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顿提着灯站在旧运木道上。
林默没出去。
“你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他说。
老人低头看了看木杖,脸上挂着假笑让人看着难受。
“这东西拿来走路的。”
“灯也放下。”
奥顿依言把提灯搁到路边石头上,又把木杖横放在脚前。他身上没有皮匣,没有法杖,也没有调查队常用的封存袋。
“现在能谈了吗?”
林晓仍躲在树后。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陆恩问。
奥顿抬头,先看见他手里的旧钥匙,眼皮跳了一下。
“你父亲的钥匙还在。”
“回答我的问题。”
“林默的任务联系人给我发了转述。”奥顿说,“他说有个年轻人用灰纹草的登记槽留了话,内容不像在报任务。我猜他还在林里。”
“猜得真准。”林默说。
“我带过很多新人。”
林默没有因为这句话放下短刀。
奥顿看向他缠着布的右手。
“污染进肉里了?”
“你先说你知道些什么。”林晓开口。
奥顿顺着声音望过来。
他看见灰斗篷下的少女,也看见她腰侧瘪掉的铁皮水壶。老人沉默片刻,慢慢从怀里取出一只扁平的银盒,放到灯旁。
“我知道那里面装的不是普通封存钉。”
“第七根?”陆恩问。
“不是。”
陆恩的肩膀一下绷紧。
“赫曼说我父亲带走了第七根。”
“他没说错。”奥顿说,“但你们拿到的是第七根脱落下来的一块锁片。”
风吹过木道,提灯的火苗歪了一下。
林晓摸到水壶上凹陷的位置。
“锁片?”
“第七根钉的钉身不是一整块铁。”奥顿说,“它是当时的术士把裂口里剥下来的东西压进银铁壳里,再分成七层锁死。外层崩过一次,碎片会带着两种反应。一种是污染,一种是原来的封存余性。”
“灰白色的东西。”林晓说。
奥顿点头。
“它不该还在北林。更不该钻进刺背兽体内。”
林默问:“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我当时没认全。”
“你看见三叶印就没认全?”
“认出旧钉,和认出第七根锁片,不是一回事。”奥顿顿了顿,“再说,当着调查队的面提二十七年前的封存事故,北林当晚就会被封成死地。赫曼会拿到总会授权,所有人都得滚出去。”
“包括我们?”陆恩冷声问。
“尤其包括你。”
陆恩握着钥匙,没说话。
奥顿看着他,声音低下去。
“你父亲没偷走第七根。他带走它,是我让他带的。”
陆恩猛地抬头。
林晓听见他呼吸乱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塞维尔要开阵。”奥顿说,“他说裂口下还有活人,必须把核心钉拔出来,才能把人带上来。你父亲不同意。他说阵一开,北林会再裂一次。”
“然后呢?”
“然后我们吵了一架。”老人看着地上的灯,“吵到天快亮。最后你父亲趁我们看守阵眼,把第七根钉带走了。”
“你追他了?”
“我追了。”
“赫曼说塞维尔追了三天。”
“他也追了。”奥顿抬头,“我们不是为了抓他。是想把他带回来。可他出了北林,钉子就开始反噬。河滩上只剩斗篷。塞维尔说人没了,东西没了,要立刻封档。我没同意,后来他就把事故上报成清理失败。”
陆恩的脸色煞白煞白的。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因为我把钥匙拿出来了?”
“是因为你把钥匙拿出来,还没把它交给赫曼。”
“有什么区别?”
“有。”奥顿说,“赫曼不知道你父亲最后留下的不是地图,是一句口令。”
陆恩的手指一下攥紧。
林晓盯着老人。
“什么口令?”
“我也不知道。”奥顿说,“你父亲没告诉我。”
林默嗤了一声。
“讲半天,还是不知道。”
“知道的那部分,已经够你们死两回。”奥顿看向他的手,“现在,把伤口给我看看。”
林默没动。
奥顿把银盒打开。
里面没有药剂,只有三根细银针、一小卷黑线和一块刻满凹痕的白石。白石表面和刺背兽伤口里留下的灰白残留很像,只是暗得多。
“锁片在找他手上的黑色丝线。”奥顿说,“不是要害他,是要把同源污染拉回去。再拖一会儿,黑丝会顺着血往心口走。那时候别说净化室,拿总会的圣水来也只够保命。”
林晓看向林默。
他右手手背的布条已经湿了,灰白边缘爬过腕骨一点。
“让他治。”她说。
林默没立刻回答。
“你拿什么保证?”
奥顿把一根银针折断,断口朝上。
“我不保证。你要是不信,可以让她盯着水壶。我要是碰锁片,它会先动。”
这不是保证,只是把命放在明面上。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把短刀换到左手,解开布条。
伤口暴露在冷风里。
黑斑已经不像墨点,更像一片被虫啃过的影子,边缘细丝往腕上钻。陆恩别开脸,没忍住问:“还能治吗?”
“闭嘴。”林默说。
奥顿蹲下来,先用白石贴在伤口旁。
白石没有发光,却在碰到皮肤的一瞬间裂开一道细纹。林默肩膀绷直,左手抓住身边的树根。
“疼就喊出来。”奥顿说。
“你少说话。”
“还有劲骂,挺好。”
银针扎进黑斑外侧。
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奥顿把黑线穿过针尾,绕成一个很小的三叶结。林晓看得出来,那不是净化阵,更像把伤口周围的东西圈住。
“锁片。”老人伸手。
林晓没给他。
“把水壶放在他左边。”奥顿改口。
林晓照做。
铁皮水壶一靠近,壶里立刻响起细细的碰撞声。奥顿用木杖轻敲白石,林默手背上的黑丝猛地往外一鼓,像有什么要破皮而出。
林默咬住牙,额角全是汗。
“别压它。”林晓说。
“我没压。”奥顿盯着伤口,“我在给它开路。”
黑丝沿三根银针之间挪动,慢得让人心烦。它碰到黑线就缩,碰到白石就发颤,最后在伤口中央凝成一粒芝麻大的黑点。
奥顿抬手。
“现在。”
林晓明白了。
她把水壶盖子拧开一线,指尖按在壶身上。她没有再用感知,只是借锁片里残存的灰白余性,给那粒黑点拉了一下。
像从刺里拔出一根倒钩。
林默整个人往前一折,手背那粒黑点被扯出来,落到白石上。
白石啪地碎了。
黑点没有消失,反而往水壶方向弹去。
林晓立刻合上盖子。
里面传来一声闷响。
她眼前发黑,扶住树干才站稳。
奥顿迅速拔掉银针,用黑线把林默手背缠紧。黑斑没有完全消失,留下淡灰色的印子,却不再往上爬。
“能动吗?”老人问。
林默抬了抬手指。
“能。”
“别逞强。”
“你们今天怎么都爱说这句。”
陆恩站在旁边,喉结动了动。
“奥顿先生。”
老人收拾碎石和银针,没有抬头。
“嗯。”
“我父亲要是还活着,会在哪儿?”
奥顿手上的动作停住。
“我不知道。”
“你刚才说够我们死两回的那部分呢?”
“第七根钉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不在北林。”
奥顿把一片碎白石收进银盒。
“在他们世界的入口外。”
林默和林晓同时看向他。
远处忽然传来号角。
不是北林里的铜哨,是边境小镇入口封闭时才会吹的短号。
奥顿合上银盒。
“赫曼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