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勇者留下了,理由是饼干太好吃了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花园里的光影开始变得柔和而漫长。
艾琳依然坐在那棵大橡树下,姿势从最初的“正襟危坐手握剑柄随时准备战斗”变成了现在的“盘腿坐在草地上,双手后撑,仰着头发呆”。
她在等。
等那个自称魔王的小懒虫睡醒,然后堂堂正正地和她打一场。
至少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至于为什么等了快一个时辰都没想过要主动把人叫醒——这个问题她拒绝回答。
躺椅上的露娜翻了个身,怀里的兔子布偶滑落到了一边的草地上。她的呼吸依然均匀,尾巴尖上的火焰花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像一朵在晚风中将眠的暮色花。
“这孩子……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
艾琳小声嘀咕着,但目光却不自觉地在露娜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睫毛好长。
皮肤好白。
睡着的时候嘴角微微嘟起来,像一只——
“一只什么?”她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个危险的想法晃出去,“她是魔王!我是勇者!我们是敌人!”
她反复强调了好几遍,试图说服自己的良心。
就在这时,露娜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醒了。
这一次,她醒得比上次更彻底一些。她缓缓睁开眼睛,红色的瞳孔先是涣散了几秒,然后慢慢聚焦——落在了坐在草地上的金发少女身上。
“嗯……你没走啊?”
露娜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听起来软乎乎的,像一团刚出炉的棉花糖。
艾琳被她这句话问得一愣,然后莫名有些不自在:“我……我当然没走!我是来讨伐你的!不完成目标怎么能走!”
“哦……”露娜慢吞吞地坐起来,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那你等我洗把脸,回来再给你讨伐好不好?”
“……”
艾琳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觉得这个对话走向和她想象中的“魔王讨伐战”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她也想不出更好的回应,只能憋出一个字:“……好。”
露娜站起来时,那条小雏菊睡裙的下摆拖到了草地上。她光着脚,踩在柔软的草叶上,走到橡树的另一侧,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石砌水台,一根竹管正缓缓流出清冽的泉水。她弯腰掬了一捧水,扑在脸上,又用手指随意拢了拢有些乱的白发——那撮呆毛依然顽强地翘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转过身,水珠还挂在脸颊上,在斜阳下泛着晶莹的光。
“好了,我清醒了。那我们开始吧。”
她说着,认真地在草地上站定,两只光脚丫微微分开,摆出一个“准备好了”的姿势。
艾琳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站起身来。
也沉默了。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气氛一瞬间变得有些微妙而认真。
艾琳缓缓握住了背后的剑柄。她感到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出汗。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噗——”
她没忍住,笑了出来。
因为露娜那个“准备好了”的姿势,配上她那条印满小雏菊的睡裙,配上她光着的脚丫和翘着的呆毛,配上脸颊上还没干透的水珠——
那哪里是什么魔王啊!那是邻居家小朋友要一起玩过家家的模样!
“哈哈哈哈哈哈……”
艾琳笑得弯下了腰,握着剑柄的手也松开了。
“你……你这样……我怎么下得去手啊……”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露娜歪了歪头,有点不明白她在笑什么。但她也没生气,只是静静地站着等艾琳笑完。
“笑够了?”她平静地问。
“呼……呼……差不多了……”艾琳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不行,真的不行。我没办法打一个穿着睡裙、刚睡醒、还说要洗脸的人。”
她叹了口气,又像是在叹气中释然了什么,然后把手从剑柄上放了下来。
讨伐什么的,今天先算了吧。
不,也许明天也不算。
也许……哪天她换了一身正式的衣服,看起来真的有魔王的样子的时候,再说吧。
露娜听完她的话,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那你是要走了吗?”
“本来是的。”
“那不走的话……有什么打算吗?”
艾琳愣住了。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她本来打算今天讨伐完魔王就回去交任务,然后继续下一个冒险。
但现在,魔王站在她面前,穿着睡裙,问她“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
“那留下来吃晚饭吧。”
露娜说得很自然,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卡戎做的炖肉很好吃。上次他还从南边带回来一种新香料,加到汤里特别香。你吃得惯羊肉吗?”
