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拉开窗帘的时候,外面全白了。
路灯还亮着,光打在积雪上泛着柔和的橘色。窗台上堆了一层约莫两指厚的雪,边缘被风刮出一道平滑的弧线。我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去洗漱。出门的时候特意换了一双防滑的靴子,踩进雪里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上已经有早行的人踩出了脚印,我沿着那些脚印走,步子放慢了一些,怕滑。银白色叶子树的枝丫上挂了一层薄雪,像被均匀地撒了糖霜。那片光秃秃的枝干在雪的覆盖下重新有了形状,每一根分叉都被勾勒出一条白线。空气凛冽但干净,吸进肺里凉凉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清醒了。
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林晚正蹲在雪地里团雪球。她没戴手套,手冻得通红,但兴致很高地搓了一个圆圆的雪球,看到我就举起来晃了晃。“冷吗?”“冷。”我说,“你手不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红彤彤的手指,“冻啊。但是想堆个小的。”她把那颗雪球放在花坛边上,又蹲下去搓第二颗。
我在旁边站着等她。花坛上的雪球被她摆了一排,大小不一但排列整齐,像一排白馒头。她搓到第六颗的时候手已经快没知觉了,往袖子里缩了缩说:“算了不搓了。”我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递过去。“你戴着吧。”
她愣了一下接过去,手套是浅灰色的,毛线编的,上面有一排细小的纹路。她套上之后活动了一下手指。“你的?你自己不冷?”
“我还有一双。”我说。其实只有这一双,但出门的时候忘了戴,而且也没那么冷。上课之后手确实冻得有点僵,写字的时候不太灵活,抄笔记抄得歪歪扭扭的。林晚在旁边注意到了,下课的时候把手套脱下来还给我说“你还是自己戴着吧”。我没有推,接过来重新套上了。
课间的时候很多学生跑到楼下玩雪去了。操场上一片白茫茫,有打雪仗的、有蹲在地上堆小人的、有人在雪面上踩出一串脚印然后自己沿着脚印走回来。我站在走廊窗户边看了一会儿,没有下去。周瑶从后面跑过来拍了我一下肩膀:“你不下去玩?”“下面人太多了。”“也是。”她趴在我旁边一起看,两个人在窗户边站了一会儿。她哈了一口气在玻璃上画了一个笑脸,然后指着那个笑脸说:“像不像你?”“不像。”“哪里不像,这眼睛跟你一样圆。”
我也对着玻璃哈了一口气画了一横,把她的笑脸拉成了一张扁平的嘴。她“喂”了一声拿袖子去抹,我往旁边躲了躲。她没抹到,两个人都笑了。
中午吃完饭走出食堂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这次比昨晚小,细细密密的,像碎了的白糖从天上筛下来。走在前面的学生纷纷缩起脖子加快脚步,我也把羽绒服的兜帽拉起来,低着头往前走。经过实验楼附近的时候迎面碰到沈渡,他也穿着深色的外套,兜帽没拉,雪落在头发上化成细小的水珠。他手里端着那盆绿萝,像是刚从外面搬回来。他看到我的时候脚步自然地慢下来,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的兜帽上,然后又收回去。
“端进来躲雪?”我停下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花盆。
“刚才放外面透了一透气。没想到又下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绿萝的叶子,上面有几片沾着细雪,在绿意间衬出一点白色。“你帽子上全是雪了。走快两步。”
“走快了打滑。”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催。我走过了他身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转身朝武学社的门走过去了,那盆绿萝被他护在怀里,像揣着什么要紧的东西。雪落在他的肩头上很快化掉,在深色外套上留下几个细小的湿痕。
放学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但路面上的积雪没有被踩得太脏,仍然白白的。我踩着雪走回家,到小区楼下的时候看到信箱旁边蹲着那只花猫,它蜷成一团躲在屋檐底下避雪,看到我之后慢慢站起来。我蹲下来看了看它,身上没湿,毛是干的。“你今天倒会躲。”
它朝我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我没有火腿肠了,只能在原地蹲了一会儿陪它。它折了的尾巴在我鞋面上扫了一下,因为鞋面太厚,没什么感觉。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上楼了,回头的时候看到它重新蜷回了屋檐底下。
晚饭后我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匿名号码没有新消息。但另一个人发了一条——是那个后来出现的号码,简短的一句话:“最近雪天路滑,注意脚下。”
我看了这句话两遍。内容听起来像是随口关心,但对方没有任何理由“随口”关心。上次他问过科技馆的事之后就没有再联系了,这次突然冒出来说路滑。信息简单到几乎没有可解读的空间,但偏偏在一个雪天发来,像是确认我还活着、还能走路、还能收到消息。我回了一句:“知道了。”
之后我把手机放到一旁开始写作业。窗外的路灯在雪面上反出一层淡淡的暖光,窗帘没拉严,那道光像一条薄薄的金线落在桌角。我写完一页翻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放在桌角的细框眼镜。镜片凉凉的。
晚上躺下来之后我闭着眼想了一会儿。今天发生了不少事:给林晚的手套、周瑶在玻璃上画的笑脸、沈渡抱着绿萝在雪里走、匿名号那句“路滑注意脚下”。这些事之间没有关联,每件都很小,落在这一天里像雪一样,薄薄地铺了一层。一天一天这样铺下去,大概就会堆成一个完整的冬天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感觉脚边暖融融的——白天穿过的厚袜子还挂在暖气片旁边烘着,热量顺着布料慢慢散发出来,在黑暗里无声地包裹着我。窗外很安静,偶尔有积雪从树枝上滑落的声响,轻得像是谁在梦里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