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墙后面的洞口窄得像一道裂缝。
陆恩先侧身挤进去,鞋底在湿滑石面上蹭出一串闷响。林晓跟在后面,越往里走,霉味越重。林默落在最后,右手一直垂着,没再碰短刀。
洞里没有光。
陆恩摸出一颗拇指大的照明石让它透出一圈灰白的亮光。光落在脚边,照出浅浅一层积水。水不深,但踩下去脚底发凉,像是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
“别碰两边石壁。”陆恩说。
林默在后面问:“墙上有东西?”
“以前有导流纹。”
“现在呢?”
“现在不知道。”
林默骂了句。
陆恩没反驳。
他们走得很慢。排水道早就废了,头顶偶尔掉下一点碎泥,落进水里连个响都没有。林晓扶着石壁往前,虎口被粗糙的岩面蹭了一下,旧伤又裂开。
她停住脚步。
“林默,把手给我看。”
“刚才看过了。”
“现在再看看。”
林默没动。
“别在这儿犯倔。”
“你说话能不能别像在训人?”
林晓抬眼。
照明石的光太暗,林默脸上的泥没擦干净,只有右手背上的**格外刺眼。黑斑从粉末底下浮出来,边缘比刚才多了一点细细的灰线。
“行。”她放低声音,“麻烦你,把手给我。”
林默这才伸过去。
封附粉还在,血也止住了。可那片黑斑没有散,像皮肤底下压着一滴洗不掉的墨。
陆恩蹲在旁边看了一眼。
“它在找魔力。”
“他身上没有。”林晓说。
“人身上总有一点的。”
“那怎么办?”林默问。
陆恩从皮匣里拿出剩下的**,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往伤口上撒。
“封附粉只能压住外面。真正要处理,得去协会的净化室。”
“赫曼在协会里。”林默说。
“赫曼不在净化室。”
“你能保证?”
陆恩闭嘴没说话。
林默扯了扯嘴角:“那就是不能。”
水滴从洞顶落下来,砸在林晓手背上。她把林默的手放开,没再提净化室。
陆恩忽然停住照明石。
“前面有岔路。”
排水道在这里分成两条。一条继续向北,洞口低矮,风从里面往外吹。另一条向东,地上有被踩乱的泥印,印子很新。
林默走近两步,没蹲下,只盯着地面。
“靴底有铁钉。”
陆恩的脸色变了。
“调查队的制式靴。”
“他们怎么会在前面?”
“旧石墙不止一个出口。”陆恩说,“东边能通到猎人巡道。”
林晓看着那串脚印。
脚印只有进,没有出。说明有人已经从东边进入排水道,可能正在前面守着,也可能就在另一条岔路里等他们撞上去。
“掉头回去?”陆恩问。
“回去就是石墙和调查队。”林默说。
“北边出去是崖口,下面没有路。”
“我们有绳子。”
陆恩看向他手里的麻绳。
那卷绳子不长,顶多十几米。崖口到底有多高,谁都不知道。
林晓开口:“走北边。”
林默侧过脸。
“你知道崖口下面是什么?”
“不知道。”
“那你还选?”
“东边有人,回去也有人。”林晓指了指北侧洞口,“这边至少现在没人。”
陆恩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林默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抬起左手,腕上的定位器亮了一下。
林晓心里一沉。
“你要联络谁?”
“我妈。”
“现在?”陆恩皱眉,“定位器一发讯,分部就能看到大概区域。”
“她昨晚就收到我留观的通知,今天我又失联。”林默说,“再不报信,她该直接找管理分部了。”
林晓想说可以再等等。
话到嘴边,没说出口。
她知道林默的母亲。不是眼前这个时间点的全部样子,只知道那个人会在厨房里把手机放到最顺手的位置,听见一声提示音就立刻去看。后来林默进副本越来越深,母亲还是会问他几点回,哪怕每次都只得到一句“看任务”。
林晓不该替他决定这通电话打不打。
“发信息吧。”她说,“别说位置,别接语音。”
林默看着她。
“你刚才不是说有风险提前说?”
“有风险。”林晓说,“发出去,调查队可能会知道你还在北林。可你不发,你家里也会知道你情况不对劲。”
林默低头按亮屏幕。
副本内的定位器只有预设联络。界面跳出几个选项:平安、延迟返回、请求救援、紧急污染。
他的拇指停在“平安”上,没按下去。
“不能选这个。”他说,“这东西会把状态同步给任务平台。”
“延迟返回呢?”陆恩问。
“也会。”
林默抬头,目光落在林晓身上。
“你有纸吗?”
陆恩递来一张抄录纸和短笔。
林默在纸上写了两行,折好,塞进定位器侧面的物资登记槽。临时资格的定位器可以上传任务物品编号和简短备注。当然,通常没人会用它传话。
他填了一个灰纹草任务的旧编号,又在备注里写:人没事,晚点回,别等门。
林晓看见最后三个字,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林默按下上传。
定位器轻轻震了一下,屏幕很快暗下去。
“这能传到?”陆恩问。
“我妈认识任务联系人。”林默说,“联系人看见异常备注,会替我转达。”
“要是没看见?”
