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勇者来了，但勇者当场叛变了
下午两点，正是一天中最容易犯困的时候。
云间坡魔王堡西侧的花园里，一棵巨大的古橡树伸展着枝叶，在草地上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阴影正中摆着一张看起来就极度舒适的低矮躺椅——藤编框架，上面铺着三层不同软硬度的垫子，最上面一层是用月光羊的绒毛特制的，摸上去像在摸一朵云。
躺椅上蜷着一团小小的身影。
露娜穿着一件宽大的浅黄色夏日睡裙，裙摆上印满了小雏菊图案。她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下，另一只手松松地抱着一个半旧不新的兔子布偶——那是她从小抱到大的伙伴，兔子的左耳已经被她揉得有些变形了。她的尾巴自然地垂在躺椅边缘，尾尖的火焰花随着她均匀的呼吸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像一颗会呼吸的星星。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点牛角包的碎屑——那是午餐后的加餐，卡戎烤的，一次吃了三个。
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麦田的气息和不知名野花的香气。
“呼…………”
露娜发出一个满足的小呼噜声，翻了个身，把兔子布偶往怀里拢了拢，继续沉入梦乡。
而在她完全不知道的地方，一场针对她的“讨伐”正在逼近。
距离魔王堡大约两公里的云间坡入口小镇上，一个背着大剑的少女正站在路牌前，认真地确认方向。
少女看上去约莫十七岁，一头利落的金色短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碧蓝色的眼眸亮得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宝石。她穿着一身崭新的轻甲——护胸上还带着皮革特有的味道，显然是刚置办不久。背后那柄大剑的剑鞘上镶嵌着几颗装饰性的宝石，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某种身份的证明。
她叫艾琳。今天是她作为勇者出道的第三天。
三天前，她在冒险者公会完成了注册，领到了“见习勇者”的铜色徽章。当时公会的老执事看了她一眼，随口说了一句：“小姑娘，现在大陆上没什么大事，如果你想快速积攒经验，倒是有个不错的选择——去云间坡看看？听说那边的老魔王失踪了，新上任的是个小娃娃魔王。应该不难对付。”
艾琳当场就拍板了。
“好！那我就去讨伐云间坡的魔王！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名字！”
她当时喊得很大声，把公会里的猫都吓炸了毛。
但现在，站在这块写着“云间坡——全大陆最和平的领地”的路牌前，她忽然觉得有一点点不对劲。
这条入境的路上，到处都是金黄色的麦田，麦浪在风中翻滚，像一片流动的琥珀。几个农夫在田埂上休息，捧着自己带的大茶缸子喝茶，看到有陌生人经过，还朝她挥了挥手，露出憨厚的笑容。
田埂边的草地上，几个小孩子正在追逐一只圆滚滚的白色小鸡——艾琳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才发现那不是鸡，是一只胖得像球一样的幼年云雀。
“这地方……真的有魔王吗？”她忍不住小声嘀咕。
但想到公会老执事的话，她又重新燃起了斗志。“魔王一定是用了什么手段伪装了这里！我不能被骗了！”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背后的剑柄，迈开大步朝魔王堡的方向走去。
“小殿下，有客人来了。”
卡戎的声音像一根轻柔的羽毛，落在露娜的梦境边缘。
露娜没有动，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卡戎站在躺椅旁，手里端着一杯刚榨好的果汁，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又轻声重复了一遍：“是一位自称勇者的少女，说……”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轻笑：“说要来讨伐您。”
露娜的耳朵动了动。
但她还是没有睁眼，只是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唔……让她改天来……今天我要睡觉……”
“她说她是从邻城专程赶来的，今天不见到您就不走。”
“那就让她等着……等我睡醒……”
卡戎轻轻叹了口气，但嘴角的弧度却透露着他其实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他将果汁放在躺椅旁的小几上，又从口袋里取出一把蒲扇——是的，管家随身携带的物品清单里确实包括一把蒲扇——在露娜身边轻轻扇了几下，驱赶走了一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小飞虫。
“那我去招待客人了。殿下您慢慢睡。”
他转身离开，步伐从容而优雅，仿佛“有勇者来讨伐魔王”这件事和“有快递送到门口”一样稀松平常。
