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松饼的香气和人心的方向
云间坡的清晨,是从雾气开始的。
淡淡的白色雾气从麦田和森林之间升腾起来,弥漫在山坡和山谷里,让整片领地形同一个浸泡在牛奶里的梦境。魔王堡的塔楼尖顶从雾气中露出来,像一只半梦半醒的巨兽,正背轻轻打鼾。
厨房里,炉火烧得正旺。
卡戎将面糊舀入平底锅中,看着它慢慢膨胀、起泡、边缘变成金棕色,然后抬手一翻,松饼在空中划出一道略带弧度的轨道,精准地落回锅中——另一面也烙上了匀净的焦色。
他已经做了十几年早餐,这种翻面的技术早就成了肌肉记忆。他一边烙着松饼,一边在脑子里过着小殿下今日的行程——其实也没什么行程,因为小殿下从来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
但他今天多了一件事。
他的目光落在厨房窗台上的一封信上。
那封信是今早天还没亮时,由一只雪白的冰原信使送来的。那只鸟形神骏,羽毛间夹着薄薄的霜花,一看就不是本地物种。它把信丢进邮箱就走了,翅膀掀起的风让门廊前的风铃响了好一阵子。
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但那缕若有若无的龙息——卡戎不会认错。
那是上古龙王的气息。
小殿下失踪已久的母亲,露西娅·索尔·斯卡蕾特。
卡戎没有立刻把信交给露娜。不是他想隐瞒,而是他需要先判断一下这封信的内容有没有携带会让小殿下情绪波动的要素。作为管家,他有责任为小殿下过滤一切不必要的烦恼。
他暂时把信收进了内袋。
松饼已经烙好,叠成了一座六层的金黄色小山。他在最上层淋了一层蜂蜜,旁边搭配切成小块的时令水果和一朵薄荷叶点缀。完美。
“小殿下,起床了。”他端着托盘,朝露娜的房间走去。
露娜今天没有赖床。
不是因为不困,而是因为她心里惦记着一点事——那个勇者还在吗?还是天没亮就跑了?
她坐在床边,揉了揉眼睛,然后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到客房门口。
门是开着的。
床铺已经叠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正中间,床单的褶痕也被抚平了。椅子上那件轻甲不见了。墙角那根“剑条”还在——太重了,艾琳没有带。
露娜眨了眨眼睛,站在原地,尾巴的火焰花稍稍下垂了一点。
“跑了吗……”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有一丝听不太出来的失落。
就在这时,从一楼的方向飘来一股香气——热腾腾的面粉香、蜂蜜的甜香,还有新鲜水果的气息。
以及一个元气十足的声音:
“好香啊!这个松饼什么时候能好?我可以先吃一块吗?”
那个声音,是中气十足的、充满活力的少女的声音。
露娜的尾巴尖那朵火焰花瞬间又“噗”地亮了起来,精神了整整一圈。
她没有立刻跑下楼,但脚步明显比刚才轻快了不少。她慢悠悠地挪进餐厅时,看到艾琳正站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卡戎端着那盘松饼走出来,看到露娜已经坐在餐桌前,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小殿下,早。”
露娜点头回了一声早安,目光却落在那盘松饼上。
然后是艾琳。
然后又是松饼。
“来坐呀。”她偏头看了一下正对着料理台看得目不转睛的艾琳,“凉了就不好吃了。”
艾琳回头看了看她,然后快步走到餐桌前,坐在了和昨晚相同的位置。她坐下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这么自然地坐下来了。她不是应该一早就离开这儿的吗?
但松饼的香气实在太强烈了。
它让人从理智上就很难去思考“离开”这件事。
早餐在安静中进行了一阵子——只听得见叉子碰到瓷盘的声音,某人咀嚼时偶尔发出的满足叹息,还有艾琳无意识的、连着说了好几遍的“好吃”。
吃到第三块松饼的时候,艾琳终于放下了叉子。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认真地看着露娜:“我有话想跟你说。”
露娜正往嘴里送一小颗蓝莓,听到她这么说,放下叉子:“你说。”
“我本来是要来讨伐你的。这一点你应该知道。”
露娜点点头。
“但是……”艾琳顿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我待了一晚之后,我不太确定要不要继续干下去了。不是因为我怕你。是因为……”她抓了抓头,“我觉得你根本不像是需要被讨伐的魔王。”
露娜歪了歪头:“那什么叫‘需要被讨伐的魔王’?”
