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管人脸上的笑几乎要挂不住,忙不迭弯腰称是,嘴里又滚出一连串恭维的话。塞拉菲娜一句都没认真听。她已经转过身,像是懒得再看这地方一眼,只叫人把契书和记录册子送去偏宫。
小房间中,蜜色皮肤的女人依然等待着,用同样的方式把三人送回了「外层」。
塞拉菲娜原本对她倒是也有些兴趣,但是一次带走多个玩具有些过于奢侈了。她总还是要给别人留下一些可爱的孩子的,毕竟塞拉菲娜不是贪婪的巨龙。
她破格让少女也坐上了回程的马车。
塞拉菲娜靠着软垫,托着下巴,看着对面的孩子。少女手上的铁铐还没解,应该有一些囚徒的自觉,偏偏脊背还莫名其妙挺得很直。明明伤口还没有经过治疗,她却控制着自己的吸气,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仿佛是害怕惊扰了塞拉菲娜的休息。
塞拉菲娜看着,忽然又想起索拉里乌斯。
——并不是多么值得怀念的人。
一个平民出身的骑士,脸总板得很正,说话无趣,行为无趣,没有任何创新点。你若故意逗他,他只会抿着嘴,把耳根憋得发红;你若刺他两句,他也不回嘴。
尤其是那双眼睛,格外让人讨厌,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追捧的。
如今对面的孩子,身上伤痕累累,头发乱得像刚被野狗啃的一样,坐在那里却也留着一点类似的影子。
某个角度,某个眼神。
她冷不丁开口。
“你该不会也是什么信日轮的蠢货吧?”
少女抬起眼。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最好真不知道。”塞拉菲娜淡淡地说,“我以前见过一个,属实是又臭又硬的石头,拿去铺神殿的台阶都嫌硌脚。若不是长了双还算能看的眼睛,丢进人堆里都没人乐意多看他一眼。”
“如果你拥有信仰却还不断地遭受苦痛,那你真应该怀疑一下你的信仰了。”
少女没接话。
塞拉菲娜见她这样,反倒又多看了两眼。她也说不上自己在看什么,也许只是单纯想给自己找点乐子。可少女只是低下头,像方才那句恶劣的话和她全无关系。
或许是她的直觉错了,这孩子也不过是无趣的事物中的一桩。
塞拉菲娜漫不经心地想着。
白蔷薇偏宫的倒霉孩子们苦哈哈地等候塞拉菲娜已久,听说公主一时兴起带了个新鲜东西回来,等真正看见那一身血的人被带下车,脸色都有些异样。
“浴室烧水。”她说,“再把医箱拿来。”
旁边的女官愣了一下,低头应是。
“还有,”塞拉菲娜扫了一眼少女腕上的铁铐,“把锁开了,应该已经送过来了吧,其他文件先放到书房去。”
拿钥匙的人手都在发抖,在心里默默向日轮祈祷着不要发生任何安全事故。
咔哒一声,铁环松开,少女低头活动了一下手腕。那一圈皮肉被磨红了,解开之后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有些刺眼,就和那些伤疤一样。
塞拉菲娜转身往里走。
“跟上。”
若要好好享用这份不一样的趣味,自然得先把她满身沾着的血污泥垢都彻彻底底清洗干净才好。
白石池壁,铜制水嘴。随着热水升高,白汽慢慢浮起来,把人影熏得有些发虚。
领了吩咐的侍女们攥着干净的亚麻巾和香膏,放轻了脚步围上来,想替少女解衣。
可是少女不自在地躲避了侍女伸来的手,垂着的眼睫沾着水汽,从头到脚都写满了抗拒与局促。
奇怪的孩子,难道这也不适应吗?
塞拉菲娜瞧了两秒,摆摆手,把旁人都赶了出去,自己走上前去,伸手扯住少女肩上的布料。
绷带早就和伤口黏在一起,这一下掀开,血也跟着重新渗了出来。
少女抿了抿唇,半晌才道。
“我不想要打扰您。”
塞拉菲娜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她,忽然笑了,可那点笑意转瞬就散了。
这种话若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大约只算识趣。可从眼前这人嘴里说出来,便莫名叫人不舒服。像她才刚被带回来,就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让主人满意,怎么显得自己有用,怎么尽快换来一点信任和安稳。
真是着急啊。
塞拉菲娜不喜欢这种殷勤。
她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兴趣,轻轻往下掉了一格。
好感减一,减一,减一……
如果拥有着可视化面板的人,大概能够看到这样的绿色提示不断从塞拉菲娜的头顶跳出来。
“少自作聪明。”
塞拉菲娜说。
她把人身上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短上衣彻底扯下来,随手扔到地上。衣料一去,露出来的是一副伤痕累累的身体。肩膀、后背、腰侧、大腿,全是旧伤新伤。她本就高,骨架也薄,被这一层层伤压着,显得有些过分单薄。
塞拉菲娜看着,皱了下眉。
她有些粗暴地把少女按进热水里。
热水没过伤口的时候,少女的手指攥紧了。塞拉菲娜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拿着水瓢随意冲刷掉少女头发里的血和沙,像是在清洗一只捡回来的流浪猫。金色的头发湿漉漉贴在颈后和肩背,让塞拉菲娜觉得确实也像极了下雨天小巷里面瘦骨嶙峋的猫。
“头发谁剪的?”
