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一夜没睡好。
营地只腾出一间堆杂物的木屋,给他们三个人留宿。屋里两张床,高个青年占了一张,年长队员靠在另一张床靠墙的里面,林默只能裹着外套坐在木箱上。
后半夜,高个青年起了两次。
第一次是换药,第二次是觉得伤口发痒,非说绷带下面长了东西。
巡林人提着灯过来,拆开看了一遍。
三道爪痕好好长在原处,没多,也没少。
“再喊一次,我把你绑到警戒棚里陪那头刺背兽。”
高个青年终于消停了。
天刚蒙蒙亮,警戒棚那边便传来铁锁碰撞的声音。
林默睁开眼。
一名穿深蓝长袍的老人站在棚外,胸口别着三叶形铜章。昨晚负责接应的巡林人在旁边打下手,将刺背兽从防污布下拖了出来。
尸体摆了一夜,伤口没有继续发黑,肩背上变形的短刺也软了不少。老人戴上皮手套,先掰下一小截短刺,又把一枚透明晶片塞进刺背兽的左眼。
晶片很快变成灰色。
“不是魔力畸变。”老人说。
巡林人问:“深林污染?”
“也不像。深林里那几种东西不会留下这么干净的空腔。”
老人用银针探进刺背兽肩侧的伤口。
针尖碰到血肉时还很亮,拔出来后却少了一截。
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了。
林默站在木屋门口,看得很清楚。
老人抬起头。
“谁处理的尸体?”
巡林人朝这边招手。
“过来。”
林默走到警戒线外。
老人没有问名字,先把那只装着防护符碎片的皮袋扔给他。
“你的东西。”
“鉴定完了?”
“符纸上的白色残留和尸体伤口一致,不是污染,是某种净化后的魔力痕迹。”
“有害吗?”
“暂时没看出来。”
“那鉴定费呢?”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很盼着交钱?”
“不是。”
林默把皮袋收好,“我怕从奖励里扣。”
老人没接这句话,伸手指向刺背兽的伤口。
“里面原本有什么?”
“黑色的东西。”
“液体?”
“能流动,也能贴着伤口往上爬。”
“你怎么清掉的?”
林默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它扑过来的时候撞上陷阱。伤口被尖石撕开,那些黑东西流出来,碰到火以后缩成一团。我把能烧的都烧了。”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刺背兽碎裂的左眼。
“什么陷阱?”
“藤条、石头,还有一根断矛。”
“谁布的?”
“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敢往里走?”
“发现时已经走进去了。”
老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林默没有补充。
断矛就在尸体嘴里,石头砸出的伤也在,除去林晓的那只手,他说的大部分都是实话。
实话比现编的谎好记。
“地点标出来。”老人说。
巡林人拿来一张森林图,铺在木箱上。
林默认得这张图。比任务队拿到的纸图详细不少,不仅画了溪流和黄色木桩,还标出了几处废弃猎屋。
他找到昨天藏采集篮的位置,手指往北移了一段。
“差不多在这里。”
指尖落下时,他故意偏向溪流下游。
偏得不多,只有两百来米。
真有人沿溪搜索,迟早能找到树根住所。可两百米的林地,足够林晓提前听见动静。
老人用炭笔圈住那片区域。
“今天封闭北侧采集区。你们三个回小镇,不准再进林。”
“奖励什么时候结?”林默问。
“查清楚再结。”
“昨天说提供有效线索最低两千。”
“我说的?”
“巡林人说的。”
老人看向巡林人。
巡林人低头整理地图,装作没听见。
“先付一半。”老人从袍子里摸出一张盖章的纸条,“剩下的看调查结果。”
林默接过纸条。
“调查队什么时候进去?”
“这不是你该问的。”
“那我什么时候能再接任务?”
“北侧解封以后。”
老人说完,提着工具箱进了警戒棚。
林默看了眼天色。
太阳还没越过树顶。
调查队不会摸黑进林,准备装备、封存器材和路线也至少要一段时间。
他还有机会。
回镇的路上,高个青年一直在算奖励怎么分。
走出营地一段,他忽然拍了拍林默的肩。
“对了,差点忘了。咱们昨天忙了一整天,连名字都没正式说过。”
林默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在商会登记表上看过?”
