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菲娜翻了个身,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还是坐了起来。她赤着脚踩下床,银镜立在一旁,镜面里收着一点很淡的光。
她走过去,抬手在镜框边轻轻敲了一下。
镜中先是漾开一圈细细的银纹,随后才慢慢浮出另一道影子。
“睡不着吗,我亲爱的孩子?”
塞拉菲娜没理她,只抬了抬下巴。
“给我看看外间。”
“真无情。你半夜把我叫出来,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
“少废话。”
“好吧,好吧。”
镜中银光再变,恶魔的影子慢慢淡了下去,换成外室的小房间。窗缝里漏了一点月色,露西娅正躺在那张床上。她侧着身,头发散在枕上,脖子上的掐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清楚。但是少女抬起手,指腹压着那几道还带着肿胀的印子。
过了一会儿,她甚至很轻地笑了一下。
真恶心。
塞拉菲娜几乎是立刻开口。
镜中的银发女子听见这句,反倒笑了起来。
“你看得很认真。”
“我是被恶心得睡不着。”塞拉菲娜冷冷道,“她脑子真坏掉了,被掐成这样,还能笑得出来——她是受虐狂吗?”
“也许吧。”恶魔在镜中慢悠悠地说,“也许只是太喜欢你了。”
“闭嘴。”
“这不是你自己带回来的吗,我亲爱的孩子。”
塞拉菲娜瞪了她一眼。
“我一向不明白,你们恶魔都喜欢这种类型吗?你不是在收集什么纯洁的灵魂么,难道她也能符合标准?”
恶魔扬起眉梢。
“亲爱的,你对‘纯洁’的理解太像神殿所教导给你的了。”
“我可没有那么恶心。”
“但你们都喜欢把灵魂想象成没有欲望的。”恶魔支着脸,和塞拉菲娜同样是银色的头发从肩头滑下来,“可灵魂哪有那样的呢——我只需要那灵魂固执地往一个方向燃烧就可以了。”
“那你的要求可真是低。”
“低吗?”恶魔看着她,“我倒觉得很高。世上大多数人的灵魂都浑浊得厉害,今天要这个,明天要那个,爱和恨都掺着杂质。”
塞拉菲娜又看向镜里,露西娅已经把手从脖子上挪开了,改而按在自己心口。她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嘴唇很轻地动了一下。镜面不能传声,可塞拉菲娜几乎能猜到她在说什么。
大概还是那套仰慕、感激、愿意交出一切的蠢话。
“所以你看上她了?”她问。
恶魔笑吟吟的:“若我说是呢?”
“那你眼光也不过如此。”
“我只是说,她比你以为的干净。”
恶魔说,有些意味不明的笑着。
塞拉菲娜盯着镜中的恶魔,半晌才嗤了一声。
“她在觉得幸福。”
塞拉菲娜先是没说话,随后竟笑了出来,没有半点愉快的意思。
“幸福?”她重复了一遍恶魔所说的话语,“被掐住脖子也能幸福,果然是坏掉了吧。”
“这更恶心了。”
塞拉菲娜忽然觉得,自己今晚就不该因为好奇把镜子唤醒她,抬手就想把镜面扣回去。恶魔却先一步伸手,现出身形按住了她的动作。
恶魔没有立刻照做,而是轻声问着:“你讨厌她吗?”
“当然讨厌。”
“那你喜欢她吗?”
“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塞拉菲娜做出了有些震惊的表情。
“好吧。”恶魔耸了耸肩,“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我亲爱的孩子,你今晚若梦见她,可不要把脾气发到我的身上。”
银光一晃,镜中画面彻底散去。露西娅的小房、窄床、月色,全都没了。
镜面重新映出塞拉菲娜自己的影子。
她看了自己一会儿,转身回了床上。
可这一次,睡意来得很慢。
小公主躺下,闭眼,翻身,重新闭眼。那些话却像故意黏在耳边,怎么都忘不掉。
真恶心。
塞拉菲娜最后带着这句念头睡了过去,梦却来得很快。
湿漉漉的水气之间,她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很细的刀刃。
露西娅就站在她面前,穿的还是那身黑白女仆裙,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在黑里格外亮,像两点烧起来的金。
塞拉菲娜在梦里竟一点都不犹豫,她抬起手,刀尖温柔地碰上露西娅的眼尾,随后往里一挖,像在剜一颗熟透了的果子。没有血飞出来,只有那只眼睛落进她掌心里,温热,湿润,闪闪发光。像一颗刚从骨肉里取出来的宝石。
下一刻,她就听见露西娅笑了。少女的一侧眼眶已经空了,边缘却并不显得狰狞,反倒还留着一点莫名柔软的湿意。她看着她,剩下那只眼睛亮得更厉害。然后,她居然自己抬起手,摸上了另一边。
“您喜欢的话……”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点近乎温顺的愉快。
“这只也给您。”
说完,少女的葱白的手指探入自己的脸面,把另一只眼睛也挖了出来。那颗眼睛被她捧在掌心里,血顺着手腕慢慢淌下来,滴到雪白的袖口上,晕开一小团一小团暗红。可她脸上仍旧带着笑,空荡荡的眼眶对着塞拉菲娜,少女很认真地献上心爱的礼物。
“这样,您就都收下,好吗?”
天哪,这绝对是个噩梦。
塞拉菲娜在梦里只觉得一阵恶寒,手里的那颗眼睛也跟着发烫,烫得她几乎要甩出去。
下一瞬,她猛地醒了,心跳快得厉害,额角甚至冒了一层很薄的冷汗。
塞拉菲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什么都没有把握住。可梦里那种温热湿滑的触感,却还残留着,挥之不去。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公主进行了几次深呼吸,才勉强把那点反胃似的寒意压下去。银镜立在床头,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不知道。
塞拉菲娜看着它,忽然有一种把它也砸碎的迁怒念头。
外头还是夜,离天亮大概还早。可她已经完全不想睡了。
塞拉菲娜靠在床头,沉着脸坐了一会儿,脑子里却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浮起梦里那张脸。
果然是疯子、痴女,脑子坏掉的东西。
“喂,奥蕾莉亚,你不会对我施加了什么暗示吧。”
而恶魔笑着回答——
“怎么可能呢,我亲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