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艾琳观察日记——魔王似乎真的只是在摸鱼
清晨，艾琳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昨晚不是在做梦。
她睁开眼睛，看到了陌生的天花板——是干净的木质横梁，被晨光镀上一层暖色。窗台上那盆薰衣草依然安静地伫立着，窗帘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她坐起身来，愣了好一会儿。
这里真的成了她住的地方。
西塔楼的房间比她在冒险者公会宿舍住的那间大了不少，而且更安静——公会的宿舍隔壁住着一个爱打呼噜的矮人铁匠，每晚都像在打雷。这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安静到她竟然有些不习惯。
她先洗漱换好衣服，然后习惯性地去摸背后的剑——手指摸了个空才想起，那把剑现在正弯成一根铁环，靠在房间角落里。
“……先想办法修好它吧。”她嘀咕了一声，走出了房门。
今天是她作为“魔王监视者”正式履职的第一天。
她决定，首先要摸清魔王的生活规律。
据她多年看冒险小说的经验——虽然她成为勇者才不到一周，但小说她看了好几年——魔王往往会在夜晚进行邪恶的谋划，或者躲在密室里研究黑魔法，或者在城堡地下室里关押着囚犯。云间坡的魔王一定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只是暂时被那张可爱的脸和松饼掩盖了。
她握紧拳头。
“今天一定要找到证据！”
她充满干劲地迈开了脚步。
一楼的大厅非常安静。
没有邪恶的密谋声，也没有黑魔法的能量波动。
只有一阵呼呼的声音——类似于某种小型动物在打呼噜。
艾琳循着声音走去，在大厅侧翼的一个阳光房里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小小的阳光房，天花板和朝南的整面墙都是玻璃做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看起来就让人想躺上去的宽大摇椅——不是普通的摇椅，是一种铺满了厚垫子、堆了四五个不同形状抱枕的、看起来像巢穴一样舒适的摇椅。
摇椅上，露娜蜷成了一小团。
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宽松长衫，怀里抱着那只熟悉的兔子布偶，头发有些凌乱地散在枕头上，嘴巴微微张着，睡得正沉。
尾巴从摇椅边缘垂下来，火焰花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一颗被光穿透的琥珀珠子。
阳光房里暖洋洋的，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艾琳站在门口，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
魔王正在“谋划”的事情，是睡觉。
而且睡得很香。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也许只是时间不对。邪恶计划应该是在深夜进行的…她昨晚可能忙了一整夜，所以白天才这么困。”
虽然她完全找不到任何证据表明露娜昨晚“忙过”。
但她还是决定先不打草惊蛇。
她悄声退出了阳光房。
上午的安排，艾琳决定从城堡的构造入手。
她花了将近一个小时，仔细地走遍了魔王堡一二层所有能进的房间。
结果如下：
厨房：很大，有两个烤炉和一个巨大的料理台。碗柜里的调味料排得整整齐齐，标签朝外，一看就是卡戎的手笔。储藏室里有成袋的面粉、土豆、洋葱和一排腌菜的坛子。
图书室：不大，约有四五个书架，但上面放的书大多和《园艺入门》《羊毛毯编织技巧》《大陆鸟类图鉴》以及《365夜童话故事集》有关。没有任何黑魔法典籍或禁忌咒语书。
会客厅：铺着地毯，摆着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盘还没吃完的黄油饼干，盖着一方防尘巾。
地下室入口：她找了半天，在地下发现了一扇门。打开之后发现是一个酒窖，里面放着几桶苹果酒和一小桶蜂蜜酒。干净、干燥，没有任何囚犯、刑具或邪恶法阵。
