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结晶上的裂缝又长了一截。
林晓没碰它，先往后退了两步。
结晶搁在溪边的白石上，不过指甲盖大小。缝里的灰白光不算亮，太阳一照，几乎看不出来。可她盯久了，额角竟隐隐发胀。
这感觉她很熟悉。
当年在修仙副本里，那些境界比她高出一大截的人交手，她躲在阵法外，也会有这种无处着力的压迫感。
问题是，眼前只有一块从刺背兽体内压出来的污染结晶。
林晓折下一根湿树枝，拨了拨它。
结晶翻过半圈，裂缝朝下，灰白光落在石面上。白石很快多了一道细痕，像被什么东西磨去了薄薄一层。
她盯着那道痕迹，脸色不太好看。
这是在消解物性。
石头还是石头，里面某些东西却被抹掉了。
绝不是这个时期的剑与魔法副本该有的力量。
下游传来人声。
“林默，你跑哪儿去了？”
“上游。”
“废话，我还能不知道你在上游？”
声音越来越近。
林晓一把抓起地上的压缩饼干和恢复剂，退回树根下。走到入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白石上的结晶。
没拿。
她扯动藏在岩缝里的藤条。几片宽大的叶子从上方垂下，挡住入口，也遮住了里面的生活痕迹。
至于那颗结晶，就留在外面。
真有人碰了，正好看看结果。
林晓刚藏好，林默便从下游折了回来。
跟在他身后的，正是白天和他一起采集灰纹草的两名队友。
高个青年走在前面，腰间还挂着那把斧头。被刺背兽抓伤的小臂缠了绷带，袖子破开的地方已经被血和药液黏在一起。
年长些的队员落后半步。他把三个采集篮摞在一起背着，最上面那个正是林默留在黄色木桩旁的篮子。
两人本来已经往小镇方向走了。等走到下一个接应点，发现林默一直没跟上，高个青年骂了几句，还是拉着年长队员折了回来。
“我就知道你没在确认定位。”
高个青年看见林默，先松了口气，接着便看见溪边的刺背兽。
他脚步一下停住。
年长队员也把手按上刀柄。
两人都认得这只魔物。高个青年手臂上的伤就是它留下的。
“你把它弄死了？”
“它自己撞了陷阱。”
林晓藏在叶片后面，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陷阱确实是她的。
林默这句话居然不算撒谎。
高个青年没有立刻靠近。他看了看刺背兽碎裂的左眼，又看向林默胸前被划开的外套。
“你身上有伤没有？”
“没有。”
“防护符呢？”
“碎了。”
“八百块就听了个响？”
“挡了一口。”
高个青年看着刺背兽的牙，没再笑话那枚符。
年长队员站在几步外，没有放松警惕。
“它喉咙里的木矛是谁的？”
“附近捡的。”
“捡的矛还能自己扎进去？”
“我补的。”
林默抬了下手里的短刀。
年长队员看了一眼那把不足小臂长的刀，没有追问，只指向刺背兽肩侧的伤口。
“那些黑东西呢？”
“烧了。”
“烧干净了？”
“能找到的都烧了，灰也埋了。”
林默指向旁边刚翻过的土，又问：“你们回去以后碰过它留下的血没有？”
“没有。”年长队员答得很快，“我们绕着原路走的。”
高个青年看向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脸色有些发僵。
“它白天抓过我。”
“先别拆绷带。”林默说，“回到接应点，让巡林人检查。”
“你刚才不是还说要烧？”
“沾在工具和地上的能烧。你要是想把胳膊也塞火里，我不拦你。”
高个青年低声骂了一句，没再去碰伤口。
林默把自己用过的短刀放到余火上方烤了一遍，又用树枝拨开附近沾着黑血的泥土。血已经凝成薄壳，受热后慢慢蜷起，发出一股类似焦油的气味。
年长队员捂住口鼻。
“培训里讲过这个？”
“只讲过未知体液不能直接带回入口。”林默盯着火里的黑壳，“火烧是刚试出来的。”
“试出来的？”
“它怕火。白天不是见过吗？”
