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仰慕您。”
但是，少女如此回答。
——我知道您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那些所未曾了解过您的人恐惧您，讨好您，或在背地里议论您。靠近您的人，大多也不是因为真心，只是因为身份或者利益。我知道自己现在没有资格恳求得到您的信任，但是，我还是想告诉您，若您愿意让我——给卑微的我这个机会留在您的身边，我愿意把我有的一切都进献给您。
她说这些话时，神情甚至算得上平静。不是在对着上天赌咒发誓，也不是故作姿态的讨好，露西娅好像只是在把一件她自己早就在心里组织了无数遍无数次的话语，一句一句告白给塞拉菲娜。
啊，原来是这一套。
塞拉菲娜脸上还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仰慕。
露西娅绕了一圈，挑选了这个好听的词汇。感激太轻薄，忠诚太俗气，于是她选择了这个有如泡沫一般的「仰慕」，把这段相遇说得像什么值得珍藏的缘分。不过是几个小时的相处，这孩子就已经学会把自己那点依附包装得这样体面了。
亦或者，她当真觉得这两个字能取悦她？
塞拉菲娜托着腮，虽然还是笑着，但眼里那点原有的笑意一点点冷淡了。
“你说什么？”
露西娅站在那里，她大概也察觉到了周身的气氛不对，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无法撤回。于是她只能继续站着，像是正在等待宣判。少女肩上的伤口才重新包扎过，衬得那一截脖颈格外白。
她看着塞拉菲娜，像是想解释，又知道无论怎么解释都不对。
“我不是想要哄骗您——上面这些，都是我的真实的想法。”
她轻轻地说。
这句话一出来，塞拉菲娜唇角那点弧度反而更深了。
她站起身，裙摆摇晃，下一瞬，露西娅的后背就重重撞上了后头的白石墙。她呼吸一滞，喉咙已经被塞拉菲娜掐住了。那只手生得白，指节细，没有任何劳作的痕迹，可真掐上来时一点都不柔软。拇指压住她一侧的气管，剩下几根手指扣在脖颈，把她整个人牢牢钉在墙上。露西娅后脑微微后仰，随着塞拉菲娜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些，从少女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压碎了的气音。
可露西娅只是肩膀绷紧了，眼睫轻轻发颤，看着小公主的脸庞。
“怎么，索拉里斯，索拉里斯，你怎么不说话了？”
小公主歪着头看她，“方才不是还很能说吗？你既然敢说，就说得更明白一点——你仰慕我什么？”
太近了。
近得塞拉菲娜能看见那层金色里被逼出来的一点水光，能感觉露西娅脉搏撞在她掌心里的节奏。脉搏一下下撞上来，又快又乱，像一只被捉在手心里还不肯安静下来的小兽。少女的呼吸凌乱了，唇色发白，偏偏那双眼睛还是亮着。灯影落进去，那点金色像被烧热了一样，里面是塞拉菲娜自己的身影。
“您…把我……”
她勉强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把你买回来？”塞拉菲娜替她说完，笑了一声，“就因为这个？”
女仆点点头，又很快转变成摇头，这个动作在被掐着脖子的情况下显得有些可怜。她的手抬起来，似乎是想碰一碰塞拉菲娜的手腕，抬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了。
她的指尖悬在那里，最后只轻轻蜷了起来。
塞拉菲娜没在意露西娅的动作，她已经听够了这些愚蠢的话。感激，忠诚，仰慕，空空洞洞的心脏。可露西娅偏偏说得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她真的在把自己心里那点东西捧出来，带着体温，带着伤口，带着一点血气，递到她面前。
可惜，塞拉菲娜只是想把它摔碎，听一听那破碎的声响。
“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你是觉得自己很特别？”
“或者觉得我会对你生出什么怜惜？”
“露西娅，你被血糊住了眼睛，真把我看成了什么会给你第二次命的人吗？”
她每说一句，手指就收紧一点。少女的喉咙里溢出一点压抑不住的喘息，她的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墙，肩上的纱布已经又渗了血，慢慢染深了白色的衣料。那点红在黑白裙装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是谁故意抹上去的一笔脏污。在长久的缺氧下，几乎连站都快站不稳了，膝盖轻轻发着颤，可她还是没有做出躲避或者反抗的动作。
“知道。”她费力地说，“可那又怎样。”
“你是不是伤到脑子了？”
塞拉菲娜凑近了些，银灰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少女，“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对谁说话吗？”
露西娅没有立刻回答。她大概是实在喘不上气了，胸口起伏得厉害，喉咙里发出一点细碎的气音。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挤出自己的回答：
“知道。”
“既然这样，那你还敢说这种话？”
“因为……”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面有某些纯粹的东西燃烧起来，“如果我现在不说，以后大概更不会有机会说了。”
塞拉菲娜有点像是被烫到了手指。
她看着露西娅，像是头一次有点弄不明白这孩子的脑子里究竟装了什么东西。
难道自己带回来的是痴女一枚？
这个念头荒唐得叫人想笑。可塞拉菲娜笑不出来。她只是看着露西娅，看着她被掐得发红的脖颈，看着她眼尾一点点逼出来的湿意，看着她这样狼狈，这样愚蠢，却还要把那句仰慕明明白白吐露出来，像是非要让她听清楚不可。
这孩子的血真的很烫，烫得顺着皮肤都能感知到。
凭什么。
凭什么说得像真的一样。
塞拉菲娜松开了手，空气骤然灌进去，露西娅偏过头，重重咳了一声。她一只手按住自己的脖子，肩膀起伏得厉害。方才被塞拉菲娜掐过的地方很快浮起指痕，一道一道压在白皙的皮肤上，
“以后别再说这种恶心的话了。”
她淡淡道，盯了对方一会儿，忽然嗤笑了一声。
“你仰慕我。”
她重复了一遍露西娅说过的话语，像是在品味什么很荒谬的笑话。
“好啊。那你就留着这份仰慕，自己慢慢消化吧，别拿出来脏我的耳朵。”
露西娅大概是想说什么，可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塞拉菲娜慢条斯理地洗着手。
“把嘴闭上。”她说，“你今天说得已经够多了，滚去外间换一套衣服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