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矛从入口旁消失了。
林默看见时,手已经握住刀柄。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去碰脚边的警戒线,只往后退了半步。
树根与岩壁之间依旧没有动静。
“我接了外围采集任务。”
林默看着那片黑暗。
“沿着魔物留下的痕迹过来,没有追你的意思。”
没有回应。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定位器还在计时。
四十五分钟。
再过二十五分钟,就算他现在往回赶,也可能错过撤离时间。
他伸手探进背包侧袋,摸到剩下的恢复剂。手指刚碰到瓶身,身后便传来一声轻响。
林默没有回头。
短刀拔出半截,他向左侧横移,刀鞘同时撞向身后。
木制矛尖擦过他的外套,扎进地面。
林默转身,看见一只握住矛杆的手。
手指纤细,虎口破了皮,掌心还沾着干掉的血。
短矛的主人站在两步外。
那是一个年纪和他相差不大的少女。
她的长发没有扎起来,大半披在肩后,发尾沾着泥。身上的衣服看不出原来的样式,袖口和衣摆都有撕扯过的痕迹。
右膝缠着一圈布。
布上有血。
林默的目光没有在伤口上停留太久。他拔出短刀,将刀尖压低。
少女也把短矛从泥里拔了出来。
两人隔着警戒线,谁都没有先说话。
林默注意到她握矛的姿势。
右手靠前,左手托住矛尾,肩膀没有绷紧。木矛很粗糙,落在她手里却很稳定。
这不是刚学会用武器的人。
少女也在看他。
她先看他的脸,随后移向腰间的刀鞘,最后落在他固定刀鞘的鞋带上。
视线停得有些久。
林默换了一下站位。
她的目光跟着移动,又重新落在他脸上。
那种眼神让人不舒服。
没有多少敌意,反而过于熟悉。
“你认识我?”林默问。
少女握着短矛的手紧了一下。
“不认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哑。
林默看了她几秒。
“那你刚才在看什么?”
“看你会不会踩断我的警戒线。”
林默低头扫了一眼。
他的脚离藤线还有半尺。
“没踩。”
“差一点。”
“差一点也没踩。”
少女抿住嘴,没有接话。
林默把短刀收回刀鞘。
“我现在往后退,你也别追。”
他说完便退了一步。
少女没有动。
林默又退一步,与警戒线拉开距离。他伸手探进背包,拿出那瓶没有开封的恢复剂,放在一块平整石头上。
随后,他取出一包压缩饼干,也放了过去。
“恢复剂能处理外伤。饼干可以直接吃。”
少女看向石头上的东西。
“为什么给我?”
“你的膝盖受伤了。”
“这点伤不影响行动。”
“手也破了。”
少女垂眼看了一下虎口。
“也不影响。”
“那饼干呢?”
她没有说话。
林默等了一会儿,把饼干往恢复剂旁边推了推。
“这个应该影响。”
少女抬头看他。
眼神有点冷冽。
林默确认她不会立刻动手,才继续说:“我需要回去交任务。这里有人长期活动的事,我可以不上报。”
“有什么条件?”
“没有。”
“没有条件,你把药和食物留下?”
“药回去还能买。你现在应该买不到。”
少女的手指在矛杆上敲了一下。
这是个很小的动作。
林默却觉得有些眼熟。
他自己思考事情时,也会用食指轻敲刀柄。这个习惯很早就有,家里人都没怎么注意。
眼前的少女为什么也会?
林默又看了她一眼。
少女已经停下动作。
“你叫什么?”她问。
“林默。”
话音落下后,林默看见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很短。
她很快偏过头,视线落向溪流。可握矛的右手仍在用力,指节已经泛白。
林默没有催。
过了几秒,她才重新开口。
“哪个默?”
“沉默的默。”
“嗯。”
“你刚才问过名字。”
少女顿了一下。
“忘了。”
“我们今天第一次见面。”
“记性不好也不挑认识多久。”
林默盯着她。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可她的反应不对。
她知道他的名字。
至少在他开口之前,她已经猜到了。
林默刚要追问,远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
声音来自下游。
一声接着一声。
有东西正沿溪流往上冲。
少女立刻转身。
“退到岩壁后面。”
她说得太自然,带着一种长期发号施令留下的习惯。
林默没有照做。
他拔出短刀,侧身看向下游。
“是什么?”
