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恩带他们离开岩坡后,没有直接往北走。
他先沿着一片长满蕨类的缓坡绕了半圈,又踩进干涸的浅沟。沟底全是落叶,脚踩下去会陷进去,两侧有倒木遮着,从外面看不见人。
林默走在最后,短矛始终斜着,麻绳从他手里拉到陆恩腰间。
“你们协会抄录员都学这个?”他问。
陆恩头也没回。
“档案室的人不学。”
“那你为什么学过。”
“我父亲以前是巡林人。”
“所以你打算接他班?”
“没有。”
陆恩停在一棵倒木前,弯腰钻过去,“我接的是他没查完的旧案。”
林晓没接话。
玻璃瓶贴在斗篷内侧,隔着布料传来一点凉意。银沙仍在变色,从原本的银白逐渐发灰。黑色细丝没有钻出瓶口,像在瓶底拧成一团,时不时碰一下玻璃。
一刻钟,快到了。
穿过浅沟后,林子里的树突然稀疏起来。地面不再是湿土,露出大片灰色岩层。岩缝间长着硬草,草叶短而尖,踩上去沙沙作响。
陆恩放慢脚步。
“前面就是了。”
林晓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几棵歪斜的黑松后,立着半截石墙。墙只有人高,表面被藤蔓和苔藓盖住,像某处废弃猎屋留下的地基。可墙脚排列得却很整齐,每隔半步便嵌着一块拳头大的黑石。
林晓的太阳穴又开始跳。
她看见的就是这里。
“别靠近墙根。”陆恩说,“站在岩层上。”
林默没照做。
“你先过去。”
陆恩看了他一眼,走到石墙前,从皮匣里取出一把扁钥匙。钥匙插进一块黑石的缝隙,转了半圈。
石墙底下发出一声闷响。
苔藓抖落些许碎屑,露出一道被掩住的凹槽。
凹槽里有三根断钉。
和玻璃瓶里的那根不同,它们没有锈得发黑,钉帽上还残留着淡淡的三叶印。只是每根钉身都裂了一道细缝,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林默的脸色不太好看。
“这叫封存点?”
“以前叫。”陆恩说。
“现在呢?”
“现在叫没人愿意靠近的废墟。”
他伸出手。
“瓶子。”
林晓没交。
“你要怎么处理?”
“放回凹槽,先让它和旧阵列重新接上。”
“你确定?”
“不能确定。”陆恩很干脆,“但比带着它到处跑强。”
林默冷笑:“你这话听着就让人不放心。”
“我说确定,你们就会信吗?”
林默没回他。
陆恩蹲下来,用小刀刮掉凹槽边缘的苔藓。墙体下面露出一行很浅的刻字,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平大半,只能勉强看出几个词。
北林,第七封存组,协同记录。
林晓盯着“协同”两个字。
她记得后来协会的正式档案里,北林事故被记为一次普通的地脉污染清理。没有封存组,没有回收失败,更没有死亡名单。
有人删掉了整段记录。
“你从哪儿找到这地方的?”她问。
陆恩手里动作停了停。
“我父亲留下的地图。”
“他留下地图,也留下钥匙?”
“钥匙是我在他遗物里找到的。”
林晓看向他腰间的皮匣。
“那里面还有什么?”
陆恩没有回答。
林默却开口:“给她看。”
“这是我的私人物品。”
“那你就别让我们拿命跟你赌。”
两边僵持了一会儿。
最后陆恩把皮匣解下来,放到岩层上。他自己退开两步,示意林默检查。
林默没用手直接翻,先用短矛挑开搭扣。
皮匣里东西不多。
一沓抄录纸,几支短笔,一小包干燥的白色粉末,半枚裂开的铜章,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站着五个人,背景正是这半截石墙。最左边的男人穿巡林人的皮甲,年轻很多,胸前也别着三叶铜章。其余四个人里,有一个深蓝长袍的老人,模样与营地里那位鉴定师很像。
林默抬头。
“这位是你父亲?”
陆恩点头。
“那个老头呢?”
“奥顿鉴定师。”
林晓心里一沉。
原来营地里那个老人也和旧案有关。
他看见封存钉上的三叶印时,为什么没提北林旧案?是没认出来,还是不愿意说?
陆恩看着照片,声音低了些。
“那天回来的人只有两个。奥顿先生和另一个术士。父亲的名字出现在失踪名单上,后来又被划掉,改成‘擅离封存区,无法确认下落’。”
“你怀疑他没死?”林默问。
“我怀疑有人不想让他死的原因被人知道。”
风从石墙后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
玻璃瓶里的黑色细丝猛地撞上瓶壁。
啪。
瓶底裂出一条细纹。
林晓立刻把瓶子拿出来。
银沙已经黑了大半,灰白光从沙层下面透出来,忽明忽暗。她刚要后退,石墙凹槽里的三根断钉也同时亮起红光。
“放进去!”陆恩喊。
“它们在排斥!”林晓说。
“不是排斥,是阵列在找缺口!”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你再不放,整面墙都要醒过来了!”
