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台上风刮得脸颊生疼。
赫曼站在外侧,那只旧皮匣被他夹在腋下,林默的定位器亮着绿光,像块随时会熄灭的萤石。
“先把东西还过来。”林默说。
“哪一样?”赫曼问。
“全部。”
赫曼笑了笑,没把定位器收起来。
“你擅自进入封锁区,定位器理应由调查队暂扣。陆恩调用封存档案,私入废弃设施,皮匣也该作为证物。至于你们身上的污染物,交出来,我可以把前两件事写成冲动。”
林默没接话。
林晓从他身后看出去。断台不大,左侧山壁湿滑,右边是空的。赫曼一个人堵在前面,却没有把路完全封死。他留了半步余地,像真的准备谈。
但越是这样,越不能走近。
“赫曼先生。”陆恩开口,“北林第七封存组的旧案,档案室里没有公开阅览权限。你带着旧式回收符进来,凭什么?”
赫曼看向他。
“凭调查令。”
“调查令上不会写回收二十七年前失效的封存钉。”
“你看过我的调查令?”
陆恩没回答。
赫曼的目光落在他靴子上,停了半秒。
“钥匙还在。”
陆恩脸色变了。
林默往前挪了点,把陆恩挡住。
“你眼神挺好。”
“做术士的,眼神不好活不久。”赫曼说,“我也不是非要那把钥匙。第七组的封存点已经废了,里面剩下的东西谁碰谁倒霉。”
“你老师当年碰过。”林晓说。
赫曼第一次正眼看她。。
“你知道塞维尔?”
“听过。”
“从谁那里?”
“从不该被删掉的记录里。”
赫曼没有再问。他低头看了眼皮匣,手指在搭扣上敲了一下。
“那你该知道,二十七年前死的人不止陆恩的父亲。北林地脉裂开,附近三个村子都要搬走。第七封存组不是在做研究,他们是在堵洞。”
陆恩冷声说:“堵洞为什么要用人血?”
“因为当时没有别的东西能让阵列撑到天亮。”
“谁决定的?”
赫曼抬头。
“每一个留在那里的人。”
林晓握住水壶的手紧了紧。
这话不一定是假话。她刚才看见的画面里,确实有人把血抹上钉帽。可决定是否自愿,和后来为什么删除档案,是两回事。
“那我父亲呢?”陆恩问。
“你父亲没有死在封存点。”赫曼说。
风声一下大起来。
陆恩的脸僵住。
“他带走了第七根钉子。”赫曼继续道,“阵列缺的那一个位置,不是缺一根普通钉子。那根钉子钉过裂口最深的地方,带走它的人会变成移动的缺口。”
“你胡说。”
“我老师追了他三天。最后在北林外的河滩找到他的斗篷,没有尸体,也没有钉子。”
赫曼把皮匣打开,抽出那张旧照片。
照片边角被泥水泡软了。他翻到背面,露出一行褪色的字。
第七组,缺一,余四。
陆恩没有伸手去抢。
他站在那,手背的伤口又渗出血,滴在石缝里。
林默忽然问:“所以你今天是来找第七根钉子?”
赫曼点头。
“刺背兽只是意外。它把附近的污染翻了出来,奥顿先生认出白色残留后上报,总会才让我们封锁北林。我拿到旧记录,知道这里不该只剩三根断钉。”
“那你为什么不当着调查队说?”林默问。
“因为他们会把整片北林挖开。”
“你自己拿了就不会?”
赫曼看了他一眼。
“至少我知道不能用回收符硬抽。”
这和陆恩说的不一样。
陆恩握着小刀的手发白:“你明明带了。”
“我是防着别人带。”赫曼从袖口里掏出一张黄褐色符纸,当着他们的面撕成两半,“赫曼带回收符,这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陆恩怔住。
“奥顿先生?”林晓问。
赫曼没有否认。
这就更麻烦了。奥顿知道旧案,也知道赫曼的行动,却只把一句带回收符放给陆恩。是提醒,还是把他们往这里赶,谁都说不准。
林默没跟着他们绕。
“你说完了?”
赫曼看向他。
“说完把定位器还我。”
“你不问第七根钉子在哪?”
“你知道就自己找。”
“它可能就在你们拿的那根钉子里。”
林晓的指节一僵。
赫曼果然盯上了水壶。
他没有动手,只说:“把它给我。我会封存,给你们一份正式发现人证明。林默的违规记录可以撤销,陆恩的档案调用也能压下来。你,至少能从北林活着出去。”
条件不差。
林默回头看林晓:“你的东西,你说。”
赫曼眉梢微动。
林晓没立刻答。
她知道封存钉不能再带着跑,也不该交给一条说不清的线。可赫曼说的第七根钉子,像根刺扎进她脑子里。她回溯前从没听过这件事。要是它真的还在北林,未来那场仙宝争夺之前,时间线里就藏着一段没人提过的裂口。
“我可以交一部分。”林晓说。
赫曼皱眉。
“什么意思?”
“水壶给你,里面的湿土和腐叶也给你。封存钉不行。”
“这不是谈判。”
“那就不谈。”
赫曼的脸终于沉下来。
林晓继续道:“你说它可能是第七根钉子,却又让我们直接交给你。你拿什么证明自己会封印,不是会带走?”
“我有协会身份。”
“陆恩父亲也有。”
赫曼没说话。
林晓抬起水壶,拧开一点盖子。湿土的腥气刚冒出来,赫曼便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这个反应很快,还是被她看见了。
“你怕它。”她说。
“我怕你乱来。”
“我也怕。”
林默忽然抬起左手,指向赫曼脚边。
“后面。”
赫曼下意识回头。
林晓把水壶朝左侧岩壁扔过去。
壶没落地。
林默早就甩出的麻绳绕住壶柄,猛地往回一拉。水壶擦着岩壁飞过,湿土散了一片,黑色丝线没出来,灰白光却在空中闪了一下。
赫曼的蓝火骤然亮起。
他抬手抓向水壶,林晓已经冲过去,斧背砸在他手腕上。
赫曼吃痛松手,水壶被林默拽回。陆恩趁机把半枚裂铜章塞进石缝,用割草刀狠狠一撬。
石壁里传出一声脆响。
断台边缘那块原本不起眼的黑石翻开,露出一道向下的旧滑槽。
“走!”陆恩喊。
赫曼还想追,脚下的石面却开始裂开。
不是林晓的力量。是陆恩撬开的黑石牵动了旧排水口的泄压槽。雾水顺着石缝涌出来,碎石哗啦往下掉。
林默先跳进滑槽,左手抓住边缘,回身接林晓。她踩进去时,赫曼已经稳住身形,蓝火压成一道细线射来。
林晓抬起斧头挡了一下。
手被斧柄被震得发麻,虎口裂开的地方又渗出血。林默拽住她往下滑,陆恩最后一个跳进来,背后碎石砸落,封住了半个入口。
黑暗里全是泥水。
他们滑了很长一段,撞进一片厚厚的腐叶里才停下。
林默躺着没动,喘了几口气,忽然说:“水壶呢?”
林晓抬手。
铁皮水壶还被她攥着。
壶身彻底瘪了一块,好在盖子没开。
陆恩坐在旁边,那半枚裂铜章不见了。
他看着空空的手,沉默了很久。
林晓把水壶递给他。
“这个没丢。”
陆恩抹了把脸上的泥。
“你们两个,真会挑东西留。”
上方传来石块滚落的声音。
赫曼没有追下来。
至少暂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