塞拉菲娜发问,真心觉得碍眼。
“……我自己。”
“真丑。”
“……是。”
塞拉菲娜懒得再说,等她洗净了,便叫人把她从池里带出来,扔到一旁铺了软毯的长榻上。
药箱已经打开,里面的瓶瓶罐罐摆了一桌。
塞拉菲娜自己挑了一瓶药,拔开塞子,她抹了药,直接按上少女肩头裂开的地方。
少女的身体猛地绷紧,眼睫也颤了一下,嘴里却只漏出一声很轻的吸气。
塞拉菲娜继续给她上药。肩上的,小臂上的,腰侧被抓开的那一道,连旧伤的疤痕也没放过。她的动作并不算体贴,偶尔还会故意压重。只是除了最开始那下,少女全程都很安静,疼得厉害时也只是咬着自己的嘴唇。
装模作样。
塞拉菲娜说出了声,嘴角翘起,等着少女的反应。
少女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过了片刻,才低声道:“是您把我带回来,我不想要让您感觉厌烦。”
“错了。”
塞拉菲娜把纱布一勒,打了个结,“我把你带回来,只是因为我一时高兴。”
少女便不说话了。
塞拉菲娜退开两步,看了看自己的成果,勉强还算顺眼。
新衣已经被侍女送了进来,是一套黑白女仆裙,连围裙和发带都一并备好了。
塞拉菲娜满意地点点头,示意少女换上。可是少女看着那套层次繁复的裙装,表情像是面对某种从未见过的武器,完全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捏起裙摆的一角,犹豫地看了看旁边搭着的围裙和发带,目光在几块布料之间来回跳跃。最后她拎起那条裙子——正面朝后,背面朝前——然后试图像套麻袋一样直接从头顶往下罩。
“天哪,你是以前没穿过裙子吗?”
塞拉菲娜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少女的动作僵在半空,裙子像是白色罩子一样蒙在她头上,只露出半张茫然的脸。塞拉菲娜看着她以那种滑稽的姿态罩在裙子里,走近把那件被弄乱的裙子从她头上扯了下来。
一场大战后,塞拉菲娜终于把衣服给少女换好了。
黑白两色穿在她身上倒很合适,把她肩颈和腰线都衬得更清楚。只是她站得太直,女仆裙穿在身上,也硬生生穿出了几分奇怪的的不和谐。
“放松点。”
结果少女下意识又绷紧了姿态,好像是塞拉菲娜正在检阅她的姿势。
“我说放松。”
塞拉菲娜有些不耐烦,“你现在是我的女仆,不是守在门口的石雕,再这样就拿着扫帚当摆件去。”
少女闻言有些茫然地看着塞拉菲娜,肩膀是放松了,但是她似乎不知道该把自己的手放在哪里,最后选择了垂在身侧。
还是很不自然。
好吧,好吧,让我们暂时忽略这点。塞拉菲娜开始思考起来新的问题。
“编号……哈,这也太难听了。”
塞拉菲娜说。
少女抬起眼,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面流露出某种欣喜或惶恐的光芒来。她在幻想什么呢,是觉得自己单单仅凭一个名字,就此被塞拉菲娜所承认了吗?
这位公主的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你以后叫露西娅。”
少女睫毛动了动。
“至于姓,”塞拉菲娜看着她那头已经擦得半干的金发,漫不经心地说,“就叫索拉里斯吧。”
少女静了片刻,才低声道。
“……感谢殿下赐名。”
塞拉菲娜没什么感谢,走回软椅里坐下,打了个哈欠。
“听清楚规矩。没有允许,不准碰我房里的镜子,不准进书房,不准和外面的人乱搭话,不准乱翻这里的东西。夜里若是我心情不好,你最好离我远一点。若是我心情更不好,你最好又能马上出现在我眼前。做不到的话,就自己滚回斗兽场去吧。”
露西娅低着头,一一应了,虽然塞拉菲娜自己也不太清楚后面这一句应该如何实现。
这倒是有些遗憾了。
她本来还觉得,这人顶着一张像代餐的脸,或许能让她多玩两天。可惜她太急着表现忠顺,太急着把自己打包成一件安全听话的礼物送到她手上,那就不知道拆开朴素的包装纸之后里面是什么样子了。
塞拉菲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
“露西娅。”
“是,殿下。”
“你很感激我?”
——殿下救我出斗兽场,赐予我姓名,露西娅永生感念殿下的恩德。
是这样吗,意料之中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