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娅躺在属于她的小床上。
因为目前的身份还是属于塞拉菲娜的宠物,所以露西娅被安排到了单独的房间,还距离公主殿下的卧室很近。
被褥软软的,身体陷进去一点。如果忽略心理阴影的话,这里至少没有在物资上苛责女仆们的生活,可惜露西娅的伤口却还是泛出另一种更绵长延续的疼痛。肩上,手臂,肋侧,腿弯,还有脖子……全身上下都有着伤口的痕迹。露西娅记得那些痕迹的来源,什么地方是魔物的作品,什么地方是旧鞭的斥责,什么地方练剑时积下来的裂口,她心里都清楚。
——目前,只有脖子上这里,是属于塞拉菲娜亲自留下的痕迹。
露西娅抬起手,慢慢摸了上去。
指腹压住那片发热的皮肤时,她很轻地吸了口气。
塞拉菲娜,塞拉菲娜。
这是她的殿下给她所留下的。
那几道指痕微微肿着,按下去还有着疼痛,松开以后残留的感觉会顺着皮肉,一路蔓延到骨肉。
她没有选择把这些赐给其他人,是否能够证明露西娅还是有所不同的呢?若她真的被掐得眼前发黑,身体发软,只能抓着她的手腕艰难喘息,塞拉菲娜又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露西娅闭上眼。
她把白日里的事情翻来覆去地回忆,比触感和疼痛更清楚的,是记忆里面塞拉菲娜低头看她时的表情。
多么伤人的神情啊——轻蔑的,夹杂着怒火,嫌恶,烦躁,银灰色的瞳孔微微缩着,像冬天的刀锋。她咬着牙齿,仿佛下一刻她就要真的俯下来,朝着露西娅的脖颈咬下去,带着一点任性,一点恶意,咬开她的皮肉,让那股热腾腾的腥甜一下涌出来,沾到她的唇边,落进她的舌尖上。
如果能这样的话,对露西娅来说,实在是,实在是……
太幸福了。
曾经的骑士,现在的露西娅.索拉里斯在小房间里低低笑起来。
“我仰慕您。”
是的,我是个疯子,我仰慕您。
露西娅在心里补了一句,她明明知道那话会惹怒塞拉菲娜,了解塞拉菲娜对这种太快的依附厌烦得很,也清楚自己如今这副处境下,最聪明的做法该是低头,安静,识相,满足公主殿下的一切愿望来换取自己陪伴的资格。可她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并且挑选了最叫塞拉菲娜讨厌的说法。
这样冲动的行为原本是不会发生在露西娅身上的。或者说,不会发生在索拉里乌斯身上。拥有着这个名字的人更习惯严肃的沉默,露西娅会做出这样的行为,实在是因为塞拉菲娜漫不经心地把“索拉里斯”这个姓丢给她了。
无法压抑的情感。
她怎么可能不兴奋。
怎么可能不失控。
“啊……您还记得我,这怎么不让人感觉到幸福呢。”
对露西娅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药膏已经有些干了,黏在皮肤上。露西娅倒不觉得难受,或者怀疑塞拉菲娜随意挑选的药剂其实毫无效果。比这更重的伤她受过许多,训练院里的训诫,边境上的战斗,魔物的袭击……
疼痛这种东西,早就该习惯了。
真正让她辗转难眠的,不是这些。
她盯着那点苍白的光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抬起来,落到自己心口。
不断跳动着的心脏啊。
骑士已经很久没有存活着的实际感觉了。在那些漫长而模糊的日子里,不断地用使命麻痹自己。一个命令接着一个命令,一场战斗接着一场战斗,一次忍耐接着一次忍耐。训练院里要她学会服从,神殿里要她学会沉默,后来拿起剑,又有人告诉她使命、荣誉、守护、责任。
那些当然是很好的东西。
骑士拥有它们,她不知道除此之外她还能抓住什么。
露西娅抬手,又去摸脖子上的掐痕。指尖顺着那一道道红印慢慢划过去。这些痕迹迟早会淡。明天,后天,再过几日,大概就看不太清了。只有她自己会记得塞拉菲娜是怎么捏着她的下巴,会记得她们曾经是如此贴近的距离。
露西娅把手指一点点收紧,像是想把那几道指痕更深地按进身体里去。她终于在公主那里讨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哪怕那是一圈发红的指痕,是差点掐断气息的惩罚。
露西娅现在的动作如果让塞拉菲娜看见,大概又会被她冷着脸骂一句恶心。
谁会在被掐得快喘不过气的时候,还在想那只手真白,指节真细,贴着酒红色的甲片。塞拉菲娜连发怒的时候都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幸好塞拉菲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露西娅把脸埋进枕头里一点,耳根慢慢发起热来。
若塞拉菲娜以后再问一次,她大概还是会这么说。
我仰慕您。
她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整个人都浸在无法言说的甜梦里。皎洁的月光落在她半张脸上,那张脸在洗净了血污以后,其实是很漂亮的。
眉骨,鼻梁,眼尾,失了血色的嘴唇。
却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像是谁在回廊上走过,又停住了脚步。
露西娅的几乎是本能地紧张了,手往枕边摸去,那里当然没有剑。下一刻,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在从前那些地方了。深更半夜,会在外头走动的人,多半也是塞拉菲娜身边的侍女。
她把绷紧的肩放松下来,露西娅把手臂搭在眼睛上,遮住那一点月光。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点散乱的金发。
睡着之前,她脑子里最后浮起来的,还是塞拉菲娜的脸。小公主坐在软椅里,垂眼看着她,懒懒地托着腮,像考虑她是否值得被带回去。
她从头到脚都不像个合格的女仆,也不像一件会讨人喜欢的玩物,但是那又怎样呢?
反正她已经被塞拉菲娜亲手带进白蔷薇偏宫,带进这间小房间,带到离她这么近的地方。名字是她所赐予的的,衣服是她挑选的,脖子上的掐痕也是她留下的。
而她既然已经走进来了,就不会再自己退出去,她会证明自己的价值,弥补过去的遗憾。
想到这里,露西娅感觉到近乎病态的安定和满足了。
所剩下的让她离开现在位置的唯一方法,只有死亡。哪怕塞拉菲娜厌烦她,嘲弄她,那也没关系。
除此之外,她不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