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没有立刻跑。
那人的脚步离得还远。不是巡林人那种搜索时走两步停一步的节奏,也不像猎人追着痕迹赶路。
更像在确认方向。
林默把半截短矛拔出来,侧身挡在坡口。
“能听出几个人吗?”
“一个。”
“后面有没有?”
林晓闭上眼,忍着眼眶里一阵发胀,往林子边缘扫了一圈。
下游仍有人声,猎犬偶尔叫一声,距离没有拉近。坡后这道脚步孤零零的,前后都没有接应。
“暂时没有。”
林默没放松。
“暂时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没听见。”
“那就当做有。”
他把麻绳从肩上取下来,一头系在坡顶一棵歪脖子树的根部,另一头在手里绕了两圈。林晓看了一眼,没问他想干什么,只把斧头横到身前。
灰布斗篷罩住她大半个身形,湿气贴在脸颊上,有点冷。
脚步停在十来步外。
一只戴黑皮手套的手拨开枝叶。
来人没穿调查队的深蓝长袍,只套了一件褪色的灰褐色短外衣,衣摆沾着泥。他年纪不大,看上去二十七八,短发被雨水打湿,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镜片。腰间只有一个旧皮匣和一把用来割草的小刀。
最显眼的是他胸前那枚铜章。
三片叶子,边缘被磨得发暗。
林默先看见铜章,手里的短矛往前送了半寸。
“协会的人?”
青年停下,目光没有落在他们身上,而是落在林晓斗篷下鼓起的位置。
“临时抄录员。”他说,“现在算调查队的杂工。”
“杂工跟得比猎犬还准?”林默问。
青年像是没听见这句,只盯着那只铁皮水壶。
“里面是什么?”
林晓没动。
“水。”
“水壶为什么缠麻绳?”
“怕掉了。”
青年点点头,竟没追问。他从皮匣里抽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羊皮纸,摊在掌心。纸上画着一枚钉子,钉帽是扁的,旁边标了三叶形的印记。
和水壶里的那根一模一样。
“二十七年前,北林有一批封存钉失效。”青年说,“旧案卷写着,回收数目是四十八枚。”
林晓的手指在斧柄上收紧。
二十七年。
比她记得的时间还要早。
“你找错人了。”她说。
“我也希望找错。”青年把纸收回去,“那批钉子不该再被翻出来。它们不是拿来封魔物的,是拿来钉住地脉裂口的。”
林默皱眉。
“地脉裂口?”
“旧说法。你可以理解成地下有一块坏掉的地方,魔力会从里面往外漏。”青年说得很慢,像是在挑不容易出错的词,“后来裂口被填了,钉子也该全部回收。可现在刺背兽体内有同类残留,说明当年没收干净。”
林晓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把这些告诉调查队?”
青年沉默了一下。
“因为队里有人不想让这份旧记录被翻出来。”
林默嗤了一声。
“你说一句,我们就得信?”
“当然不用。”青年抬起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所以我一个人来。”
“一个人来更像偷东西。”
这句话落下,青年镜片后的眼睛动了动。
林晓忽然明白过来。
他不是来抓她的。
至少第一目的不是。他追的是封存钉,怕它落进调查队里某个人手中,也怕他们带着钉子乱跑,把污染引到别处。
不过这不代表他可信。
“你叫什么?”林默问。
“陆恩。”
“哪个部门的?”
“协会档案室,边境分库。”
“有证明吗?”
陆恩从内袋掏出一块薄铜牌,扔到两人中间。铜牌边缘有编号,背面刻着“边境分库,二级阅档”。
林默没有过去捡。
“你自己拿回去。”
陆恩弯腰捡起铜牌,动作不快。他站直时,林晓腰间的水壶突然震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更重。
壶盖下面渗出一线灰黑色的水。
陆恩脸色变了。
“别站在土上。”
林晓后退一步。
陆恩已经从皮匣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玻璃瓶,瓶底铺着银白色细沙。
“把壶放进去。”
林默没动。
“你刚才说那东西不能乱碰。”
“这瓶子只能压一刻钟。”陆恩盯着水壶,“再拖下去,里面的东西就把盐层吃穿了。”
林晓低头看去。
麻绳缝隙里,盐粒确实正一点点变黑。那不是被腐蚀,更像有什么细小的东西沿着水汽往外爬。
她对这种反应不陌生。
黑色污染在找新的依附物。
“给我。”林晓说。
“你要做什么?”林默问。
“换容器。”
“他带来的容器?”