“就是……烧杀抢掠、欺压百姓、作恶多端的那种。”
“哦。”露娜认真地想了想,“那些听起来好累。”
“对啊!我就觉得你不像那种人!”艾琳一拍桌子,“所以我决定——暂时不讨伐你了!”
露娜眨了眨眼睛:“暂时?”
“对,暂时。因为你未来会不会变成那种坏魔王,现在还不好说。”艾琳双手抱臂,“所以我要留在这里,盯着你。你要是哪天变坏了,我再来讨伐。”
露娜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问:“那你的意思是……你要住在云间坡?”
艾琳愣了一下。她其实没有做这个准备,但刚才话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留在这里盯着你”,那不是住下来是什么?
她咬了咬牙:“对!不行吗?云间坡有没有地方给一个见习勇者住的?”
露娜扭头看向卡戎。
卡戎早已在五分钟前就准备好了说辞:“西塔楼还有一间空置的房间,朝东南方向,采光很好。此前是藏书室,清空之后放一张床、一张书桌,应该很宽敞。如果需要的话,我今天就可以收拾出来。”
艾琳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什么圈套里。但又想不出是哪里不对。
“那……那就麻烦你了。”她硬着头皮接道。
露娜低头咬了一口松饼,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那块被咬出一个小月牙的松饼,像她此刻的心——悄悄藏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艾琳当天下午就回了一趟邻城的冒险者公会,办理“驻地任务变更”。
公会的执事听到她要常驻云间坡时,愣了一下:“那个……云间坡那边不是有什么新魔王吗?”
“有是有,但暂时不会造成威胁。”艾琳说得很自信,“我在当地进行观察任务。”
执事虽然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多问,为她办好了手续。
当她背着简单的行李回到魔王堡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沉。
她推开西塔楼的门时,看到一间被收拾得干净整齐的房间,木质地板被拖得光亮,窗台上放了一小盆薰衣草,床上铺着崭新的浅灰色床单,枕头蓬蓬松松。墙角还立着一个衣帽架,像是专门为她放轻甲准备的。
窗台上放着一个小盘子,里面有几块黄油饼干。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刚学写字的小朋友写的——
“欢迎住下来。饼干是下午烤的,我已经吃了七块,剩下的是你的。——露娜”
艾琳拿着那张纸条,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橘红色的晚霞和远处麦田里起伏的金色波浪,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酸的。
她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要面对的是某种黑暗的力量。
结果她遇到了一只早上会担心她跑掉、烤了饼干还会分她一半的小龙娘。
这大概是她接过的最奇怪的任务。
但她想,这大概也是她接过的最不坏的任务。
她将纸条小心地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拿起来一块黄油饼干,咬了一口,是蜂蜜味儿的。
还很脆。
深夜,卡戎独自站在书房里。
烛火摇曳,照亮了他手中的那封信。
信封的封口处,没有蜡印,只有一片极薄的、透明的龙鳞,嵌入纸张纤维之中——这是一只有龙族血统的信使才能携带的密信。
他用指尖轻轻触碰那片龙鳞,鳞片在烛火下闪烁了一下,然后化作一缕银白色的火焰,消散在空气中。信封口自动敞开了。
他抽出信纸,展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字体清秀而从容,带着一种多年沉淀下来的温和:
“卡戎亲启:我在冰原的尽头,一切都好。不必急着来找我。告诉露娜,妈妈今年会晚一点回来织围巾的。——露西娅。”
卡戎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反复看了三遍。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叠好,放进了一个深褐色的木匣里,没有立刻交给露娜。
不是隐瞒,而是时机。
那句话的语气太过平常,仿佛她只是在出一趟远门,而不是失踪了整整十年。
太轻巧了。
轻巧得让卡戎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合上木匣,锁好,放在了书架最高层。
“再等一等,小殿下。”他轻声自言自语,“等老仆再查清一些事情,再告诉你。”
窗外,夜风吹过云间坡的麦田,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
星河在天上缓缓流转。
新的一天,就要在安静的月光中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