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尽头有人换了夜里快要燃尽的灯油,随后是水房那边传来极轻的铜器相碰声。
天亮了。
安静,整洁,繁复的宫殿,
白蔷薇偏宫的仆从们起得都早。露西娅跟着女仆长穿过回廊时,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做事。有人捧着热水,有人更换花瓶中的鲜花,有人擦拭栏杆和窗框。
谁都知道这是公主从斗兽场带回来的新女仆。
只要稍微转动一下脑子,就能够知道这个孩子无害的恭顺的表情下面是怎样的危险了:露西娅可是在那种下等的场所搏杀过野兽!白蔷薇偏宫里的女仆却不是这样来的。能被送到公主身边近身侍奉的,原本就大多出自体面人家,哪怕不是显赫门第,也至少会是有姓氏、有教养的小姐。次一等的是骑士、书记官、税务官、小领主和富商家里养出来的女儿,再往上些,甚至会有没落男爵家的孩子。
露西娅混在她们中间,就像长剑被硬塞进绸缎匣子里了。
不少人看见她血淋淋地下了塞拉菲娜的马车,消息传说公主殿下居然还亲手替她上药、更衣、赐名,这足够大家在心里替编出十几个版本的故事。而那些没法宣之于口的猜测,又总会在最细小的目光和最克制的沉默里泄露出来。
是公主不过是图新鲜,过几日看厌了就会把她丢回去;亦或者殿下亲手把她带回来,露西娅多半不会只是个能随手替换的玩伴?
她是哪位贵人暗地里塞进偏宫的眼线?她是表面安安分分,夜里会爬上主人床榻的危险人物?她沾过什么不干净的仪式,和恶魔做了交易,才让总是不表露出喜好的殿下起了兴趣?
少女们悄悄交换着眼神。
露西娅没有注意她们,她只是安静地跟着女仆长。
“这里不是你从前待的地方,如果你是个不守规矩的人,我会立刻把你赶出去。”
有几个年轻侍女正抱着换下来的床单往洗衣房去,听见这句,脚下都慢了一点。
露西娅能感觉到那几道偷偷瞥过来的目光,细细地落在她背上。
“我明白。”
女仆长把旁边侍女手上的银盘接了过来,递到露西娅手里。银盘很重,茶杯装满了,只要手稍微晃一下,水就会沿杯沿溢出来。但是让女仆长惊讶的是,这个孩子脚步平稳,走到拐角时,她甚至还能很自然地侧过一点身,让开迎面而来的人,茶面却连一道纹都不曾起。
“...学得倒快。”
回廊里那些原本等着看热闹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变了些。
虽然塞拉菲娜本人似乎并不在意,但是白蔷薇偏宫里的规矩总归还是繁多且琐碎的。露西娅跟着女仆长穿过一间又一间小厅,记住偏宫中每一处最基本的路线。
她学得很快。
女仆长起初还微微皱着眉指正,到了后面,话却越来越少。因为许多事只要做过一遍,露西娅便能够很好地掌握。她不会把洗净的银器摆错位置,也不会像那些初进宫的女孩一样,端着水盆走到半路就叫裙摆绊住脚。
到了最后,连最爱窃窃私语的那几个小侍女也安静了一些。
她们原本只当这是位靠着公主一时兴起进来的幸运儿,又或者是个会很快惹出麻烦来的祸患。她们讨论得出了结论,这个孩子在角斗场的生活让她比旁人更早学会了另一套规矩。
挨打之后不要流泪,出错之后立刻修改,如果没有办法快速地学习,甚至可能会失去生命。如果是这种信念已经刻入骨髓的话,除了那些可怕的天文和算数,让她学习什么都会学得很快吧。
“今天先到这里。”女仆长说,此时已经是午后了,“殿下还没起,等她醒了,自会叫你过去,你先把这几处再走一遍,不要到时候走错了路,惊扰了贵客。”
露西娅便又独自把偏宫里的几条小路走了一遍。她记方向向来很快,看过一次的门窗、廊柱与转角,便能在脑子里留下很清楚的轮廓。只是白蔷薇偏宫和别处不同,这里的路径不是为了行军,也不是为了守卫方便,而是为了让住在里面的人走得舒心,于是平白增加了很多无用的设计。
露西娅一遍一遍模拟着情景,等她模拟到第二十二遍或者第二十三遍,才终于传来传召。露西娅穿过外厅时,已经看见有两个小侍女捧着温水和衣物等在一旁,不知道为什么都是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可等她们走到门口,里面却传来塞拉菲娜带着睡意的声音:“别人都退下,让她进来。”
小女仆们劫后余生般告辞了,向露西娅致以最高的敬意。
厚帘半掩着,挡去了太直的日照。塞拉菲娜还坐在床上,长发披散。
“站在那儿做什么。”她说,“过来。”
像是在唤狗一般,露西娅不知道她会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同旁人讲话。随着她走近,小公主抬手把披在肩头的长发往后一拨,露出还没完全睡醒的脸庞来。
“你会编头发的——可别告诉我不会。”
露西娅应了声是,塞拉菲娜便从床上下来,被伺候着洗漱好后很没规矩地赤着脚坐到镜前。她的头发太长,又浓密,散开时几乎把椅背都盖住了。露西娅站到她身后,先用手指替她理顺打结的发尾,再拿起梳子,一点点往下梳过冷雪。梳齿落进发里时,塞拉菲娜只在最开始眯了下眼,随后便很自然地放松了肩,银色的头发很轻地从露西娅的指缝间滑过去。
“你倒适应得快。”她从镜子里看露西娅,“白日里学了些什么?”
露西娅便低声把今日练过的那些一一答了。
发辫编到一半时,侍女从外头送进来一只银盘。盘里摆着晚起的人该用的轻食,切成小块的水果,温热的面包卷,还有一把细细的银叉。塞拉菲娜没叫旁人进来,只让盘子放在门边,自己抬了抬下巴,示意露西娅去取。露西娅把银盘端过来,放到妆台一侧,又回到她身后,继续编那未完的发辫。
塞拉菲娜一边吃,一边从镜子里看她。露西娅像是把许多该有的情绪都关进了更深的地方,只在偶尔抬眼时,才让那双金色的眼睛把一点真心泄露出来。
“你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她说着,伸手拿起了放在盘边的银叉。
露西娅手上一顿。
“殿下……”
那点喜悦很快转变成了惊讶,但是惊讶只是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就归结于柔顺的微笑了。银叉原本是准备了用来吃水果的,塞拉菲娜捏着柄,慢吞吞地转了一下,随后便抬起手,把叉尖举到了露西娅脸边。
叉尖离那层柔软的皮肤只差分毫。
“你怎么不闭眼?”
“若是殿下想看,”她说,“我闭上了,您会不高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