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第二周，教室里的暖气烧得比之前更足了。
坐在靠窗的位置有时候会被晒得发昏，我就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薄毛衣。林晚说我穿毛衣的时候看起来比穿羽绒服小了一号，我说那是因为羽绒服太大了。她不接话，低头继续翻她的笔记，翻了一页之后忽然冒出一句：“生日那天正好是周日。”
“嗯。”
“不用上课！可以玩一整天！”她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雀跃藏不住，“我已经想好了，上午去那家甜品店，下午找个地方逛一逛，晚上——”她顿了顿，“晚上留给你家里人。”
我说“好”。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回去写题了。
那天中午吃完饭我去了趟图书馆。自习室人很多，我没有往里面走，在借阅区那边逛了一圈。旧杂志的那排书架还在老位置，我蹲下来翻了翻上次那本刊物旁边还有什么。紧挨着的一本封面是暗红色的，出版日期比那本晚三年，标题写着《终端设备功能扩展综述》。我抽出来翻了翻，里面有一小段提到了“触点预留通道的功能拓展空间”，说理论上可以通过外接模块实现原始设计中的某些功能，但量产版没有配备对应接口，所以这些功能在民用终端上从未开放。文章里没有详细说那些功能是什么，但“外接模块”四个字让我想起了科技馆展柜里那块电路板上那个圆形的焊点区域——那个形状，看起来就很像是用来接什么东西的接口。我合上杂志把它抽出来，跟上次那本叠在一起拿去了借阅台。
管理员扫完码抬头看了我一眼。“这本也借？”“嗯。”
她低头操作的时候我说了一句：“上次你说的那排旧杂志，里面有一篇提到了触点预留通道。”“你看得挺细。”
“刚好翻到了。”
她把书推回来，没有再多说。我接过来夹在胳膊底下走了。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阳光正好，虽然不暖和但挺亮。我把书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夹着，穿过操场往教学楼走。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几个男生在踢球，一个女生在旁边跑步，马尾晃来晃去。那盆多肉还在窗台上，叶片又撑开了不少，边缘透着一层健康的浅红色。冬天日照短但只要是晴天阳光就特别足，红尖尖在日光下像蘸了薄薄一层水彩。
我坐下来把新借的那本杂志翻开，找到那篇讲触点预留通道的文章仔细读了一遍。内容比上次那本更具体一些，提到了一个数据：预留通道最初的设计目标是实现“外部模块即插即用”，但后来因为统一化需求被取消了。也就是说，特殊卡上的那三个触点通道其实是一个被砍掉的扩展接口的遗存。如果我能搞清楚那个接口的协议，理论上可以在卡上接一个外部设备来实现那些“量产版没有的功能”。但这个假设有两个前提：第一，我得有那个外部模块或者造一个出来；第二，我得搞清楚接口协议。第一个前提暂时做不到，但第二个前提也许可以从那三本杂志和科技馆展柜的电路板照片里拼出来。
我合上杂志把它放到一边，翻开了作业本。这道题先写完，剩下的事后面再说。
下午放学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我和林晚一起走了一段路，在校门口分开。她往左转，我往右。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花猫在台阶上蹲着，我蹲下来摸了摸它，它的尾巴尖扬了扬算是回应。我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那个匿名号码发来的：“生日礼物有想法了？”
我回：“还在想。”
“不急，提前一周告诉我。”
“好。”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家走。路灯的光在地面上拖出一排暖黄色的光斑，我踩着一个一个往前走，走到第四个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橱窗里自己的倒影。矮矮的、裹着羽绒服、黑头发从帽子边缘漏出来几缕贴着脸颊，因为哈气让玻璃蒙了一层白雾，倒影变得模糊模糊的。我抬起手在玻璃上擦了一下，露出清晰的半张脸。确实跟刚开学的时候不太一样了。五官的轮廓更分明了，脸颊更饱满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也有可能是长胖了一点的缘故。
我把手收回来继续走。快到家的时候收到了周瑶的消息：“周末有空吗？林晚说要提前商量一下生日安排！”我回了个“有”。
进家门的时候妈妈在阳台晾衣服，我换了鞋走过去跟她说了句“我回来了”，她嗯了一声然后问：“生日蛋糕要什么口味？”“草莓的吧。”“知道了。”她继续晾她的衣服，我走进房间放下书包，把今天借的那本杂志放在桌上叠好的那本旁边。两本杂志封面颜色一深一浅，出版日期隔了三年，但说的东西是同一套脉络：取消了、封存了、没有开放。那些技术曾经真实存在过，只是被挡在了大多数人看不到的地方。
我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翻开作业本。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把窗框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和台灯的暖光融在一起。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我写了一行又一行，直到那道题的最后一个步骤写完，才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今天没什么特别的。翻了一篇文章，被问了一次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在橱窗里看了自己一眼。都是一些小事。但日子本来就是由这些小事填满的。我站起来准备去洗漱，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两本杂志叠放在桌角，露出暗红色的书脊，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待着。我看了两秒钟，然后拉开门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