“看过归看过,认识得当面说。”高个青年咧嘴,“我叫周野,周到的周,野外的野。以后要是还组队,可别再把我算成路人。”
年长队员走在旁边,接过话头:“赵衡。”
他说得简短,像是在报一个用来领钱的编号。
周野不满意地回头:“你不能多说两句?”
“说什么?”
“比如你擅长什么,做过几次任务,家住哪儿。”
“你想查户口?”
“多了解队友。”
赵衡看了他一眼。
“我擅长看地图、认脚印,做过七年外围活。家在小镇东边,离商会两条街。”
周野立刻接上:“我擅长砍东西,认路一般,做了三年。住在北门外,斧头是我叔留下的。”
他拍了拍腰间的斧柄,又补了一句:“昨天那一下不算我发挥失常,是那头刺背兽太不讲道理。”
“它没签过任务协议。”赵衡说。
周野被噎得停了两步。
林默忍不住笑了一下。
周野回头看他:“你呢?除了缺钱,没别的介绍?”
“林默。刚拿到临时资格,第一次进这个副本。”
“这个我们知道。”
“那就够了。”
赵衡低头看了眼他手里的盖章纸条。
“你打算继续接这里的活?”
“先看报酬。”
周野点头:“那以后见面别只喊高个。叫我周野。”
“赵衡也一样。”赵衡说,“不过下次进林前,先把绳子和护符备好。”
林默把两人的名字记下来。
周野爱冒险,赵衡更看重退路。一个适合顶在前面,一个适合盯着队伍别走偏。临时拼起来的三人队,至少算有了点样子。
“一千块,我们好歹把东西抬回来了,不能一点没有吧?”
赵衡说:“刺背兽不是我们杀的,线索也不是我们发现的。”
“我知道。算搬运费总行吧?”
“你只用了一只手。”
“我另一只手是替谁受的伤?”
“替你自己。是谁非要拿斧头砍它?”
周野不说话了。
林默把盖章纸条折好,塞进外套内兜。
“你们一人一百。后面还有奖励,再按这个算。”
周野皱眉,“才一百?”
“不要就算了。”
“要。”
赵衡也没反对。他们确实只负责把尸体拖回来,真按三人平分,拿着也烫手。
林默补了一句:“钱还没领。”
“领了再说。”周野跟上来,“你真不知道那个陷阱是谁布的?”
“不知道。”
“林子里总不能住着个人吧?”
林默脚步没变。
“也可能是猎人以前留下的。”
“以前留下的矛还能扎进魔物嘴里?”
“你问了两遍了。”
“你也糊弄了两遍。”
赵衡在后面开口:“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那东西已经归协会管了,拿钱走人就行。”
周野摸了摸手臂上的新绷带,到底没再问。
三人进镇后先去商会交灰纹草。十五株合格,一株断根,老人逐根查完,没有扣钱。
任务报酬按约定打进主世界账户。周野多转给林默两百,算昨天那瓶恢复剂的钱。
“药是一百二。”林默说。
“剩下八十算你救我的。”
“你的命就值八十?”
“嫌少还我。”
林默把手机收起来。
周野骂了一句,和赵衡去商会后院领异常线索的预付款。
林默没有一起去。
他在街口等两人拐弯,转身进了杂货铺。
一把最便宜的伐木斧,四百六。
一卷麻绳,七十。
两块硬面包,一小包盐,一只铁皮水壶,加起来九十三。
林默最后又拿了一件清仓的灰布斗篷。
女式,尺寸偏小,边角有一处褪色,所以只卖一百一。
掌柜把东西堆到柜台上。
“进林?”
