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没再回头。
溪流上游的水声被树冠压得很微小,脚下石头湿滑,稍不留神就会摔进浅滩。她提着斧头跑在前面,没往树上和石头上砍,只在藤蔓最密的地方用斧背拨开一条缝。
新鲜的斧痕太显眼。
后面的犬吠断断续续,隔着林子传来。林默跟得不慢,半截短矛横在身前,背上的杂物却叮当作响。
林晓皱了下眉。
“把水壶绑住。”
“已经绑了。”
“那是盐吗?”
林默低头一看。盐包挂在绳结外,正一下一下撞着铁皮水壶。
他没争,蹲下把麻绳抽出来,绕过水壶、面包和斗篷,重新扎紧。动作很快,绳头还特意塞进结里。
“走溪里。”他说。
林晓看向前方。
溪水没过脚踝,水底铺着碎石。进水能冲淡人留下的气味,可也会留下湿脚印,速度更慢。
“猎犬会沿岸找的。”林默压低声音,“它先闻到刺背兽和我们的味道,溪边是最容易积住味的地方。一直顺着水跑,等于给它留一条追踪的直线。”
“那你说怎么走?”
“过水,往石坡上走。”
林晓只迟疑了一下,便踏进溪里。
冰水浸过鞋面,冲走裤脚上的泥。她踩着露出水面的石头往对岸去,走到中间时,树皮水筒忽然在腰侧轻轻一震。
里面的水像被煮开了。
林晓停住脚,拧开盖子。
湿腐叶间,那根生锈的封存钉露出一角。钉身缠着的黑色丝线正往外探,细得像头发,却逆着水流朝下游摆动。灰白光被压在锈迹深处,亮了一下,又灭了。
头疼感来得很快,像有人拿细针从眼窝往里扎。
她闭了闭眼,强行断开感知。
“怎么了?”林默站在她身后。
“它在漏出来。”
“封存钉?”
林晓点头。
后方的犬吠忽然停了一瞬,紧接着又响起来,方向比刚才更精准。
林默脸色沉下去。
“它不是在追我们,是在追这个。”
“可能两边都追。”
“把它扔了。”
林晓抬头看他。
“不能扔。”
“拿着它,狗能一直追。”
“这是证据。”她把水筒盖紧,声音有些硬,“它证明灰白力量不是跟着我才出现的。有人早就在这里动过手脚。”
“证据得先活着带出去才算证据。”
“扔进林子里更不算。”
两个人隔着一条溪站着。林默的裤脚已经湿透,握着短矛的手却很稳。
“你知道它是什么?”他问。
“只知道和协会早期的封存物有关。”
“那你怎么认得这种东西?”
林晓没回答。
她见过旧档案,见过封存钉淘汰后的银芯封印桩,也见过后来那场事故的伤亡名单。可这些话不能说。她越解释,漏洞越多。
林默看了她两秒,先移开视线。
“行,不问。”
他说着解下铁皮水壶,倒掉里面半壶清水,又把盐包递过来。
“这个能用?”
“不能净化。”林晓接过盐,“但能看出它有没有继续往外渗。”
她在水壶内壁铺了一层湿土,又塞进腐叶,撒上盐。盐粒碰到黑丝时没有冒烟,只慢慢洇开一圈灰暗的水痕。林默用短矛尖把封存钉拨进包裹里,没让手碰到半点。
林晓看着他的动作。
“别直接碰。”
“知道。”
“你不怕我把你卖了?”
林默把壶盖拧紧,顺手用麻绳缠了两圈。
“怕。”
“那还回来?”
“账没结。”
林晓想说什么,最后只把水壶收进斗篷里。
斗篷还没穿上,灰布挂在她臂弯。她抖开看了一眼,边角褪色到发白,针脚也粗糙。林默买东西的眼光还是那样,先看价格,再看能不能用。
“走。”她说。
两人过了溪,没有继续往上游跑,而是踩着乱石横切到一段陡坡。坡上长满低矮灌木,土层薄,脚印留不深。
犬吠再次远了些。
林晓原本该趁机离开。
只要绕进深林,她比林默更熟悉如何藏身。可跑出几十步,她忽然停下。
“怎么?”林默问。
“得回去。”
“回哪儿?”
“树根那里。”
林默的眉头一下皱起来。
“调查队正往那边找。”
“那里有木牌、火堆、警戒线,还有我用过的东西。”
林默想起那处树根间被整理得过分干净的空地。
协会要是看见那些,未必立刻把林晓当成什么怪物,但一定会知道林中有个会用工具、会说主世界话、还能处理污染的人。之后来的就不会只是调查队。
“只拿重要的东西。”他说。
林晓点头。
他们绕了一个大圈。林晓挑不容易留痕的石地走,林默则在几处泥地边停下来,用半截短矛把脚印拖乱,又从旁边折下带露水的枝条扫过。
“没用。”林晓说,“赵衡说过,脚印乱得太刻意,反而像有人处理过。”
林默抬头:“你还知道赵衡?”
“你说过。”
“我什么时候说的?”