魔王堡的会客厅里，艾琳正局促不安地坐在一把看起来就很贵的雕花木椅上。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被拦在门外，或者至少要穿过层层护卫才能抵达魔王面前。但实际情况是，她刚走到魔王堡的大门口，还没来得及喊出那句她练习了一路的“魔王出来受死”，门就自己开了。
一个戴着单片眼镜的中年管家站在门内，面带微笑地请她进去，说魔王大人正在午睡，请她先在会客厅稍等片刻，还问她要不要喝点什么。
艾琳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不……不用了！我是来讨伐魔王的，不是来喝茶的！”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带上杀气。
但那个管家只是微笑点头，说“好的”，然后给她端来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柠檬水，和一碟看起来酥脆可口的小饼干。
现在，艾琳坐在这间铺着柔软地毯、墙上挂着温馨风景画的会客厅里，喝着蜂蜜柠檬水，吃着小饼干，觉得自己正在进行一场有史以来最奇怪的讨伐。
“那个魔王……一定是个阴险狡诈的家伙！”她跟自己说，“用这种糖衣炮弹来麻痹我！我不会上当的！”
她“啪”地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猛地站起来：“我不等了！告诉我魔王在哪里！我要直接去找她！”
卡戎从门边探出身来，依然保持着完美的职业微笑：“您确定吗？魔王大人现在正在花园里休息，如果您去找她的话——”
“我确定！带路！”
艾琳中气十足地喊道。
卡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引路。在他转过身的那一刻，他嘴角的笑容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花园的入口处，艾琳调整了一下呼吸。
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魔王一定是个凶神恶煞的庞然大物，或者是个浑身散发着邪恶气息的黑暗法师，要么就是个阴险狡诈的老妖怪。总之，不管是什么样的魔王，她都要——
然后她拐过了花墙，看到了花园正中央的景象。
那棵大橡树下，一张舒适的躺椅上，蜷着一团小小的身影。
阳光落在她白色的发丝上，泛着一层柔软的光晕。她的睡裙上印着可爱的小雏菊，怀里抱着一只耳朵已经变形的兔子布偶。她睡得很沉，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尾巴尖上那朵火焰花，在她睡觉时会自动收敛了光亮，变成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真正花朵，微微颤动着。
一阵风吹过，几片橡树叶飘落在她身上。她没有任何反应，睡得像个被世界遗忘的天使。
艾琳愣住了。
她的大脑在一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状态。
这是什么？魔王？这个抱着兔子布偶、穿着小雏菊睡裙、睡觉还会流口水的小女孩，是魔王？
她转过头看向带路的管家，用眼神发出了无声的质问。
卡戎依然面带微笑：“那位就是我们云间坡的新任魔王，斯卡蕾特大人。”
艾琳又转回去，再次确认。
小雏菊睡裙。兔子布偶。阳光。嘴角的碎屑。还有那只微微颤动的尾巴。
这哪里像魔王了！
这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可爱的生物。
没有之一。
“她……她真的是魔王？”艾琳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生怕吵醒了对方。
“如假包换。”
“但是……她看起来……”
“看起来？”
“看起来像个应该被抱在怀里哄睡觉的小孩子！”
卡戎的微笑加深了一点点：“很多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艾琳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人生观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地震。她握紧又松开拳头，反复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能鼓起勇气拔出背后的剑。
和这个画面比起来，她觉得自己如果拔剑的话，会被全世界的正义感谴责。
“唔……”
就在她天人交战的时候，躺椅上的露娜微微动了动。
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碧红的瞳孔还有些涣散。她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向花园入口的方向，看到了一个背着大剑的金发少女正呆呆地站在那里。
露娜眨了眨眼睛。
艾琳也眨了眨眼睛。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一个躺在躺椅上，一个站在花墙边，互相看着对方。
“嗯……谁啊？”露娜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卡戎……她是来送快递的吗……”