“送货。”
“北边刚封了。”
“去南边。”
掌柜也不在乎他去哪儿,收完钱便低头记账。
林默背上东西,从小镇南门出去,绕过第一处哨岗,再沿砍伐道折向北面。
这条路比昨天要远,但也避开了黄色木桩附近的接应点。
他走得很快。
与此同时,林晓正蹲在一片被翻烂的泥地旁。
她天亮前就离开了树根住所。
刺背兽昨天从下游返回时,伤腿拖过地面,留下的痕迹很好认。昨夜没有下雨,泥里的爪印还在。她沿着痕迹逆向追了半个多时辰,最后来到一棵被雷劈开的老树前。
这里离黄色木桩并不远。
树干中间已经空了,里面塞满腐叶和兽毛。刺背兽应该在这里停留过不止一天,周围还能找到它啃剩的骨头。
林晓用石片拨开腐叶。
下面埋着一根生锈的铁钉。
钉子长约半尺,头部扁平,上面刻着一个几乎磨没的三叶印。
林晓认得这个印记。
边境魔法协会早期使用过的封存钉。
后来发生过一次事故,这种钉子被证明无法长期隔绝具有侵蚀性的魔力,便全部换成了银芯封印桩。
那次事故发生在几年后。
现在,它们应该还在正常使用。
林晓没有直接拿。
她用两根树枝夹住钉子,从土里一点点拔出来。
钉身下方缠着几缕黑色的东西。
和刺背兽伤口里的一样。
更深处,还有一点灰白光。
林晓立刻松手。
铁钉掉回腐叶间,黑色细丝受惊似的缩进锈迹里。灰白光闪了一下,也跟着消失。
不是残片从她身上脱落后钻进刺背兽体内。
至少这一处不是。
太初塑界珠的力量早就出现在这里了。
比她回到这个时间点还早。
林晓盯着那根封存钉,后背慢慢渗出一层冷汗。
如果这东西本来就在过去,那多年后的仙宝争夺就未必是起点。
她伸手去拿树枝,林中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
金属扣碰在箱角上,声音很轻,却很有规律。另一边还有猎犬喘气的动静。
协会的人来得比她预想得快。
林晓夹起封存钉,连着旁边的腐叶一起装进树皮水筒。
她没有沿来路返回。
调查队一定会追踪刺背兽的脚印,原路就是他们要走的路。
林晓转向东侧,借灌木遮挡往溪流上游绕。
右膝已经不疼了,速度比昨天快了不少。可她刚绕过一道泥坡,前方也传来踩断枯枝的声音。
有人堵在她回住所的路上。
林晓停下,握紧只剩半截的短矛。
前面的枝叶晃了晃。
一个背着伐木斧的人从林间钻出来,肩上还挂着灰布斗篷和一串杂货。
两人隔着几棵树对上视线。
林默先看她手里的短矛,又看向装着封存钉的树皮水筒。
“腿好了?”
林晓没有回答,目光越过他,看向身后的林子。
“你带人来了?”
“没有。”
“后面有调查队。”
“我知道。”
“知道还往这里走?”
林默把肩上的麻绳往上提了提。
“有人收了定金,总不能不送货。”
林晓看见那件灰布斗篷,神情停顿了一瞬。
随后,她注意到林默的短刀还在,外套也没换,胸前那道爪痕裂口十分显眼。
他应该刚从营地出来。
“他们多久能找到这里?”她问。
“我在地图上指偏了两百米,最多拖半个小时。”
“你为什么回来?”
“通知你搬家。”
“只是通知?”
“顺便问问我的一半材料还算不算。”
林晓盯着他。
林默也看着她手里的树皮水筒。
远处传来一声犬吠。
这一次近了不少。
林晓转身就走。
“跟上。”
林默站着没动。
她回过头。
“又怎么了?”
“先说清楚。”林默拍了拍背后的伐木斧,“东西记谁账上?”
林晓深吸一口气。
“记我的。”
“尸体的奖励一人一半?”
“一人一半。”
“调查线索呢?”
“也一半。”
“行。”
林默这才跟上来。
林晓走了几步,越想越觉得不对。
“林默。”
“嗯?”
“你最好不是专程来要钱的。”
“不是。”
“那就好。”
“我还怕你被抓走以后没人付账。”
林晓脚下一顿。
身后的犬吠又响了。
她没有时间回头,只把半截短矛往林默怀里一塞,接过他背上的伐木斧。
“闭嘴,往上游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