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第一周,期末考试的通知正式下来了。日期贴在公告栏上,白纸黑字印得很清楚。林晚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回过头对我说:“还有四周。”“上周你说五周,现在已经四周了。”“时间就是过得很快嘛。”
我没有反驳,因为确实很快。每天早上去教室、上课、写作业、放学,日子流水一样过去。路边的积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银白色叶子的树光秃秃地撑着天空,枝丫间的纹理在晴空下清晰得像一幅铅笔素描。那双手套她虽然还给我了,但她后来又买了一双新的,毛茸茸的、粉白色的,丢到我桌上说“送你了,算还你的”。我收下了,因为天气确实比我预料的更冷。
周三下午702的课换到了机房。说是机房其实只是一间装了十几台显示器的教室,每台显示器旁边都连着一块普通x卡大小的底座。老师让我们把特制卡插到底座里,然后屏幕上会显示一些数据图表。“这次不直接操作物体,”老师说,“先用界面把灵能输出量化出来看看。”
屏幕上跳出一个波形图,中间有一条水平的基线。我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然后把注意力集中到卡上。屏幕上的波形开始变化——微微起伏然后慢慢稳定下来,呈现出一条接**滑的曲线,偶尔有小幅的抖动但整体很规整。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在我的记录表上写了个数字,没有多说。旁边的周瑶屏幕上的波形跳得厉害,她皱着眉头盯着屏幕像是在跟它较劲。曲线抖了几次之后终于平缓了一点,虽然还是不够稳但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下课的时候许知意在我后面出来,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快走了两步跟我并排。“你那个波形很平。”“嗯。”“你怎么做到的?”
“注意力放轻一点。太用力反而容易抖。”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我的话。“我试试。”她说。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拐向了另一边。我也往自己的方向走,快到教学楼的时候迎面碰上班长。他手里抱着一摞试卷差点撞到我,侧身让的时候试卷滑了一下,最上面几张纸飘到地上。我蹲下来帮他捡。捡起来的时候我看到其中一张的右上角写着“二年三班”,上面用红笔写了一行批注,字迹瘦长有力。我把那沓纸递回去的时候他接过去说了一句“谢了”,然后打量了一下我,说:“你是不是长高了?”
我直起身的动作顿了顿。“……你看着像长了一点。”
“多少?”
“不知道。上次体检159。”
他想了想,“那现在可能160了。”他说完就抱着试卷走了。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还是那双,没有换。站着的时候视线确实比以前高了一点,但那个差距太小了,小到我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翻出之前在行政楼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说的话:“如果你下次测的时候变成160了,来找我报备。”我还没有量过身高,但班长的话像一块小石头扔进水里,荡开了一圈细细的波纹。我也没有立刻去找卷尺来量。等等再说,不急。
周四中午食堂排队的时候周瑶挤到我旁边,手里端着一盘炸鸡块。“你昨天那个波形图你看了吗?我抖得跟筛子一样。”“那后来稳了吗?”“稳了一点点,但跟你比差远了。”
“多练几次就好了。”
“你说得轻松。”她用筷子夹起一块鸡块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对了,你是不是快过生日了?我记得你是十二月的。”
我筷子顿了一下。原主的生日?我翻了一下那层模糊的记忆碎片,确实有一个日期浮上来——十二月二十号。还有大概两周。“……好像是。”
“那得安排一下啊!”周瑶眼睛亮了,“林晚知道吗?”
“应该知道吧。”
“那我跟她商量商量。”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像在宣布什么重大计划,然后端着餐盘走了。
我坐在位子上把原主的生日又确认了一遍。十二月二十号,一个我不太有实感的日子。原主的记忆里这个日子是带着蛋糕和蜡烛的,但我脑子里的“我”其实没有过过这个生日——上辈子的生日在夏天,相差了半年。两周之后我会过一个不属于“陈默”的生日,但这具身体确实在这一天被生下来过。这个日子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已经变成了“我的”一部分,没有抗拒,没有冲突,就是平静地接受了。
周五放学的时候下了一天的毛毛雨停了,空气湿润润的。我路过便利店的时候花猫蹲在门口,这次我没有买东西,只是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它的毛有点潮但没有湿透,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一层黯淡的亮光。它仰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在阴影里亮晶晶的,然后低头舔了舔我的指尖。我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一排排点亮,映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拖出长长的倒影。
快到家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那个匿名号码发来的,很短的一句话:“生日想要什么?”我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面看那条消息。
对方怎么会知道我的生日?这个问题跳出来的同时另一个念头也浮了出来——也许那个人在科技馆里见过我之后,查了一些公共记录。学校资料里学籍信息是可以查到的,对于能接触到那类信息的人来说生日不是什么秘密。我没有立刻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家走。
到家换鞋的时候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你生日快到了,想怎么过?在家还是出去吃?”
“……在家吧。”
“那行,我给你做你爱吃的。”
我站在玄关愣了一会儿。袜子踩在地板上微微发凉,我弯腰把拖鞋穿好,然后走去阳台看了看。窗台还是空的,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折成一团模糊的亮斑。
我回到房间把x卡拿出来,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那条匿名消息:“你怎么知道的?”
对方回得很快:“学校学籍。”
跟我猜的一样。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了:“还没想好。想到了再说。”对方没有再回。我把x卡放到桌上,打开作业本写题。写到一半的时候笔尖停了,我抬头看向窗外。窗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黑头发、细框眼镜、神情很平淡。还有两周到生日,原主以前是怎么过的——有一层模糊的温暖记忆:蛋糕、家人、林晚送的小礼物。那些记忆不清晰但有分量也很暖,像一层绒绒的毛毯铺在心底。
我低下头继续写题,写了一行然后重新抬笔。写完这道题的时候我自己都没注意到嘴角微微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