林默一把扯住林晓的斗篷。
“别过去。”
林晓看着凹槽。
黑色细丝已经从瓶底裂缝钻出来,爬上她的手背。冰凉,黏腻,像一层刚化开的油。
她能压的住。
但这里的灰白力量也在动。两种东西碰在一起,未必会像刺背兽体内那样形成短暂平衡。她要是强行分解,可能会连石墙下面埋着的东西一起惊醒。
“林默。”
“说。”
“我需要十秒。”
“做什么?”
“把污染压回去。”
“要付出什么代价?”
“头疼,可能吐。”
“还有呢?”
林晓停了一下。
“可能会压不住。”
林默盯着她。
这就是他们刚定的规矩。危险提前说,不把另一人当成什么都能解决的底牌。
“我能做什么?”他问。
“别让陆恩靠近。”
陆恩脸色一变。
“我不会抢的。”
“不是防你抢。”林晓把斧头递给林默,“要是墙里有东西出来,先砍它。”
“那你呢?”
“我在后面。”
林默接过斧头,又把半截短矛塞回她手里。
“十秒,超了我就拖你走。”
林晓点头。
她蹲到岩层上,把玻璃瓶放在两块石头之间。黑色细丝沿着她的手背往腕上爬,她没有甩开,而是闭上眼,压下翻涌的恶心感。
阴阳感知被她一点点拉开。
黑色污染像一群细小的虫子,正沿着玻璃裂纹寻找出口。灰白力量则散得更开,贴在每一粒银沙上,像要把它们都磨成空壳。
她不能直接吞掉黑色污染。
上次处理刺背兽,是因为那东西已经钻进魔物血肉,有天然的承载。这里没有。她的身体可以承受一部分,但也不能把整枚封存钉当成废料处理。
林晓只做了一件事。
她把黑色细丝往钉身上压。
一寸一寸,逼它们回到锈迹和裂缝里。
头痛感瞬间炸开。
她听见林默在数数。
“一。”
石墙后传来低低的摩擦声。
“二。”
陆恩往前迈了半步,被林默抬起斧头拦住。
“三。”
灰白光芒从瓶里逸出,在林晓指缝间拉成一条丝线。她脑中又闪过那段画面:石墙前有人倒下,血流进凹槽,断钉一根根变黑。
不是回收失败。
是有人故意把封存阵列打开过。
“四。”
“林晓。”林默的声音有点紧。
“五。”
黑色细丝终于缩回钉身。
玻璃瓶裂隙变得更大,银沙像死了一样不再发亮。林晓睁开眼,胃里一阵翻涌,偏头吐出一口酸水。
“六。”
“可以了。”她说。
林默没有等到十,直接把她往后拖。
与此同时,石墙凹槽里最左边那根断钉啪地断开。
一团黑影从墙缝里挤出来,落地时像条没有骨头的蛇,直扑离它最近的陆恩。
陆恩躲得慢了一拍。
林默往前一步,斧头劈下去。
没能砍断那团黑影,只把它砸散。黑色细丝四下飞溅,其中一缕擦过林默手背,立刻冒出一小片黑斑。
林晓的心猛地提起来。
“别动!”
林默的手僵在半空。
黑斑像墨水滴进水里,正往手腕扩。
林晓抓住他的手,没有去碰黑斑,而是用短矛尖划开旁边的皮肤。血渗出来,黑色细丝立刻朝血口聚集。
“你干什么?”林默咬着牙。
“放血。”
“这也太土了吧?”
“有用就行。”
她强忍头痛,把一缕灰白力量压在伤口边缘。黑色细丝挣扎了两下,终究顺着血一起滴到岩层上。
陆恩反应过来,抓起皮匣里的白色粉末撒下去。
粉末盖住黑血,冒出一阵刺鼻的烟。黑丝没有消失,却缩成一粒粒焦硬的碎屑。
“只能封住表面。”陆恩说。
“够用了。”林晓喘着气。
她抬头时,石墙已经恢复安静。
只剩凹槽里断掉的钉子,还有地上那只裂开的玻璃瓶。
封存钉没有放回去。
林晓把它从死掉的银沙里夹出来,钉身上的黑丝少了许多,灰白光也暗得几乎看不见。它依旧危险,却不再像刚才那样躁动。
陆恩看着那根钉子,眼神复杂。
“阵列缺的不是它。”
“那缺的什么?”林默问。
陆恩望向石墙底下最深的那条缝。
“缺一个人。”
远处,忽然响起铜哨声。
不是猎犬的动静。
是调查队集合时用的哨音。
陆恩的脸色白了白。
“他们找到旧住所了。”
林晓把封存钉重新包进湿土,塞回已经空了的铁皮水壶。水壶有道裂纹,但暂时还能扣住盖子。
林默手背的黑斑被**封住,还不能大幅用力。
三个人都没再说话。
陆恩收起父亲的照片,先把麻绳从腰上解下来,又把绳头递回林默。
“石墙后有条废弃排水道,能绕到北边崖口。”
林默没接。
“你还带路?”
“这次你走前面。”陆恩说,“我告诉你方向。”
林晓看了他一眼。
这人还不能算同伴。
可现在谁都没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把斧头从林默手里拿回来,转身走向石墙后那片更深的阴影。
身后,北林的铜哨又响了一次。
像有人终于翻开了一本被压了二十七年的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