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响完,林子又安静下来。
奥顿把银盒塞回怀里,提起灯。
“入口封闭不是封住世界,不让人过去而已。”他说,“赫曼拿到林默的定位器,能证明他擅入北林,也能把你们的活动范围写进临时警戒令。现在从北门走,会被人认出来。”
林默低头看右手。
灰印还在,手指能动,就是出力有点发僵。
“我没定位器,他怎么认我出来。”
“任务登记有照片。”奥顿说。
“那你带我们来这儿干什么?”
“先治手。”
林默没话说了。
陆恩把旧钥匙塞回靴筒,问:“赫曼能封入口多久?”
“正常程序,四小时复核一次。有人受伤,有登记人员失联,最长能拖到明早。”
“他想把我们困在这里。”
奥顿没有否认。
林晓看着远处树梢上方隐约的白光。
那是主世界入口的方向。她刚醒来时,最不愿意靠近的地方,如今却成了唯一能让林默安全回去的路。
“有没有别的出口?”她问。
“有。”奥顿说,“但不在这片森林。”
“说。”
“边境小镇南边有条货运缝隙,给异界商队运低危资源用。不是正式入口,平时由商会看守。今晚入口封闭,商会的人会把那边当临时转运口。”
林默皱眉:“货运缝隙能过人吗?”
“能。”
“那不就是偷渡?”
“是违规转运。”奥顿纠正。
“听起来会很贵。”
奥顿看了他一眼。
“确实挺贵。”
陆恩忍不住问:“你到底站哪边?”
老人提着灯往前走。
“站活人这边。”
“这话谁都会说。”
“那你别跟着我就是。”
陆恩被噎得脸发红。
林晓没动。
奥顿回头看她。
“你不走吗?”
“你为什么帮我们?”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第七根钉子不该再被人带去别的世界。”
“可你刚说它最后出现在主世界入口外。”
“所以更不能再让同样的事发生。”
他说得不算好听,也没装什么恩人。林晓反而信了他的话半分。
“货运缝隙在哪?”她问。
“先到旧磨坊。”
奥顿继续往前走。
他们绕开北门的主路,沿林地边缘往南。奥顿对路径熟悉得过分,哪里有巡林人的哨点,哪里有村民取水的小路,哪里能听见商队的车轮声,他都知道。林默走在他后面,时不时摸一下右手。
过了一处矮坡,前方亮起几盏灯。
一支拉木材的驴车停在路边,车夫正给牲口喂水。木车上堆着空酒桶和麻袋,旁边挂着边境商会的红褐色木牌。
奥顿示意他们蹲下。
“旧磨坊在那边。”他压低声音,“这车是去南门换货的。跟着车,不要靠太近。”
林默看了眼车夫。
“他认识你吗?”
“不认识。”
“那怎么跟?”
“车轮会压出痕。”
“你刚才还说别留痕。”
“现在要让人以为你们跟着商队走了。”
林默看了看他,没再抬杠。
驴车动起来后,四个人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林晓披着斗篷,低头走在林默右侧。经过一条泥路时,林默故意踩进车轮印里,鞋底和驴蹄混在一起。
陆恩看见了。
“赵衡教的?”
林默愣了下。
“你认识赵衡?”
“听你提过。”
林默没继续问,只把另一串脚印也踩乱。
旧磨坊早停止使用了。水轮断了半边,河水从底下缓缓流过。磨坊后的仓房里有一道铁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道浅浅的银线。
奥顿拿出一张纸,贴在门缝上。
纸慢慢皱起来。
“里面有人。”他说。
林默握住短刀。
“商会的人?”
“赫曼的人,或者商会的人,都有可能。”
“你不是说转运口在这里?”
“我说的是旧磨坊。”
林默盯着他:“你最好别又只讲半句。”
奥顿把纸收起来。
“货运缝隙在仓房地下。进去以后,要用商会货单打开。我们没有货单。”
“那你带我们来干什么?”陆恩压着火气。
“等。”
“等谁?”
“等能带货单的人。”
林晓已经听见河对岸的脚步。
不止一个。
奥顿也听见了。他把灯熄掉,所有人贴到仓房外墙边。脚步从河边的小路过来,伴着车轮压泥的声音。
一辆窄轮车停在磨坊门口。
车上下来两个穿短褂的男人,其中一个抱着账册,另一个腰间挂着商会木牌。两人没有进仓房,先朝四周看了一遍。
“货单呢?”抱账册的问。
车夫从车上跳下来。
正是刚才拉木材的那个。
他把一卷油布塞过去。
“北门封了,临时改南线。”
账房翻开油布,脸色一变。
“这不是商会的章。”
车夫没有回答。
他身后的麻袋忽然动了。
林晓看见一截深蓝色袍角从车板下垂出来。
奥顿的脸沉下去。
“走后窗。”他几乎没出声。
林默却没动。
仓房里有货单,外面有赫曼。真要跑,赫曼只需要让商会封住货运缝隙,他们今晚就再也出不去。
“不能走。”林默说。
林晓看他。
“你想干什么?”
“拿货单。”
“你右手刚治完。”
“左手还能用。”
“货单在赫曼那边。”
“那就让他以为货单在他那边。”
林默的目光落到陆恩靴子上。
陆恩反应过来,脸色变了。
“钥匙?”
“不是。”林默说,“你说你抄过地图。”
“那又怎样?”
“旧磨坊地下的货道,哪边通仓房,哪边通河。”
陆恩盯着他。
“你要从河里进去?”
林默看了一眼缓慢流过的黑水。
“总比跟赫曼谈更合适。”
奥顿伸手按住他肩膀。
“河道里有铁栅。”
“钥匙能开吗?”
陆恩没答。
林默看着他。
陆恩骂了句,终于点头。
“能开一扇旧的。但里面出来就是货仓底下,水到腰间。”
“可以了。”
林晓抓住林默的衣角。
他回头。
“你留在上面。”她说。
“为什么?”
“你的手。”
“你不会游泳?”
“会。”
“那一起过去。”
“林默。”
“我知道危险。”他打断她,“但这次危险我也这么选。”
河水贴着岸边流,黑得像一块没擦干净的玻璃。
奥顿看着两人,忽然把那只银盒递给林晓。
“要是水壶里的东西失控的话,别开盖子。”
“那怎么办?”
“把盒子压在壶上。”
“能有用吗?”
“起码能撑一会儿。”
林晓接过银盒。
奥顿又看向陆恩。
“钥匙给我。”
陆恩迟疑了一下,把钥匙抛过去。
老人握住钥匙,转身朝仓房正门走去。
“你干什么?”林默问。
“给你们争时间。”
“你一个人?”
奥顿没回头。
“我欠的,不止陆恩父亲一个人。”
他走出墙角,提灯重新亮起。
赫曼抬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林晓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奥顿把钥匙举起来,像是要交出去。
陆恩站在河边,指甲掐进掌心。
林默已经脱下外套,把短刀咬在嘴里。
“走。”
林晓跟着他滑进河里。
冰水没过腰,冷得她腿一麻。河底全是碎石和烂木头,踩一步滑半步。陆恩从另一边下水,摸到水下铁栅时,奥顿那盏灯忽然熄了。
河面上只剩水声。
陆恩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次。
没有打开。
仓房那边传来赫曼的声音。
“奥顿,你把钥匙给了谁?”
陆恩额头上全是水,第三次拧动。
铁栅终于响了一声。
开了。
林默先钻进去,回身把林晓往里拉。
她最后看见的,是旧磨坊门口那盏倒在泥里的深蓝提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