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物冲得很快,带起一阵沙尘,扑咬的角度却刁钻,被专门训练过该如何撕开人的腹部。看台上立刻响起一阵兴奋的抽气声。少女侧身让过第一次扑击,短剑贴着魔物前肢划过去,硬生生切开一道长口子。
血一下溅出来。
魔物吃痛,落地后立刻回身,只是被它擦过肩头,裸露的皮肤就很快见了血。可少女连眉头都没皱,借着被撞开的力道滚向一旁,起身时已经到了魔物左后方。
她出剑的速度很快。
切割腿筋,而后一剑送进肋下。少女来不及完全避开发狂的甩尾,小臂被獠牙刮出一道深口,血顺着手腕流下来,染红旧剑的握柄。
鲜血是最好的兴奋剂,看台上的人们彻底狂热起来。只是每一层看台前方都浮着一层很薄的光纹,贴着栏杆缓慢游走,便把那些人的眉眼全都抹平了,只剩下一个个向前探出的轮廓。
能坐进这里的人,显然谁都不想让人认出自己。
塞拉菲娜都要开始好奇能在这里看到哪些老朋友了。
场中,少女出手越来越狠,像根本不在乎自己身上添多少伤。
她只专挑最要命的地方下手。
关节,眼睛,喉口,旧伤。
对于如何杀魔物这件事情,她显然非常的熟练,知道该怎么和这种东西周旋,脚尖一错就能把自己从獠牙底下挪开半寸。但是她的动作又表现出某种生涩来,有些时候,她明明已经看准了空隙,后手却慢了半拍。在战斗时,她像是像习惯了更大的臂力和更长的攻击距离,下意识用更凶狠的方式去直接对抗,可她的身量和肌肉显然撑不起那样的打法,于是每一次发力都带出一点勉强。
第三次扑杀时,魔物终于逮住机会,少女整个人被掀翻在地。
那瞬间看台上一片沸腾。
鬃毛和利爪一起压下来,血盆大口几乎已经贴到少女脸前。她一手卡住魔物下颌,另一手反握短剑,用尽全力往上捅,手腕猛地一转,硬是把那柄短剑从柔软处送了进去。
剑尖从魔物眼窝里穿出来半截,魔物发出一声极短的嘶吼,庞大的身躯猛地抽搐一下,随即重重砸了下去。
温热的血猛地喷出,她连眼睛都没闭,只在血淋下来时偏了下头。
场中爆发出欢呼,叫喊声像一层热烘烘的浪。少女的半边肩膀都被血浸透。她喘了几口气,把压在身上的尸体推开,然后才撑着地站起来。金发已经散了一半,贴在她汗湿的颈和脸侧。
明明身上有多处流血的伤口,可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塞拉菲娜微微眯起眼。
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报场人高声宣布这一场的胜者。
主管已经笑得合不拢嘴,搓着手凑上前来,满脸都写着得意。
“殿下,您瞧,能让您满意吧?”
能打,耐伤,模样也出众。
这样的人,最招这些贵人喜欢。
塞拉菲娜仍看着场中,忽然开口。
“胜者有什么奖励吗?”
主管人愣了愣,像没想到她会问这种事,随即立刻赔笑。
“自然是有奖励的,殿下。”
“是什么?”
而对方坦坦荡荡回答,甚至还有点殷勤,像在说什么再风雅不过的趣事。
主管脸上的笑满得快要溢出来,仿佛自己为小公主捧出来的是一件刚擦亮的宝物。
“被拍卖,能够侍奉像您——像您这样尊贵的人。”
塞拉菲娜瞟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场中的少女已经被看守围住。她手上的短剑被收走了,腕上重新扣了铁铐,脚边还横着魔物的尸体。
她抬起头,看向最高处塞拉菲娜所在的包间。塞拉菲娜明明知道对方看不见自己,却好像有一种对视上的错觉。
世界安静了。
小公主托着下巴,慢慢眯起眼。
那张脸上没有邀宠,也没有怨恨。
即使是存活下来也不见半点得色。
“她叫什么?”