卡戎正要开口，艾琳抢先一步大声说：“不是！我是勇者！”
“……勇者？”
“对！勇者艾琳！我是来讨伐你的！”
露娜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缓缓坐起身来。她的头发有些乱，右边还翘起了一撮呆毛。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看向艾琳。
“哦……讨伐啊。”
她又沉默了一下。
然后认真地问：“那你讨伐之前，能不能先帮我把那边的果汁拿过来？我有点渴了。”
艾琳愣住了。
这是什么魔王啊？
她的第一反应是想拒绝，但看到露娜那双因为刚睡醒还有些湿润的红眸，看到她那撮翘起来的呆毛，还有她眼巴巴看着小几上那杯果汁的眼神——
不行。可恶。不行。
艾琳的理智在进行最后的挣扎。
但是她的身体已经背叛了她。
她迈开脚步，走到小几旁，端起那杯还冒着凉气的果汁，递给露娜。
“……谢谢。”
露娜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发出满足的“哈”一声，然后抬头对艾琳露出一个迷迷糊糊的笑容。
“你人挺好的嘛。要坐吗？”
她拍了拍躺椅旁边的草地。
艾琳觉得自己正在一步步沦陷。
但她还是倔强地站着：“我……我是来讨伐你的！”
“嗯嗯，我知道。”露娜点点头，“但讨伐之前也可以坐一下啊。你站那么久不累吗？”
“……不累！”
“可是我看着你站着都觉得累了。”露娜歪了歪头，“而且如果不休息好的话，战斗也不公平吧？你总不能说我是一个趁勇者累了才偷袭的魔王吧。”
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
艾琳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败给了露娜那双真诚的眼睛。她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到了草地上，把大剑横放在膝盖上。
“先说好！我只是休息一下！休息完了我还是要讨伐你的！”
“嗯嗯，好的好的。”露娜敷衍地应了两声，又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一块小饼干，“要吃吗？卡戎烤的，很香的。”
“……我不吃敌人的东西！”
“可是你刚才不是喝了果汁吗？”
“……”
艾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露娜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手里的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轻轻地放在了两个人中间的草地上。
“这半块是放在这里的。如果它被谁吃了，那就是它自己的命运。”
她一本正经地说完，然后又躺了回去，重新抱起兔子布偶，闭上了眼睛。
“你！你不是说要坐一下的吗！”艾琳急了。
“是你坐，不是我坐。我已经坐够了，我要躺。”
“你——！”
艾琳一时语塞。
她看着那块躺在草地上的半块饼干，又看看躺回躺椅上的露娜，再看看那杯只剩一半的果汁，还有那碟子香气四溢的小饼干——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自己好像……不太想讨伐这个魔王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赶紧甩了甩头，试图把它甩出去。
不能这样！她是勇者！勇者就是要讨伐魔王！
可是这个魔王请她喝了果汁，还分饼干给她，还关心她站久了累不累……这让她怎么下得了手嘛！
她纠结又纠结，最后气呼呼地把那块草地上的半块饼干捡起来，塞进嘴里，用力地嚼了嚼。
饼干很香，黄油味很浓，还有一点点蜂蜜的甜味。
真好吃。
“哼。”她哼了一声，但是咀嚼的动作没有停。
躺椅上的露娜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和的睡容。
远处，魔王堡主楼的二楼窗口，卡戎站在那里，默默地收回了暗中凝聚的法术。
他刚才其实已经准备好了——如果这个勇者真的敢对小殿下拔剑，他会在她碰到剑柄之前就让她体验一把“管家之力”的恐怖。
不过现在看来，根本不需要他出手。
小殿下的亲和力，就是最好的武器。
他微笑着拉上了窗帘，转身走向厨房——该准备晚餐了。
花园里，橡树下，阳光依然温柔。
一个金发勇者盘腿坐在草地上，面前摆着一碟已经快被消灭干净的小饼干，和一个空了的果汁杯。
她正托着腮，看着躺椅上那团睡得香甜的小身影。
“什么魔王嘛……”她小声嘀咕，声音里却已经没有丝毫敌意，只剩下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的困惑，“明明就是只小懒虫……”
微风吹过，带起她金色的发梢。
云间坡的午后，一如既往地宁静而美好。
而在不远处的边界线上，一封从永冻冰原方向寄来的信，正在用慢悠悠的速度，朝着魔王堡的方向传送。
信封上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上古龙息。
——只是这一切，此刻还没有人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