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曼没有立刻进来。
淡蓝色的火光停在东侧岔路口,火焰悬在半空,映得洞壁上的水痕一条条发亮。
“林默。”他又叫了一次,“你的定位器刚刚上传了信息。你还活着,这很好。现在把污染物交出来,跟我回去做检查,事情可以按违规进入封锁区处理。”
林默靠在石壁上,没出声。
林晓知道他在听。
赫曼把话说得很规矩,甚至留了余地。违规进入封锁区,和藏匿未知类人生灵,带走协会旧封存物,是两回事。前一种最多丢临时资格,后面两种足够让林默连解释的地方都没有。
“别回答。”陆恩在后面压着嗓子说。
“我没想回答。”林默说。
“他听得见。”
“那更不用说悄悄话了。”
陆恩被噎了一下。
赫曼显然也听到了,东侧那团火微微晃了晃。
“陆恩,你果然在。”他说,“档案室的人擅离岗位,私自调用旧档,还带着外来任务人员进入废弃封存区。你父亲要是知道,应该会很失望。”
陆恩的呼吸停了半拍。
林晓侧过头。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见皮匣搭扣被他捏得咔哒一响。
“别提我父亲。”陆恩说。
“我提错了吗?他当年就是因为不肯听指挥,才死在北林。”
“官方记录写的是失踪。”
“那份记录留给了你足够体面。”赫曼说,“别把你自己的猜测当真相。”
陆恩没再说话。
林晓握紧水壶。封存钉隔着湿土贴在掌心,没再震动,却冷得不对劲。
赫曼知道陆恩父亲的事,也知道他们去过旧石墙。他如果只是调查队的术士,不该知道得这么快。
“他在拖时间。”林晓低声说。
林默点了下头。
“北边出去以后呢?”
“崖口。”陆恩说,“以前有根引水管,后来塌了。顺着外壁能下到一片断台,但路不好走。”
“赫曼能绕过去吗?”
“能。他要是带了人。”
“他现在几个人?”
“听脚步,只有一个。”
林默沉默片刻。
“那就让他以为我们还在这儿。”
林晓还没问怎么做,他已经摸出硬面包。面包一路压在补给里,边角被水汽泡软了。林默掰下一块,捏碎,塞进陆恩的皮匣。
陆恩低声问:“你干什么?”
“面包有油味。”
“这能骗过术士?”
“骗不了多久。”林默把皮匣递给他,“带着,从北边走。脚步踩重一点。”
“那你们呢?”
“我和她留在这里。”
“不行。”林晓先开口。
林默转过来:“你有别的办法?”
“他点名了你。”
“所以他以为我会带着东西跑。”
林默说完,把定位器摘下来,塞进皮匣夹层。
陆恩终于明白了。
“你想让他追定位器。”
“它发过信息,赫曼会盯着。”
“定位器是你的身份证明。”陆恩说,“丢了以后,管理分部会把你按失联人员处理。”
“总比被他堵住强。”
林晓盯着那只皮匣。
林默刚刚才借它给家里报了平安,现在就要把它扔出去。
“我不赞成。”她说。
“你有更稳妥的办法吗?”
林晓没有。
赫曼在另一头等着,排水道只有两条路。她可以用阴阳感知试着找薄弱处,但刚才压制封存钉的反噬还没过去。再强行开一次,未必能站着走到崖口。
林默看着她,声音低下来。
“危险我说了。现在轮到你选。”
这句话堵得林晓一时说不出话。
她一直习惯在更坏的结果出现前,把所有人的路先铺好。可林默已经把代价摆出来了,他没有等她替他否决。
“行。”她说,“定位器给陆恩。水壶留在我这里。”
“还有一件事。”林晓从斗篷里掏出旧任务木牌,塞进林默内兜,“出去以后,你先去净化室。别再跟着我乱跑。”
林默摸到木牌,愣了一下。
“这是命令?”
“是建议。”
“听着不像。”
“那你当没听见。”
林默没再顶嘴。
陆恩背上皮匣,定位器在夹层里发出一点微弱的绿光。他往北道退了两步,忽然又停住。
“赫曼认识我父亲。”
林晓说:“我们听出来了。”
“不是这个意思。”陆恩的声音发涩,“照片里最后一个术士,就是赫曼的老师。当年回来的人,另一个就是他。”
林默抬头。
陆恩继续说:“我在旧档里见过名字,塞维尔。北林事故之后,他被调去总会,赫曼是他的学生。”
这条线终于接上了。
赫曼不是临时起意。他今天带回收符进林,可能是接着老师当年没收完的东西。至于他要回收的是封存钉,还是石墙里缺掉的那部分,就没人知道了。
“走。”林默说。
陆恩咬了咬牙,转身往北道深处跑去。
他的脚步故意踩得很重,皮匣撞在腰侧,一下又一下。
赫曼在东侧安静了片刻。
然后,那团蓝火动了。
“陆恩。”他叹了口气,“你还是和你父亲一样。”
火光追进北道。
林默抓住林晓的手腕,朝反方向退。
“这边。”
“北边才是出口。”
“刚才过来的地方有个凹洞。”林默说,“等他走远再绕过去。”
两人贴着石壁往回挪。林晓脚下一滑,差点踩进一处更深的积水,林默用左手把她拽住。右手伤着,他没敢使力,肩膀撞在了石壁上,闷哼了一声。
“你慢点。”林晓说。
“你也一样。”
他们退到排水道中间一处塌陷的凹洞。洞顶压得很低,里面堆着湿泥和碎石,两个人只能并排蹲着。
林默松开手,背靠石头喘气。
林晓从斗篷里取出半支恢复剂。
“还剩这些。”
“给我?”