“……”
艾琳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是来找她打架的,不是什么来做客的。
“吃得惯。”
好的,她的嘴又一次背叛了她。
露娜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城堡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艾琳:“对了,你的那把剑,能给我看看吗?”
艾琳下意识地拔出了大剑。剑刃在暮色中反射出一道温暖的光。她将剑横在手中,摆出防御的姿态,虽然自己也觉得这个防御姿态有点多余——穿着睡裙的魔王没有武器,那她到底在防什么?
露娜走近了一些,认认真真地看了看剑身上的纹路,然后伸出小拇指,轻轻戳了戳剑脊的位置——
“嗡——”
一声极轻微的颤音响起。
下一刻,那把精钢锻造的勇者之剑,从被戳中的那一小点开始,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泛起了一圈圈“涟漪”——不是水的涟漪,而是金属的涟漪。剑身在涟漪的中心慢慢变软,然后整把剑像一根被太阳晒融化的蜡烛一样,缓缓弯了下去。
剑尖垂了下来,变成了一个对折的形状。
然后是剑刃。
然后是剑身中段。
最后整把剑像一根被调皮孩子拧成了麻花的面条,安安静静地挂在艾琳的手中,再也不复勇者之剑的威风与坚硬。
“……”
艾琳目瞪口呆地盯着自己的剑。
“……”
露娜也同样目瞪口呆地盯着那把剑。
“怎么会这样?!”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艾琳看着露娜,满脸的不敢置信:“你做了什么?!”
露娜同样一脸无辜地回望着她:“我没有想做任何事!我只是想摸摸看!”
“摸了就变成这样了?!”
“我哪知道会这样!”
两个人对视着,一个崩溃,一个委屈。
过了好一会儿,露娜才小声说:“那把剑……贵吗?”
“不是贵不贵的问题!这是我从公会领到的!是任务配发的!”
“那……任务配发的修理费贵吗?”
“……”
艾琳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她看了看手里那根已经完全失去形状的“剑条”,再看了看面前这个抓着自己衣角、一脸“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表情的魔王——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脾气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一下子就泄光了。
“算了……”她叹了口气,“反正我也不打算用它打你了。”
“真的?”
“真的。”
露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可以留下来吃晚饭了吗?我让卡戎多做一份。”
艾琳看着她那副期待的小表情,半天憋出一句:“……行。”
晚饭是三个小时以后了。
魔王堡的餐厅不大,但很暖和。壁炉里烧着果木,发出噼噼啪啪的轻响。长餐桌上铺着一块浅蓝色的桌布,桌布上放着几盏蜡烛,烛光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温暖的琥珀色。
艾琳坐在餐桌的一侧,面前摆着一份丰盛的晚餐——嫩得几乎可以不用嚼的胡萝卜炖羊肉、奶香浓郁的土豆泥、烤得外酥里软的蜂蜜面包,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蘑菇浓汤。
她本来想在饭桌上再试着和魔王聊聊“讨伐”的正事。但是当第一勺土豆泥送进嘴里的时候,她觉得脑子里除了“好吃”两个字之外,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了。
露娜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小碗炖肉,正在用勺子慢吞吞地吃。她吃东西的时候很认真,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肉块,偶尔鼓起腮帮子吹吹烫的汤,然后满足地眯起眼睛。
艾琳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看到过一种动物也是这个姿势——哦对了,是松鼠。
“……你为什么一直看我?”露娜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块面包。
“没有。”艾琳迅速低头,大口扒饭。
站在一旁的卡戎微笑着,适时地给艾琳添了一碗浓汤:“多喝一点,汤里的蘑菇是今早刚从后山林子里采的。”
“……谢谢。”艾琳接过汤碗,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自然而然的坦然。
她喝了一口。
真的好喝。
她又喝了一口。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来这里的时候,明明想的是讨伐魔王然后离开。现在她却坐在魔王的餐桌前,喝着她管家的汤,吃得头也不抬。
她这个勇者,到底在做什么啊……
但她想了想,又喝了一口汤。
算了,明天再说吧。
今天先吃饱。
晚饭后,艾琳提出了告辞。她本来也没打算在这里过夜。
但当她走到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云间坡的夜路没有路灯,只有远方的麦田里偶尔闪烁着几只萤火虫。夜风吹过,带着潮湿的凉意,让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天黑了。”身后传来一个软软的声音。
艾琳回头看——露娜站在门口,毛绒睡袍披在身上,手里捧着一盏小灯笼。
“明天再走吧。”露娜说,“客房里有铺好的床。被子是新晒的,很软。”
艾琳张了张嘴,想要拒绝。
但一阵夜风吹来,她再次缩了缩脖子。
“……我住哪间?”