林晓顿了顿。
“刚才你说他看地图、认脚印。”她面不改色,“我猜的。”
林默看着她,没拆穿,只把枝条扔进泥里。
“那就别全抹。留两三种脚印,让他们自己猜。”
这才是林默会做的事。彻底消除痕迹太难,制造几种解释更省力。
林晓心里莫名松了一下。
树根住所比预想中安静。
远处有人说话,听不清内容,位置还在下游偏边的区域。林默那两百米没白偏,至少替他们留出了几分钟。
林晓钻进树根下,先拿出旧任务木牌、剩下半支恢复剂和两块压缩饼干。石片也塞进包里。她抬头时,看见岩壁上那几道短痕。
那是她第一天在这里留下的记号。
当时她用石片刻下方向和溪水涨落的时间,怕自己睡一觉就把生存路线忘了。
现在看上去,到像一个人给自己留的家门牌。
“拿不走。”林默在外面说。
“我知道。”
她用手指摸了一下,转身离开。
林默在入口处翻出一块沾过血的旧布。那是他第一次受伤时撕下来的衣角,林晓原本留着当引火物。
“这个给我。”
“做什么?”
“让他们去下游找。”
他没等林晓同意,已经把旧布绑在一截枯枝上,又倒了几滴恢复剂。药味压不住血腥,却能让狗更愿意追。
“太浪费了。”林晓说。
“就剩一点。”
“那是救命的。”
“现在就是救命。”
林晓没再说话。
林默把假线拖向下游,绕开他们真正离开的石坡。她则提起斧头,在附近一棵枯木上砍出几道旧式缺口,又把一截被风折断的枝条插进土里,做出临时猎人停留过的样子。
砍完最后一下,林中传来一声短促的犬吠。
近听着在十几步外。
“走!”
林默从灌木后冲回来,抓住她手腕往左侧岩坡带。
林晓被拉得一个踉跄,虎口旧伤蹭到斧柄,疼得发麻。她刚想甩开,前方忽然有人影晃过。
深蓝色袍角从树后闪了一下。
调查队的人已经摸到这里。
林默立刻松手,自己伏到岩石后面。林晓贴着另一侧石壁,连呼吸都放轻。
那人没有靠近树根住所,只蹲下看了眼地上的断枝。猎犬在他前方焦躁地转圈,鼻子贴着泥地,一会儿朝下游低吼,一会儿又朝溪流方向挣绳。
“它乱了。”有人在更远处喊。
“先沿着血迹查。”树边的人答了一句。
林晓攥紧斧柄。
只要那人再往前两步,就能看见树根下的新土。
林默摸到一块小石头,朝斜上方的树冠弹去。
石头没砸人,撞断一根干枝。枝叶哗啦一响,一只灰尾松鼠受惊窜出,连跳几下落到灌木里。
猎犬猛地挣向那边。
树边的人骂了句,抬手安抚它。林默趁这点空隙朝林晓比了个手势,指向右侧裂开的岩缝。
林晓先钻进去。
岩缝后是条被藤蔓遮住的窄道,只能侧身走。两人一前一后挤过去,直到身后的说话声彻底听不见,才停在一处背风的小坡下。
林默靠着岩石喘气,脸上沾了泥。
林晓把灰布斗篷披上,扣住领口。斗篷确实不合身,袖口短了一截,却把破损衣物和腰间的水壶都遮住了。
“协会鉴定怎么说?”她问。
林默喘匀气,没绕弯子。
“白色残留是净化后的未知魔力。不是普通畸变,也不像他们见过的深林污染。”
“净化后的。”林晓重复了一遍。
“鉴定师是这么说的。”
她低头摸了摸水壶。
“封存钉上有协会早期的三叶印。黑色污染和灰白力量原本就缠在一起,至少比我出现在这里更早。”
林默抬眼:“所以你才非要带着它。”
“嗯。”
“那以后提前说啊。”
林晓看他。
“什么?”
“像这种会招狗、会漏出来、还可能让人死的东西,先说清楚。”林默把短矛插在地上,“你不想交底可以。但危险得告诉我,不然我没法判断该不该跟着。”
他说得很平静,不像质问,更像在谈一条任务规矩。
林晓沉默片刻。
“可以。”
“东西和线索还是对半?”
“对半。”
“谁不想碰污染,另一方不能逼。”
“也可以。”
林默点头,像是把一桩临时委托谈妥了。
“那从现在起,别一看见麻烦就自己冲。”
林晓差点笑出来。
“这句话该我说。”
“我至少带了绳子。”
“你还带了盐。”
“盐有用。”
“刚才你拿它垫污染。”
“那不更有用了?”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再说话。
水壶里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碰响。
不是黑丝线外渗的动静。
像钉身在铁皮里撞了一下,指向某个方向。
下游的犬吠还在,调查队显然被假线牵住了。可林晓侧过头,听见另一种脚步声从林间深处传来。
不急,不重。
那人没有踩着他们留下的脚印,也没带猎犬,偏偏一直沿着他们离开的方向靠近。
林晓按住铁皮水壶。
壶身微微发凉。
下游的人在找污染源,而这个人,像是在找一件不该重见天日的旧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