这个解释算不上严密，但至少说得通。
林晓隔着叶片看了林默一眼。
这东西并非单纯怕火。普通火焰只能让它暂时失去活性，烧过的灰仍要与稳定入口隔离。
黑壳烧碎以后，林默用木棍把灰扫进坑里，连土一起压实。
做完这些，他走到刺背兽旁边，抓住一条后腿。
“搭把手。再耽误就真赶不上撤离了。”
高个青年抬了抬受伤的手。
“我这样怎么抬？”
“用没伤的那只。”
“你说得轻巧。”
嘴上抱怨，他还是过去帮忙。年长队员从采集篮上拆下一卷捆绳，三人把绳子绕过刺背兽的前后腿，又砍了两根长木充当拖杆。
刺背兽至少有三百斤。高个青年一只手使不上力，三人抬了没几步，木头就弯得快要折断，只好改成拖拽。
林默勒紧绳结时，目光扫过溪边的白石。
黑色结晶不见了。
石头上只剩那道浅浅的细痕。
他动作停了一下。
“又怎么了？”高个青年问。
“没事。”
林默收回视线，勒紧绳结。
藏在树根后的林晓也看见了。
她比林默更清楚，没人靠近过那块白石。
结晶不是被谁捡走的。
它自己没了。
林默三人拖着刺背兽往下游走。尸体压过泥地，留下一条很深的痕迹。等说话声远去，林晓才从树根后出来。
白石仍有些凉。
她蹲下身，指腹擦过那道细痕，一点灰白色的微光顺着皮肤钻了进去。
林晓猛地缩手。
已经晚了。
那点光沿着手指钻进手腕，转眼消失。没有疼痛，也没有污染侵蚀时的阴冷感，只有一阵很淡的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胸口。
紧接着，她右膝的伤口痒了起来。
林晓低头拆开缠在膝上的布。
原本翻开的伤口已经合拢，皮肤上只剩一道暗红色细线。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摸了摸还没愈合的虎口。
那里没有任何变化。
灰白光只修复了右膝。
因为她刚才最想让右膝恢复。
这个念头让林晓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太初塑界珠。
当初修仙副本里，无数人死在争夺它的路上。她的魂魄与它彻底融合，才从时空乱流中活下来。可回到过去之后，她始终感应不到那件仙宝，只能勉强调用身体里残留的一点力量。
她一直以为，仙宝为了重塑这具身体，已经耗尽了。
现在看来，它还在。
只是碎得太彻底，连她自己都找不到。
刺背兽体内的污染，或许碰巧带出了一块残片。
也可能是她压缩污染时，残片才从体内剥离。
无论哪一种，都算不上好消息。
林晓看向林默离开的方向。
如果残片能从她体内脱落，就有可能落进别的生物身上。
刚才是一只刺背兽。
下一次，未必还只是低阶魔物。
她低头把压缩饼干拆开，咬了一口。
还是记忆里的味道。
干，硬，没什么甜味，咽下去时还有些噎。
林晓吃了两口，把剩下的重新包好。她原本打算今天就换地方，现在却改变了主意。
林默说他还会来。
那具尸体被带回去，也很快会有结果。
她得等一等。
至少要弄清刺背兽究竟在哪里接触过那块残片。
另一边，三个人拖着尸体，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两分钟。
负责接应的巡林人站在黄色木桩旁边，脸黑得像锅底。
“定位器是摆设？”
高个青年累得脸色发白，受伤的手臂一直护在胸前，只用另一只手指向地上的刺背兽。
巡林人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走近两步，看到刺背兽肩背上变形的短刺，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谁让你们把整具尸体拖回来的？”
林默喘匀气，“任务单上说，完整材料另算。”
“那是正常魔物。”
“这个不算？”
“算不算得让鉴定师看。”巡林人从腰包里拿出一张黄色封条，“都退开。”