“那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他把定位器扣回腕上。
远处的东侧通道里,传来极轻的一声金属碰撞。
三个人同时闭上嘴。
照明石被陆恩握进掌心,遮住光。
黑暗一下压下来。
水声变得很清楚。
有人踩进积水里,鞋跟落下,再抬起。没有急着靠近,像是在听他们的位置。
林晓握住斧头。
林默用左手摸到她袖口,轻轻往北边带了一下。
三人贴着洞壁往北侧岔路退。陆恩走得很慢,镜片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林默拽着绳子提醒方向。
他们刚退进北道,东边忽然亮起一团淡蓝色的火。
火光映出一道长长的人影。
那人没有追,只站在岔路口,朝地上看了一会儿。
“林默。”
声音不高,隔着湿冷的石道传过来。
“临时资格人员擅自越过封锁线,携带未知污染物。出来谈谈。”
林默的手停了一下。
林晓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呼吸重了一点。
那人又说:“还有那位躲在斗篷里的小姐。协会不想伤害你。”
陆恩在黑暗里无声地骂了一句。
赫曼已经知道林晓存在了。
那团蓝火停在岔路口,像故意留给他们看。林默把林晓往北道里推了推,自己却没立刻走。
“你留什么了?”林晓问。
“什么?”
“你刚才在地上蹭了一下鞋。”
林默没否认。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盐。袋口已经湿了,盐粒黏成一团。他捏了一小撮,洒在东侧岔路的积水里,又把剩下的全倒到北道入口。
“没什么用。”陆恩说。
“我知道。”
“赫曼不是猎犬。”
“也不是每个术士都能隔着石头看见人。”林默说,“水里有盐,他要用追踪术,总得多花一点时间分辨。”
陆恩看了一眼地面,没有嘲笑。
林晓却想起赵衡。那人教过林默许多外围活里用得上的小办法,大多数派不上大用场,可真到只能争一两分钟的时候,手里有点东西总比空着强。
他们继续往北道走。
洞顶越来越低,林默不得不弯着腰。右手伤口被动作牵动,**边缘掉下来一点。林晓看见黑斑没再扩散,不过也没淡下去。
“疼不疼?”
“还行。”
“别说还行。”
“那有点疼。”
“多疼?”
林默停下,回头看她。
“你问这个有用吗?”
林晓被问住了。
没用。她现在没有药,没有合格的净化材料,也不能再把灰白力量塞进他伤口里。问得再细,也只是让自己觉得做了点什么。
陆恩替她开口:“黑斑没有沿血管走,算好消息。”
“算?”林默说。
“我没说没事。”
林默扯了下嘴角。
前方出现一段向上的石阶。石阶被水泡得发黑,边缘磨圆了,每一级都只够踩半只脚。陆恩说这段原本通向崖顶的检修口,后来山体塌过一次,出口被落石堵了大半。
“还能出去吗?”林晓问。
“能。”陆恩说,“但要爬一下。”
林默抬头看了看。
石阶尽头是一条斜着向上的裂口,风从那里灌下来,带着树叶和湿土的味道。出口不远,可裂口窄得只能让一个人过去。
“我先。”他说。
“你手伤着。”林晓说。
“我用左手。”
“你要是卡住,后面两个都得困住。”
“那你去?”
林晓没回答。
她身形更小,确实适合先钻,可前面有什么谁都不知道。陆恩不是完全可信,赫曼又已逼近。她若先出去,留下林默和陆恩在狭窄通道里,未必能互相照应。
林默没等她想完,已经把麻绳的一头递给她。
“我先爬到上面,绳子垂下来。你们一个一个上。”
“绳子不够长。”陆恩说。
“够到哪儿算哪儿。”
“这种话听着就不吉利。”
“你可以留在下面。”
陆恩闭嘴了。
林默把短刀咬在嘴里,用左手扣住岩缝,踩上第一块突石。右手没有完全不用,只在身体打滑时扶了一下。**蹭在石头上,留下一道浅痕。
林晓在下面托着麻绳,手心被粗绳磨得发热。林默爬得不快,中间打滑过一次,鞋底踢掉几块碎石。碎石落下来,砸在陆恩肩上。
“绳子放一点。”
林晓把绳头绕在腰上,陆恩在后面拉住她。她踩着岩壁往上,斧头卡在背后,几次碰到石头。爬到一半时,东侧忽然亮了一下。
赫曼的蓝火穿过了岔路。
林晓没有回头,只听见陆恩压低声音:“快。”
绳子骤然绷紧。
林默在上面拉她。林晓借力翻上裂口边缘,膝盖磕在硬石上。她顾不上疼,立刻趴下去抓绳。
“陆恩!”
下方的人刚攀到一半,蓝火已经照到石阶底部。
赫曼没有再喊。
一枚细小的符钉钉进石壁,绳子突然一沉,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陆恩整个人悬在半空,左手被石缝磨出血,右手还死死抓着绳子。
林默把短刀从嘴里拿下来,往下探身。
“松一只手!”
“松了就掉下去了!”
“我拉你!”
“你右手别用!”
林晓抓住林默的衣角,另一只手去扯绳。绳子被符钉的力量死死压着,动不了。她咬牙把斧头塞给林默,自己顺着裂口往下滑了半步,脚尖勉强勾住岩边。
“陆恩,把皮匣扔了!”
陆恩抬头,脸色发白。
“里面有我父亲的东西。”
“扔!”
蓝火已经爬上第二级台阶。
陆恩闭了闭眼,把皮匣解下来,扔向下方。皮匣落进积水,发出沉闷一响。压住绳子的力量跟着偏了一瞬。
林默用左手猛拉,林晓也往后倒。
陆恩撞上裂口边缘,半边身子翻了出来。
三个人滚在湿泥上,谁都没马上爬起来。
下方传来赫曼平静的声音。
“你们会回来拿那个皮匣的。”
林晓坐起身,往裂口里看了一眼。
蓝火停在下面,没有继续追。
赫曼果然不急。
他知道陆恩不会丢下父亲的遗物,也知道那只皮匣里有他们想要的定位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