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我比平时醒得早。
窗帘透进来的光还是冷的,冬天的太阳升得晚,九点多了光线还是偏白偏薄。我洗漱完换了衣服,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今天不在家吃饭?"
"出去一趟。中午可能回来。"
"去哪?"
"科技馆。"
她表情有些意外,但没多问,"带件厚外套,今天降温了。"我嗯了一声,从门后钩子上拽下一件深蓝色的厚外套穿上。拉链拉到顶的时候下巴被领口包住了,软软的。
到科技馆的时候刚过十点。门口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大多是家长带着小孩。我买了票进去,大厅很空旷,地面是浅灰色的水磨石,头顶有透明的天窗,光线从高处倾泻下来落在中央的球形雕塑上。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导览图。二楼最里面——指示牌上写着"通讯技术史"四个字。我顺着楼梯走上去。
上楼梯的时候迎面下来一个带小孩的男人,他侧身让我的时候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很短的一瞬间,然后他移开了,牵着小孩继续往下走。我没有回头。
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展区不大,靠墙摆了一圈玻璃展柜,里面放着各种老旧的通讯设备。最早的信号收发器、第一代个人终端原型机、还有几块看起来像是x卡早期版本的厚卡片,块头比现在的x卡大了一倍不止。我慢慢走了一圈,视线从一块展板移到另一块上。大部分东西我认不出具体型号,但能从说明文字里读出"早期的触点标准为六触点""通用协议尚未统一"之类的信息。我在"六触点"那句话下面站了几秒。六触点。如果旧版卡用的是六触点标准,那现在的八触点就是后来升级的。而我截到的握手信号里只用了五个——用的是八触点卡但只调用其中五个通道。这至少说明特殊卡是八触点的硬件但运行在更精简的指令集上,像是为了某种特殊用途专门**了三个通道。
我继续往里面走。走到最里面那个展柜时我在它前面停了下来。展柜里放的东西跟旁边的不太一样——不是什么设备,是一块电路板。很小的,差不多手掌心那么大,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线路和焊点,边缘有一排触点。跟普通x卡里拆出来的结构很像,但布局更紧凑,焊点更密。说明牌上写着:"早期以太协议实验板,仅存于通讯技术发展初期,具有重要的技术验证价值。"
以太协议。这四个字让我心跳微微快了一拍。我弯下腰凑近了看,玻璃展柜的表面干净透亮,能清楚看到电路板上每一个焊点的位置和线路走向。我快速记下了它的布局结构,跟普通x卡的区别在于——那几个被我怀疑是"预留通道"的触点在这块板上对应着额外的电路分支,直接连到了板子中央一个更大的芯片模组。说明那些触点不是闲置的,是给特殊模块预留的通道。而那三个触点在这块板上是已经完成布线的,说明它们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了用途,只是在普通版本里被简化掉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隔着玻璃拍了张照片。拍完直起腰的时候余光扫到展柜右下角有一张小便签,黏在玻璃边缘内侧,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便签很小,浅灰色的,边缘方方正正。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个图案——两道弧线交叉,像一个被压扁的无限符号。跟702教室里贴的那张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几秒。然后收起手机,退了一步,转身离开了展柜前。
科技馆的其他区域没有再逛。下到一楼大厅的时候路过一个休息区,有两个男生坐在长椅上聊天,其中一个在我经过的时候抬头看了过来。他的视线跟着我走了几步,然后被同伴叫了一声才转回去。我继续往前走没有停顿。
走出科技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到正中了,但风还是凉的。我站在门口台阶上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台阶下面有个发传单的人递过来一张纸,我接过来扫了一眼,是科技馆近期活动的宣传册。收传单的时候那人看了我一眼,然后把那张纸递过来的时候多笑了一下。"同学一个人来的?"他问。
"嗯。"
"里面好看吗?"
"还行。"我拿着传单走了。走了几步之后把传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市中心的街道比学校附近热闹得多。有牵着小孩的人、拎购物袋的人、低头看手机的人从身边经过。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热气从炉子里冒出来在冷风中飘成一缕白烟。我买了一个握在手心里,烫乎乎的从手心传到全身。咬了一口的时候被烫得吸了一口气,甜味很浓。卖红薯的大妈在旁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说:"小姑娘长得真好看。"我愣了一下,然后说"谢谢",继续低头咬了一口红薯。热气扑在脸上,烫得我眯了眯眼。
我站在路边吃完了那颗红薯,然后把纸袋扔进垃圾桶里,坐上了回家的公交。上车的时候司机多看了我一眼,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等我坐稳了才起步。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拉,用纸巾擦了擦蹭到嘴角的炭灰。窗外的城市慢慢后退,行道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从车窗边划过。
快到家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一个来自陌生号码的消息。只有几个字:"今天去了?"没有署名,没有更多内容。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号码是匿名的,归属地信息被隐藏了。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了口袋。到家之后我妈正在厨房里切菜,看到我回来探头看了一眼:"科技馆好玩吗?"
"还行。"
"你什么时候对这种东西感兴趣了?"她随口问了一句又缩回厨房里了。我站在原地脱外套的时候她忽然又探出头来看了看我的脸,然后笑了一下。"我们织福最近长开了,气色也好看了,路上是不是有人看你了?"她说完又缩回去了,像是只是随口说了句闲话。我没有接话,把外套挂在椅背上走进房间。
我坐在书桌前把那张电路板照片又打开看了一遍。那些线路的走向我想到了什么——上辈子我看过类似的结构图,虽然不完全相同但那种"功能模块集中分布、信号通道分离传输"的设计思路,跟我以前调试过的某个通信设备很相似。那种设计往往用在需要高保密性的专用设备上。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那张照片。窗外的天正在慢慢暗下来,冬天的黄昏来得早,五点多天色就转成了青灰色。我没有开灯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水。经过客厅的时候我妈正在看电视,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头发该剪了,都到腰了。"
我伸手捞了一把发尾,确实挺长的了。"下周再说。"
"你自己看着办。"
回到房间的时候手机屏幕已经自动熄灭了。我把它重新点亮,把那张照片反复看了几遍,确保自己记住了每个细节。然后我把它收好,不再多想。今天已经足够了。我喝了一口水。
然后翻开作业本开始写题。写到一半的时候笔尖停住了,我想起公交车上收到的那条消息——"今天去了?"发送时间是下午两点半,正好是我在科技馆的时间。对方知道我今天去了,要么是看到了我,要么是科技馆里有某种记录。但今天展区里没有人特别留意我,除了那个便签本身。
我没有想太久,继续低头写题。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写到第三道题的时候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什么特别的手感。但今天确实有几个人多看了我几眼,还有那个卖红薯的大妈直白地说了一句"长得真好看"。这种感觉怎么说呢,上辈子三十岁那会儿没经历过的事,这辈子十五岁反倒接连遇到了。
我把笔帽扣上,合上作业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今天出了门、拍了照、收到了一条匿名消息、被人看了好几眼、还吃了一颗很烫的红薯。落在心里像雪花一样轻飘飘的。
关灯躺下来的时候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想那条匿名消息。没想通,但我也不着急。等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