“这里的参赛者哪里还有什么名字呢,平时都按编号叫。若殿下想知道,我回头就让人把来历,身价,还有记录的册子都给您送来。”
身价,身价。
塞拉菲娜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单词,唇角弯了弯。
把人剥干净以后,拿秤称一称骨头和皮肉,再在脖子上挂个牌,告诉别人她价值几何。
和犬马,和珠宝,和刚从异地运来的稀罕货色摆在一处,任人挑拣。
不过是一时兴起的玩乐。
主管一时摸不清她的意思,只得继续低头,保持安静如常。
小公主却是很直接地开口发布号令了。
“我没兴趣等她上台,最好也别让我听别人喊价。”
“——人我要了。”
主管的大脑飞速转动,很快反应过来,脸上的笑立刻更深。
“既然殿下看中了,那还说什么拍卖。”
“能入您的眼,是她的福气,也是您对于我们这边的肯定,之后还请您多多带些朋友来。”
“我这就把人给您送来,您稍等片刻。”
他说得极快,像生怕塞拉菲娜下一刻改了主意。看守们把少女往台下带,没过多久,包厢的门被重新推开,少女已经被牵了进来。
她脸上的血迹被擦拭干净了,手腕上的锁链垂下来,随着步子轻轻碰撞。肩上最明显的伤口被草草缠了一层,血还在往外渗,因为一路走动又裂开一些。
她站在包厢里,身前是迷之微笑的小公主。斗兽场外头还在喧闹,是又新的一轮的战斗了,这里却显得格外安静。
“殿下,既然您喜欢,她便直接归您了。拍卖那一套俗气规矩,哪里配放到您面前来。”
塞拉菲娜嗯了一声,目光根本没落到他脸上。
她抬起眼睛,看着那少女。
近了以后,能够更清楚地看到少女的面容。她的金发被汗打湿,乱乱贴在颈边,身上确实有着很多伤口的痕迹。
少女有着很长的睫毛,被血气和汗蒸得湿漉漉的。那双眼睛亮得过分,像伤口越多,里面那点燃烧着东西越发不肯熄灭。
塞拉菲娜起身,走到她面前。
少女没有低头,完全没有她下一瞬就要因为无礼被抽上一巴掌的危机感。
所以塞拉菲娜伸出手,直接捏住了她的脸。
少女轻轻嘶了一声,塞拉菲娜却像没听到一样,指尖沿着下颌和侧脸慢慢移动,逼着她把脸对准自己。
“长得倒是不错。”
塞拉菲娜轻声说着,仔细看那张脸。若洗净血污,再换身像样衣服,大概确实能卖出很高的价钱。
可塞拉菲娜在意的不是这些,她盯着那双眼睛。
方才在场中,她就觉得这双眼睛像曾在哪里见过。
如今人被带到眼前,那点感觉反倒更多了。
只是她一时想不起究竟是谁。
她皱了皱眉,指尖仍旧捏着少女的下巴,没有松手。命运的针在记忆深处轻轻扎了一下,想不起来,却又怎么都忽视不了。
少女被她看得久了,终于低低开口。
“您看够了么?”
她倒是胆大。
也就是这一句,让塞拉菲娜脑子里那道模糊的影子猛地撞了上来。
据说被日轮祝圣过的眼睛啊,带着能抚平惶惑的安定力量,仿佛任何黑暗都被这轮日光切开,露出明确的边界。
塞拉菲娜的手指微微一顿,她终于想起来了那个名字。
塞拉菲娜明明已经把那个名字从记忆里压下去很久了。一个平民出生的骑士而已,一个把忠诚、荣誉、信仰都挂在脸上的蠢货。
——索拉里乌斯。
她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视线仍旧落在那张脸上。那点熟悉感终于找到了来处,反而让她心里生出一种更古怪的烦躁。她有些严肃地盯着少女,像是想从里面再挖出某人的影子。
少女同样有着深深的眼窝和金色的眼睛,光线落进去时,那层金像真的会微微发热,在血气和疼痛里烧得更清楚,仿佛要把人灼伤。
可站在她面前的,终究只是一个戴着手铐,满身是伤的少女。
塞拉菲娜笑起来。
那笑意慢慢从嘴角漫上来。
她终于从一堆无聊透顶的玩具里,翻出了一件能让自己多看两眼的东西。
皇女的声音很轻,甚至算得上温和。
“很好,那么她就是属于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