“给你的伤口。”
“这东西治能污染吗?”
“治不了。但能让你别因为失血晕过去。”
林默接过小瓶,抿了一口,皱起眉。
“真难喝。”
“所以你上次喝完还想吐。”
话出口,林晓自己先怔住。
林默侧头看她。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
洞里只剩水滴声。
林晓低头把水壶抱紧。
“你脸上写着。”
“我脸上还能写这个?”
“能。”
林默想再问,外面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爆响。
不是蓝火。
像什么东西撞上石壁,又被硬生生压碎。
紧接着,赫曼的声音从很远的北道传来,这次说话没了之前的客气。
“把定位器留下,人可以走。”
陆恩没有回答。
林晓和林默对视一眼。
赫曼追上了。
林默扶着石壁站起来。
“现在绕过去。”
“陆恩怎么办?”
“他带路的时候没把我们卖掉。”林默说,“现在轮到我们别把他扔了。”
林晓没有拦他。
两人从凹洞里钻出来,沿着被水冲得发亮的石道折回北侧。
黑暗里,封存钉在铁皮水壶中轻轻碰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像是在给他们指路。
北道尽头的风越来越大。
两人没跑出多远,就看见陆恩留下的记号。照明石的碎屑被他掰成三小块,压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下面,方向朝右。林默蹲下摸了摸,碎屑还是温的。
“还没走远。”
林晓看向前方。
石道转弯处有一点淡蓝光,不是赫曼的火,光更弱,像照明石被泥水蒙住了。陆恩应该在那边。
林默没有直接过去。
他从地上捡起半块照明石碎屑,往左侧的水沟里一扔。
啪。
碎屑落水,发出很轻的一声。
转弯处立刻传来割草小刀出鞘的动静。
“是我。”林默说。
陆恩从阴影里出来,脸上沾着泥,皮匣没了,手里只剩那把小刀。他先看林默,又看林晓,像是想骂人,最后只吐出一句。
“你们怎么回来了?”
“你跑得太慢了。”林默说。
“我是在等你们。”
“那正好。”
陆恩没再争。
他靠着石壁坐下,左手掌被岩缝磨破,血混着泥。林晓把剩下的恢复剂倒了一点在布角上,递给他。
陆恩没接。
“你留给林默。”
“他刚喝过了。”
“那更不能浪费。”
林默从旁边说:“你再不擦,等会儿赫曼闻着血味就能找过来。”
陆恩这才拿过去。
三个人挤在转弯后的窄台上,谁也没提皮匣。过了一会儿,陆恩忽然说:“我父亲不会让我回去拿。”
林晓抬头。
“他留下的地图背面写过一句话。”陆恩说,“东西丢了可以找,人走错了路,别回头。”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以前觉得这话是说给我听的。现在看,也许是写给他自己。”
林默把短刀插回腰间。
“那就别回头了。”
陆恩看他。
“照片也在皮匣里。”
“记得住就行。”林默说。
林晓没有说话。
有些东西不是记得住就能算了。可陆恩能把皮匣扔下,已经比她想的更果断了。
他从衣领里拉出半枚裂铜章,摊在掌心。铜章边缘沾着汗,裂口处正好能和照片上父亲胸前那枚扣合。
“还有这个。”陆恩说,“地图我抄过一遍,钥匙在我靴子里。赫曼拿到了皮匣,也拿不到全部。”
林默点头。
“那你还值点钱。”
“你说话真难听。”
“彼此彼此。”
前方的石道忽然传来风声。
不是自然吹过裂缝的声音,是有人从上面踩落碎石。陆恩脸色一变,指向右侧一处被藤根堵住的洞口。
“那边能出去,出去就是断台。”
“赫曼呢?”林晓问。
“他没走北道。”陆恩说,“他在外面等。”
林默看了看林晓,又看向那道被藤根遮住的出口。
“那还走吗?”
“走。”林晓说。
她把水壶塞进斗篷最里面,又把斧头握紧。封存钉刚才一直在响,这会儿却安静了,像是已经知道外面有什么。
三人扒开藤根。
冷风猛地灌进来。
断台就在脚下,宽不过两步,外侧是笔直的山崖。更远处的林海被雾压成一片的灰绿,调查队的铜哨在下方此起彼伏。
断台另一端站着一个人。
赫曼没带蓝火。
他手里拿着陆恩的旧皮匣,另一只手捏着林默的定位器。屏幕还亮着,绿光映在他指节上。
“我等你们很久了。”他说。
林默往前半步,挡在林晓前面。
赫曼看见这个动作,视线终于落到林晓身上。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