“刚才那只魔物。”
“刺背兽?”
少女看了他一眼。
“你遇见过它?”
“在下游。我们用火把它逼退了。”
“它伤口里有东西,普通的火拦不了多久。”
说话间,灌木已经被撞开。
刺背兽冲进溪流。
它的左前腿仍拖在地上,肩背的短刺却比之前长了一截。伤口里的灰黑色物质已经爬上脖子,连左眼也被盖住。
剩下的右眼死死盯着少女。
林默立刻明白过来。
它回来找的不是自己。
少女抬起短矛。
林默伸手拦住矛杆。
“你的木矛扎它的。”
少女没有挣开,只说了一句:“放手。”
“我有防护符,能挡它一次。你告诉我往哪儿引。”
刺背兽已经踩过溪水,开始加速。
少女看向林默腕间的定位器,又扫了一眼他的背包。
“它冲过来时,向右躲。”
“然后?”
“它会先咬你。”
林默握住短刀。
“听起来不怎么样。”
“咬不到。”
“你最好说的准。”
少女抽回短矛,退到岩壁旁边。
刺背兽从浅溪中扑了出来。
它的右眼盯着少女,头却在冲锋中转向林默。覆盖伤口的灰黑物质突然伸长,缠住它的牙齿和下颌。
林默没有提前躲。
距离缩短到三步时,他才向右侧横移。
刺背兽跟着改变方向,一口咬向他的肩膀。
林默抬起左臂。
腕上的防护符亮了。
一层半透明的光挡住兽口,牙齿撞在光层上,发出闷响。
防护符当场裂开。
刺背兽的身体也停了一瞬。
够了。
林默右手握刀,刀尖从它下颌的伤口刺进去。
刀刃很短,没能直接贯穿头骨,却让刺背兽的身体向左偏了半尺。
少女已经等在那里。
她握住短矛,矛尖没有攻击刺背兽,而是刺进地上那条警戒藤线。
藤线受力,入口上方被压弯的树枝猛地弹起。
一块拳头大小的尖石被藤条带动,从岩壁侧面砸向刺背兽。
尖石正中它发黑的左眼。
刺背兽发出一声惨叫,抬爪拍向林默。
林默松开刀柄,借防护符残留的最后一点力量向后撤开。
兽爪从他胸前扫过。
外套被划开,里面的皮肤没有受伤。
少女抓住林默肩膀,将他往后扯了一步。
“低头。”
林默立刻低头。
短矛从他头顶越过,刺进刺背兽张开的嘴。
木质矛杆弯了下去。
少女向前踏步,肩膀抵住矛尾,硬把木矛送进它喉咙。
刺背兽咬住矛杆。
木头发出断裂声。
少女却没有退。
她左手松开矛杆,直接按在刺背兽发黑的伤口上。
林默看见一层灰黑色力量从魔物体内涌出,沿少女的手掌往上爬。
那一瞬间,周围的声音低了下去。
少女的长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吹开,瞳孔深处亮起一圈白色。
刺背兽还在挣扎。
她五指收紧。
涌入掌心的灰黑力量停住了。
下一刻,它沿原路倒灌回去。
刺背兽的身体猛地绷直。
肩背上的短刺一根接着一根炸开,灰黑物质也从伤口中被压了出来。它们聚在少女掌心下方,被一层苍白光芒包住。
刺背兽失去支撑,重重砸进溪水。
水花溅到林默脚边。
少女松开手。
那团灰黑物质还在她掌心挣扎。白光向内收缩,将它压成一颗指甲大小的黑色结晶。
她抬起手指,捏住结晶。
刺背兽的身体抽动两下,没再爬起来。
林默走到它旁边,用脚踢了一下后腿。
没有反应。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短刀,从魔物眼窝补了一刀。
少女看着他的动作。
“已经死了。”
“确认一下。”
林默拔出刀,将血擦在刺背兽的毛上。
“活着的时候挨一下挺贵。”
他抬了抬已经碎掉的防护符。
八百块,没了。
少女低头看向掌心的黑色结晶。
“这个比你的护符值钱。”
“能卖?”
“能。”
“值多少?”
“不知道。”
林默看着她。
“你都不知道,怎么确定更值钱?”
