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槽出口在一片荆棘坡后。
林晓从腐叶里爬出来时，天已经暗下来了。北林的雾贴在树根间，远处还有铜哨声，隔得很远传来。赫曼要从断台绕下来，至少得花不少时间。
陆恩先探出去看了一圈。
“这里是旧运木道边上。”他说，“往西半个时辰，有猎人废棚。再往下能接到小镇北门外的商道。”
林默撑着坐起来，右手背上的**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黑斑没继续扩大，边缘却变成了灰白色，像皮肤被冷水泡久了。
林晓抓过他的手。
“别动。”
“我没动。”
“你刚才用右手拉我了。”
“只拉了一下。”
“这话你留着跟净化师说。”
林默没把手抽回去。
陆恩在旁边蹲下，取出藏在靴筒里的钥匙。钥匙细长，边缘带着暗红色锈。他用指腹擦了擦，没看林默的伤口。
“到废棚以后，我去找巡林人。”
“找谁？”林默问。
“不是调查队的人。”
“你还认识几个没被赫曼收买的？”
陆恩抬头：“赫曼不一定收买了谁。”
“那他为什么堵我们？”
“因为他觉得你们会把东西带跑。”
“我们本来就在带着跑。”
陆恩张了张嘴，没反驳。
林晓把林默手背上残留的**刮掉一圈。黑斑下面没有继续发黑，但摸上去很凉。她不敢再用感知，只能把干净布条缠上去，打了个松结。
“今晚不进小镇。”她说。
林默看她。
“你伤这样，越拖越麻烦。”
“我进镇，定位器没了，协会的人一问就穿帮。”
“那也比手废了强。”
“你又替我做决定？”
林晓手上的动作顿住。
林默的语气不重。他甚至没把手抽回去，只是看着她。
陆恩识趣地走远了几步，假装检查荆棘坡。
林晓把布结系好。
“我不是替你做决定。”她说，“我是在告诉你，我不想看你手废掉。”
林默愣了一下。
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潮湿树叶味。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缠得不太好看的手。
“那你说，我们怎么进去？”
林晓松开他。
“找一个能做净化、又不会立刻把你交给赫曼的人。”
“这不还是你做决定。”
“是建议。”
林默笑了下。
“又是建议。”
这回林晓没回嘴。
三人往西走。天色彻底黑下来后，林默没再逞强，走在中间。陆恩用一块沾泥的布包住照明石，光只够看脚下。林晓在前面开路，斧头偶尔拨开横出来的荆条，不砍树。
她走得很慢。
不是怕留下痕迹，是因为每走一段，水壶里那根钉子都会碰一下铁皮。声音不大，像有人用指甲敲桌面。
“它又动了？”陆恩问。
“嗯。”
“往哪边？”
林晓停住。
钉子没指方向。
它只是一下下撞着壶壁，和林默的脚步间隔差不多。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把水壶塞回斗篷里。
“先走。”
猎人废棚比陆恩说的更破。
半边屋顶塌了，木墙缝里全是风。好在地面干，角落里还留着一口生锈的小铁炉。陆恩翻出几根没受潮的木条，林默用左手打火，试了两次才把火引着。
火苗很小，照得三个人脸色都不好。
陆恩坐在炉边，把钥匙放在地上。
“奥顿还在营地。”他说。
林默抬头。
“你不是说他可能有问题？”
“我说我不知道。”陆恩停了一下，“但如果北林旧案里还有谁不愿意让赫曼拿到封存钉，只有他。”
“他也可能想自己拿。”
“对。”
林默把一小块硬面包掰成三份，最大的一块放到陆恩面前。
陆恩没动。
“你不是要去找巡林人？”
“改主意了。”陆恩说，“巡林人会先报调查队。我们找奥顿。”
“你确定？”
“我不确定。”
“又是不确定。”
“那你有别的人选？”
林默没有。
林晓坐在火边，手指慢慢暖起来。她听着两个人说话，忽然想起许多年后，林默也总会这样。遇到没答案的事，他先把能做的列出来，再挑最不坏的那个。不是因为相信，只是没路了。
她以前觉得这叫认命。
现在看着，倒像一种笨办法。
火烧了一会儿，林默的手背开始发痒。
他没出声，只用左手压住右腕。林晓看见了。
“陆恩，**还有吗？”
陆恩摇头。
“皮匣里那包是最后的。”
林晓盯着林默的手。
黑斑边缘的灰白正在往里缩，不像扩散，反而像被什么东西拉扯。水壶里的封存钉也安静下来。
她忽然明白了。
封存钉不是在跟着林默的脚步响。
它在对伤口里的污染起反应。
“不能等奥顿。”林晓站起来。
林默抬头：“怎么？”
“你手里的黑丝和钉子有联系。它们会互相找。”
“那把钉子扔远点。”
“不行。”
“又不行。”林默皱起眉。
“扔掉以后，它可能带着污染回石墙，也可能直接钻进林子。你手上这点东西反而会被它吸过去。”
“你能压住吗？”
林晓没回答。
林默看着她，明白了。
“不能。”
“现在不能。”
火炉里啪地爆了一声。
陆恩把钥匙攥起来，起身去门边听了一会儿。外面没有脚步，只有风吹过荆棘。
“奥顿的营地离这里不远。”他说，“从废棚往南，穿过旧运木道，有个废弃哨棚。调查队今晚多半守北林出口，营地未必还有几个人。”
“你带我们去？”林默问。
“我带。”
林默看了眼右手，又看林晓。
“这次听你的。”
林晓没有露出轻松的表情。
她把水壶重新绑紧，站到门口。
“先说好。”她回头，“见到奥顿，东西不能离手。你们两个谁觉得不对，直接跑，不用等我。”
“那你呢？”林默问。
“我有斧头。”
“这不算回答。”
林晓顿了一下。
“我会跟上。”
林默点头，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拿起短刀。
三人熄了火，从废棚后门钻出去。
林默走到最后，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炉膛里还有一点红。
那点红很快被风吹灭。
不远处的林子里，一盏深蓝色的提灯亮了起来。
陆恩立刻停住。
“别动。”
提灯没有朝废棚过来。
它在旧运木道旁晃了两下，像有人弯腰查看地上的东西。林晓隔着树影，看见灯下是一件深蓝长袍，衣角沾满露水。
奥顿。
老人身边没有调查队，也没有猎犬。他提着灯，另一只手拄着一根细木杖，正沿着他们刚走过的方向慢慢找。
林默压低声音：“他在找我们？”
“也可能在找钉子。”陆恩说。
“区别不大。”
林晓看着那盏灯。
奥顿没有高声呼喊，没有放追踪术，只是在废棚附近停住，抬头朝塌掉的屋顶看了一眼。
他像是知道里面刚有人待过。
又像是故意让里面的人知道，他来了。
水壶轻轻碰了一声。
林晓抬手按住它。
老人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林默。”
“你母亲托任务联系人留了话。”
林默的呼吸停了一下。
奥顿站在灯下，没有往前走。
“她说，让你活着回去。回来再骂你。”
荒坡上一片安静。
林晓没回头，却听见林默把短刀握紧又松开。
奥顿提着灯，等在旧运木道上。
他没有说赫曼，也没有提封存钉。
这比任何一句保证都更难让人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