“至少比铁皮水壶合适。”
林默没松手。
林晓看着他:“危险提前说,这条是你定的。现在它要出来了。”
林默咬了咬牙,把水壶递给她,却仍站在一步外。
林晓用斧背挑开壶盖。黑色细丝刚露头,陆恩便把玻璃瓶推近。银沙碰到黑色细丝,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晒干的松针被火星点着。
灰白光也随之亮起。
林晓眼前一黑,耳边嗡了一声。她看见一截断裂的石墙,墙下压着许多相同的钉子,有人穿着协会旧制服,正把血抹在钉帽上。
画面一闪就没了。
她撑住斧头,没让自己倒下。
陆恩盯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你看见什么了?”
“什么也没有。”
“你最好没碰过那一批钉子。”
“我说了,没有。”
林默往前一步,挡住陆恩的视线。
“她不舒服,你的问题问完了没有?”
陆恩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伸手想拿玻璃瓶,林晓却先一步扣住瓶口。
“你想要它。”
“那是协会遗失的封存物。”
“也是我们发现的线索。”林默接话,“按你们的规矩,异常样本先登记,奖励另算。”
陆恩看向他,像是第一次认真看这个拿着短矛的新人。
“你知道把它带回去会怎样吗?”
“至少不会白送。”
“有人会问你从哪儿拿到的,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封锁区,问你有没有接触过污染。”
“那是之后的事。”林默说,“你先说,为什么不能交给调查队。”
林晓心里一紧。
这个问题不能拖。陆恩若给不出答案,林默不会把玻璃瓶交出去,她也不会。
陆恩抬头看了看天色。
“因为带犬的那一队里,有个叫赫曼的术士。”
林晓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怎么了?”
“他不是来查刺背兽的。”陆恩说,“他是来确认旧封存有没有失效。协会给他的任务文书里,写的是‘评估北林污染扩散’,可他带了旧式回收符。”
“旧式回收符有什么问题吗?”林默问。
“会把钉子里的东西一并抽出来。”
林默看了一眼玻璃瓶。
“抽出来以后呢?”
“能不能封回去,看命。”
林晓终于开口:“你为什么知道?”
陆恩沉默很久,才说:“我父亲死在那次回收里。”
风从坡口吹进来,灰布斗篷轻轻掀起一角。
下游的犬吠忽然变得急促。有人在喊发现了血迹,声音被风送得很远。
陆恩回头看了一眼,神色一下冷了下来。
“他们很快会顺着假线查到这里。你们要么把瓶子交给我,我带去旧石墙;要么继续带着它跑。但我提醒你们,铁皮已经不行了,银沙最多撑一刻钟。”
林默问:“旧石墙在哪儿?”
“北面,两里多。以前的封存点。”
“你带路?”
“我带路。”
林晓没有立刻答应。
陆恩身上没有明显的恶意,可他知道得太多,也太巧。他说的旧石墙和她刚才感知到的画面吻合,这恰恰让人更不能放松。
林默忽然把麻绳另一端递给她。
“你拿着。”
林晓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走前面,我们走后面。绳子系他腰上。”林默看向陆恩,“他带错路,或者想跑,我们都能知道。”
陆恩低头看那截麻绳,竟然笑了笑。
“你们两个,真的是第一次进深林?”
“少废话。”林默说。
陆恩把皮匣背到身后,伸出双手。
“系吧。”
林晓没说同意,也没说拒绝。她接过麻绳,先在陆恩腰上绕了一圈,打了个不容易自己解开的结。
玻璃瓶被她塞进斗篷内侧。
银沙里的黑色细丝安静了些,灰白光却仍在瓶底明灭不定。
北面的林子光线更暗。
陆恩走在最前,脚步依旧不快,却也不再像先前那样从容。
林晓盯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刚才看见的旧画面。
那片石墙后面,除了封存钉,还有一只沾血的手。
手腕上系着一根麻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