封条贴上刺背兽额头，纸面很快浮出一层暗紫色斑点。
巡林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们接触过它的血？”
三个人都摇头。
高个青年随后抬了抬缠着绷带的手臂。
“它白天抓过我，伤口用恢复剂处理过。”
巡林人的视线立刻落在那圈绷带上。
“谁让你一直包着的？”
“林默说回来再检查。”
巡林人看了林默一眼，先用检测石贴近绷带。石片没有变色，他这才拆开外层布条。
三道爪痕已经止血，伤口边缘也没有发黑。
“恢复剂把表面的东西冲掉了。等会儿再做一次净化，今晚留营观察。”
高个青年明显松了口气。
巡林人把检测石收回来，又问：“地上的黑血怎么处理的？”
“烧了，灰也埋了。”林默说。
“谁教你的？”
“培训里讲过未知体液不能靠近入口。我看它白天怕火，就先试了。”
巡林人盯了他两秒。
“下次少拿自己试。这是高活性污染，一把火未必有用。”
他说完，让三个人依次把手伸出来检查。
轮到林默时，灰色石片在他掌心停了几秒，边缘亮起一道白光。
很淡，却没有立刻熄灭。
巡林人皱起眉。
“另一只手。”
林默换了右手。
检测石还是亮了。
高个青年往旁边挪了半步。
“老林，你不会也中招了吧？”
“闭嘴。”巡林人把检测石贴近林默胸口。
这一次，石片没有反应。
他又检查林默的手腕和短刀，最后从林默口袋里翻出了两块碎掉的防护符。
白光正是从碎片上冒出来的。
“防护符挡过什么？”
“刺背兽咬了一口。”
“然后就碎了？”
“八百块的东西，能挡一下不错了。”
巡林人捏着碎片看了半天，装进一只皮袋。
“这个要送去鉴定。”
“鉴定费谁出？”
“你差点把不明污染带回营地，还惦记鉴定费？”
林默指着地上的刺背兽，“不是没带回来吗？”
巡林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那是什么？”
“钱。”
高个青年没忍住，笑出了声。
巡林人瞪了他一眼，又低头看尸体。他绕着刺背兽转了一圈，用小刀挑开左眼附近焦黑的皮肉。
黑血已经被抽走，只留下干净得过分的伤口。
“东西呢？”他忽然问。
“什么东西？”林默反问。
“污染源。”
“烧了。”
“这种浓度，靠火烧不干净。”
“可能自己散了。”
巡林人抬头看他。
林默没有躲开视线。
过了片刻，巡林人收起小刀。
“尸体先扣下。你们三个今天不能离开营地，等鉴定结果。”
“任务报酬呢？”年长队员急了。
“草药照常结算。”
“刺背兽呢？”林默问。
巡林人扯着后腿，把尸体拖到警戒棚旁边。
“要是普通变异，材料归你们。”
“要不是呢？”
“那就属于异常样本。”
“异常样本不给钱？”
“给。”巡林人拍了拍手上的土，“提供有效线索，协会最低奖励两千。查出来源，另算。”
林默算了一下。
防护符八百，恢复剂一百二，压缩饼干六块，采集任务的报酬三个人还要分。
两千块分一半，勉强不亏。
前提是林晓认账。
巡林人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嫌少。
“别急。真查出新的污染源，比一头刺背兽值钱。”
“能值多少？”
“看情况。”
“什么情况？”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我缺钱。”
巡林人被噎了一下，挥手赶人。
“先去登记。明早要是没长出第二个脑袋，就放你们回去。”
林默转身往营地走。
经过刺背兽尸体时，他脚步没停，只往警戒棚里扫了一眼。
里面摆着三只上锁的铁箱，箱角都刻着魔法协会的蓝色三叶印。
这东西的处理规格，比他预想的高。
他原本打算领完钱，下次任务再去找林晓。
现在看来，不能等下一次任务了。
得在协会的人进入森林之前，先回去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