“它能强化低阶魔力,也能污染普通生物。拿去魔法协会,他们会收。”
“你对这里很熟?”
少女的手指停了一下。
“知道一点。”
林默伸出手。
“给我看看。”
少女没有递给他。
“碰了会被污染。”
“你为什么没事?”
“我和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她把黑色结晶收进衣服内侧,没有回答。
林默看了一眼自己掉在地上的防护符碎片,又看向已经死透的刺背兽。
“谁杀的?”
少女皱了下眉。
“什么?”
“这个东西算谁杀的?”
“你很缺钱?”
“缺。”
回答得太快,少女一时没接上。
林默走到刺背兽旁边,检查它背上的短刺。
完整的还有十七根。
按照小镇任务栏上的价格,只要能拖回去,这些材料足够换一笔钱。再加上那颗黑色结晶,这次的收益可能远超采集任务。
少女看着他数完短刺。
“结晶归你,尸体归我。”
林默抬起头。
“尸体你拖不动。”
“可以分解。”
“你手里只有石片。”
“还有你的刀。”
“我的刀为什么给你?”
“因为结晶归你。”
林默看了她几秒。
“结晶先给我。”
“不行。”
“那先分解。”
“刀给我。”
两人谁也没有让步。
下游又传来一阵响动。
这次是人声。
“林默!”
高个青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还活着就应一声!”
少女立刻转头看向树林。
手里的短矛抬了起来。
林默伸手按住矛杆。
“是我的队友。”
“他们会把我上报。”
“我不会让他们过来。”
“你凭什么?”
“他们不想冒险,也不想少拿任务报酬。”
林默看向她的右膝。
“你现在躲起来。我把尸体带出去,材料按一半算。下次进来,我把属于你的东西带给你。”
少女盯着他。
“你还会来?”
“这里有一只被污染的魔物,还有一个知道怎么处理污染的人。”
“所以?”
“这比挖草值钱。”
少女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林默没等她回答。他捡起防护符碎片塞进口袋,又将短刀插回刀鞘。
“他们马上到了。”
少女仍站在原地。
“你不怕我走了?”
“你没有食物,没有工具,腿上还有伤。这里有水,也有住处。短时间内不会走。”
林默从背包里取出剩下的恢复剂和压缩饼干,放到石头上。
“药和食物算定金。”
“定金?”
“下次合作的定金。”
少女低头看着那两样东西。
林默转身走向下游。
走出几步后,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默。”
他停下脚。
这是少女第二次叫他的名字。
仍然熟得让人不舒服。
林默没有回头。
“还有事?”
“别把那团黑血带回入口。”
“原因?”
“普通封存袋装不住它。碰到稳定的入口能量,污染会扩散。”
林默想起刺背兽伤口里的灰黑物质。
第三章里,他的队伍已经接触过它。
如果他们把沾血的工具、布料直接带回主世界……
“怎么处理?”
“火烧。灰也埋掉。”
“你确定?”
“确定。”
林默转过身。
少女站在树根前,半张脸被阴影遮住。她握着一根快要断掉的短矛,脚边只有树皮水筒和几块石头。
看上去很狼狈。
刚才却徒手把刺背兽体内的污染压成了一颗结晶。
“你叫什么?”林默问。
少女怔了一下。
“总得有个称呼。”林默说,“下次过来,我不能在林子里喊‘喂’。”
她没有马上回答。
林默的队友还在下游喊他。
声音越来越近。
少女看着林默的脸,嘴唇动了动。
那个已经用了许多年的名字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眼前的人叫林默。
以后还会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她已经回不去那个位置了。
“林晓。”
她终于开口。
林默重复了一遍。
“林晓?”
“嗯。”
“哪个晓?”
少女低头捡起地上的恢复剂。
“天亮的晓。”
下游的脚步声已经靠近。
林默点了一下头。
“行。下次见。”
他转身离开。
林晓站在树根前,看着那道年轻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才低头看向手里的压缩饼干。
包装右下角有一道很浅的折痕。
林默买东西时习惯把生产日期折到正面,免得每次翻找。
这么多年,一直没改。
林晓用拇指压住那道折痕。
溪流旁忽然响起一声细小的碎裂。
她抬起头。
刚刚形成的黑色结晶裂开了一道缝。
缝隙里面,露出一小点灰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