露娜朝城堡侧楼的方向努了努嘴:“左手边走到底,窗户朝花园的那间。床上有蓝色格子的被子。”
艾琳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句:“……谢了。”
露娜打了个哈欠,挥了挥手:“晚安。”
“你这就去睡了?”
“嗯。今天当魔王当累了。”
“你都干了什么……”艾琳忍不住问,“睡了一天也叫当魔王?”
“很累的。睡觉是魔王的重要工作之一。”露娜一本正经地回答,然后踩着毛绒拖鞋,啪嗒啪嗒地往自己卧室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加了一句,“明天的早餐是蜂蜜松饼。很香的。”
说完她就消失在走廊转角了。
艾琳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走廊,好半天没说话。
“这个魔王……”
她用力揉了揉脸,忍不住笑了一下。
“是真的不想让我走啊。”
她转过身,朝着客房的方向走去。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带来花园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虫鸣,还有偶尔从森林深处传来的几声夜鸟的低喃。
魔王堡的走廊里很安静,壁灯里的烛火摇曳着,在墙上投下温暖的橘黄色光影。
艾琳在客房门口停下脚步,推开门。
房间比想象中要大。窗台上放着一小盆薄荷,床单是浅蓝色的,被子的确很软,松松软软的。她往床上一坐,整个人就陷进去了一点。
她其实今天赶了很久的路,肩膀有些酸了。
她脱下那件已经有些灰尘的轻甲,放到了一边的椅子上。然后又犹豫了一下,把大剑——那根变形的“剑条”——也靠在了墙角。
她走到窗边,推开了窗。花园里的橡树在月光下静静伫立。白天的躺椅还留在树下,上面落了几片叶子。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个魔王,是真的不知道我是来讨伐她的吗?”
还是知道,却还是给了她果汁、饼干、晚餐、和一间温暖的客房?
窗外有一阵风,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艾琳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
“……明天再说吧。”
她关上窗,吹熄了蜡烛。
月光落在蓝色的被子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而在走廊的另一端,魔王卧室里,露娜正在床上抱着兔子布偶滚了一圈。
“呼……”
她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然后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她又睁开一条缝,看向门口的方向。
“卡戎。”
门外的走廊上立刻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她卧室门被妥帖地推开一点。
“小殿下,我在。”卡戎的声音温和而有存在感。
“那个勇者……她留下来的被子真的晒过了吧?”
“是的,今天午后趁着太阳好晒了三小时,还特意拍松过了。”
“那就好。”
露娜又把脸埋进兔子的耳朵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她会住下来的吧?”
卡戎沉默了一秒,然后嘴角含着笑:“以老仆的判断,她应该会的。”
“嗯……”
露娜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已经快睡着了。
“那就好……”
然后,整个魔王堡陷入了夜晚的宁静。
月光洒满园中,微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着。厨房的炉火还留着余烬,微微泛着暗红色的光。
这一天的魔王堡,比昨天多了一个人,也多了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在走廊尽头的那间客房里,金发的勇者平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的嘴角不知何时弯起了一点点弧度。
“……蜂蜜松饼啊。”
她轻声重复了那句话。
然后闭上眼睛,在陌生的床上,第一次安心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