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开始真正冷起来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呼出的气凝成白雾，在面前飘一下散开就没了。我换了一件更厚的羽绒服，深灰色的，拉链拉到顶的时候下巴被包得严严实实，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截鼻梁。校服穿在羽绒服里面鼓鼓囊囊的，走路的时候胳膊不太方便弯，像一只笨重的球。
林晚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今天看起来好像一颗汤圆。”
“很冷。”
“我知道很冷。但你穿得也太厚了，上课会不会热？”她伸手拽了拽我的袖子，羽绒服被压下去一个坑很快又弹回来。“到时候再说。”我说。
上午课间的时候我去接热水，走廊里风大，端着杯子走的时候手冻得有点僵。杯子是周瑶上次借我的那个保温杯，她忘了我还没还，我也没想起来。走到饮水机前面排队的时候前面站着许知意，她听到脚步声偏了偏头看到是我，视线落在我手里的杯子上。“这个杯子是周瑶的？”
“嗯。她用了一次之后忘了拿回去，我就一直在用。”
“她东西总是丢。”许知意说完接满水走了。我接完水往回走的时候经过窗边，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手指贴上去一片凉意透过指尖渗进来。我站在窗边看了几秒那些霜花，霜花的分叉像一棵倒着长的树，从玻璃底部往上蔓延。然后我端着杯子回了教室。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暖气烧得很足，我把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校服坐了一会儿觉得有点闷就去走廊透气。走廊尽头没人，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很凉，但待久了反而不觉得冷。我靠在墙上喝了几口水，然后听到后面传来脚步声。
转头一看是班长。他今天戴了副黑框眼镜，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看到我的时候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外面不冷吗？站着吹风。”
“闷。”
他点了点头，也在不远处的窗边站定，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各自吹风。过了片刻他开口说：“你那杯水快凉了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确实不冒热气了。“忘了盖盖子。”
“回去接点热的吧。冬天喝凉的容易不舒服。”
“嗯。”我站着没动，他也没催。又安静了一会儿他先走了，咖啡杯里的热气在走廊里弯弯曲曲地飘散。我等到他拐过转角才把杯子盖好，回了教室。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天太冷了室外课改成室内活动，所有人搬了垫子到体育馆里做一些基础拉伸。我坐在垫子上弯下腰够脚尖的时候羽绒服没来得及脱，整个人弯不下去卡在半空，旁边的人笑了一声。我抬头看，陆迟坐在对面的垫子上，嘴角确实弯了一下但很快就收住了。我没有说话，把羽绒服拉链拉开脱了丢到旁边然后重新弯腰，这次下去了。
放学前班主任宣布了期末考试的安排。考试在一月，还有大概五周。教室里的气氛没什么变化，刚考完期中没太久，期末考试听起来还远，大家只是应了一声“知道了”就各自做各自的事去了。林晚倒是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考完就放寒假了！”
“还有五周。”
“五周很快的！一眨眼就过去了。”她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很快”的手势然后趴回桌上画她的涂鸦了。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路灯已经亮起来了，路面上那层薄薄的霜在灯下泛着细碎的亮光。我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背包带子勒在厚外套上有点不稳，走几步就要扶一下。路过便利店门口的时候花猫不在，我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走了。
回到家正在换鞋，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你们哪天放寒假？”我报了日期。“那还早。你想不想回外婆家过年？你外婆说想你了。”
我想了一下。原主的外婆——那个模糊的记忆里有一个人影，是矮矮的、头发花白的、笑着叫“福福”的。那个称呼带着热气，是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的，很像。“……行啊。”
“那我跟你外婆说了啊。”
“嗯。”我换了拖鞋走进房间，把书包放下。坐在床沿的时候外套还没脱，鼓鼓囊囊地裹着整个人，我往后一仰躺到床上，羽绒服的填充物在身下发出细碎的声响。窗外的天空正在从浅灰转向深蓝。我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看了看，那个匿名号码的对话还停在“考试加油”那条，没有新的。我划掉界面打开另一个对话框，看了之前那个还在问“触点感兴趣”的陌生号码，对话也没更新。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然后起来换衣服。换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起今天课间许知意说“她东西总是丢”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多余的评价。她在注意这些事。周瑶的杯子在谁手上、谁穿了什么、谁在走廊吹风，她都在看。
我又想到下午体育课陆迟那个短促的嘴角弯了一下，可能是被我的笨拙戳到了但也没出声，像是怕我听到一样。我脱了外套挂到椅背上，然后去帮妈妈端菜吃饭。
晚饭后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的时候窗外开始飘了细碎的东西。一开始没注意到，抬头喝水的时候余光看到窗玻璃上有什么在动，凑近一看是雪。很小很小的，飘到玻璃上就化了，留下一个小小的水点。我把笔放下趴到窗台上看了一会儿。雪越下越密了，在路灯的光里细细碎碎地往下落，像盐粒从天空倾倒下来。路面上很快覆了一层薄薄的白，树杈上也挂了一点点。
我看了很久，然后回到桌边继续写题。空气里有一点点暖意，暖气片在墙角轻轻响着。因为和暖气片离的远，手指露在外面有点凉，我时不时搓一下手指继续写。那道题算完三遍才得出正确答案，我划掉草稿纸上的错误步骤重来了一遍，这次对了。我合上笔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外面。雪还在下，薄薄的一层白已经把路面盖满了。明天早上大概会积起来。
我拉上了窗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