着我的脸对焦。
“别拍了。”
“要留纪念!”她把手机收了回去但我知道她肯定拍到了。
下午四点多文化节开始收摊了。林晚的章鱼烧卖得精光,奶茶粉也用完了,连珍珠都一粒不剩。我们把铁板擦了收好、纸杯叠好、桌面清理干净、用湿布把桌子擦了两遍。我蹲在地上用抹布擦桌子腿的时候有人从我背后经过停了停,我没有回头只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很低地说:“辛苦了。”沈渡。他的声音隔着一层帐篷布传过来有点闷。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大概是结束展示回来刚好路过我们摊位的。我没有立刻抬头,抹布又擦了几下才慢慢站起来。转身的时候他已经走出几步远了,背对着我,步子不大不小。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的东西一晃一晃的。
这一段高二的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开学两个多月眨眼就到文化节,再眨眨眼就期末了。但站在收摊后的操场上,被冬日的晚风迎面吹着的时候,这一切都刚刚好。我没有叫住他,转身把抹布放回水桶里了。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暗下来了。冬天的黄昏短,四点半就开始擦黑。林晚和周瑶走在前面,两个人勾着肩膀在说着什么,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我跟在后面走,围裙还没换下来,白底碎花的布料在路灯下泛着暖黄色的反光。我妈发了一条消息:“什么时候回来?饭做好了。”我回:“快了。”
路边的树枝丫光秃秃地伸向淡灰色的天空。我走了一段路,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围裙,上面沾满了面粉和奶茶渍,碎花图案被盖住了大半。文化节结束了,高二上学期过了一半,日子走得比想象中快得多。但今天一天还挺有意思的。被人叫“长得好看”、蹲在地上擦桌子腿、头顶沾了面粉被同学笑了好几回,都系童年呐唉,想到这我摇摇头。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前面两个人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