兵器库：很小。里面放着几把生锈的旧剑，几面盾牌，角落里还放着一个落满灰的铠甲架——铠甲架的胸口被画了一张笑脸，旁边用炭笔写着：“加油，你是最棒的！”
艾琳看着那句留言，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开始怀疑这座城堡的上一任主人——也就是露娜的母亲——可能也不是什么正经魔王。
她决定改变策略。
午饭时间，她坐到餐桌前，决定和魔王本人进行一次“不露声色的刺探**谈”。
露娜已经在餐桌前坐好了，面前放着一碗满满的热汤，正在鼓起腮帮子吹气。她的脸颊撑得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往嘴里藏坚果的花栗鼠。
艾琳坐定，酝酿了一下开口的语气，力求自然：
“你平时在城堡里……一般都做什么？”
露娜咽下那口汤，想了想，掰着手指数：“睡觉、吃饭、晒太阳、吃点心，偶尔去后山捡栗子。卡戎说秋天的栗子炖鸡特别好吃。”
“没有别的了？”
“唔……有时候会整理一下毛绒玩具。有些兔子的耳朵被我揉松了，要重新缝一下。”
“就没有什么……魔王该做的事情？”
露娜停下了喝汤的动作，抬起头看她，表情很认真：“什么算魔王该做的事？”
“就是……”艾琳一时语塞，“比如统治领地啊，颁布法令啊，维持秩序啊……”
“哦，那些不都是卡戎在做吗？”露娜理直气壮地说，“我负责当魔王，他负责管领地——我们分工很明确的。”
艾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这个逻辑。
卡戎适时地从旁边经过，补充了一句：“小殿下说得基本没错。领地内的日常行政由我负责处理，遇到重大决策时我会向小殿下呈报。不过自上任以来，尚未出现需要小殿下亲自裁决的事务。”
“因为你们云间坡本来就没什么事吧！”艾琳忍不住吐槽。
“这也是和平的体现。”卡戎微笑着点了点头。
艾琳无话可说。
下午，艾琳决定扩大范围——她要去云间坡镇上转转。
她需要找铁匠修剑，顺便摸摸领地上的人是怎么看待他们这位新任魔王的。
镇上不大，主街只有一条，从入口一直延伸到镇中心的小广场。街道两旁是一些店铺——面包房、杂货店、铁匠铺、一家小酒馆。街上的人不多不少，有牵着羊走过的老奶奶，有两个蹲在路边下棋的中年大叔，还有一个推着小车卖烤栗子的少年。
艾琳先去铁匠铺。老铁匠接过她那根已经歪成环的剑，拿在手里端详了好一阵子，然后发出一声“嚯”的感叹：“这是怎么搞成这样的？你拿去拧麻花了？”
“不……是魔王弄的。她用手戳了一下。”
老铁匠瞪大了眼睛，又看了看那根剑条，然后居然笑出了声：“哈哈哈，难怪！我听说了，新魔王大人身怀绝技！光靠打喷嚏就能把武器给化了！”
“你听起来还挺高兴？”艾琳一脸不解。
“当然高兴！魔王大人这么厉害，外人就不敢来欺负我们云间坡了！”老铁匠拍了拍胸脯，“以前老龙王在的时候也是这样，谁敢来啊？后来老龙王失踪了，有些人就开始蠢蠢欲动了。现在新魔王大人有这个本事，咱们日子又踏实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剑条扔进了炭火里：“这东西要重新打，得两三天。你过几天来取吧。”
艾琳走出铁匠铺，在街边站了一会儿。
原来云间坡的人是这样看待魔王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依赖和安心。
她又去了小酒馆，要了一杯苹果汁，顺便和酒馆老板娘聊了聊。
“新魔王？”老板娘擦着杯子，笑得眼睛弯弯的，“你说那位小龙娘？她以前跟她母亲来过我这吃过一次饭，点了一份**烤翅，吃完之后嘴角还沾着酱，可爱得不得了。那时候我就说，这姑娘当魔王肯定温柔。”
“你们不怕她吗？”
“怕她干啥？她又不会吃人。”老板娘摆摆手，“而且你没发现吗？自从她上任之后，云间坡的风都比以前暖和了。昨天就职典礼她说的那番话，大家都知道啦——‘你们继续过日子就行’。这不是挺好的嘛！”
当艾琳下午回到城堡时，她的脑子里装满了镇上居民对魔王的评价。
没有一个人的评价是负面的。
全都是“很可爱”“很厉害”“感觉很温柔”“跟老龙王一样让人安心”之类的话。
她走进城堡大门，看到露娜正坐在门廊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望着远处的麦田发呆。阳光落在她白色的头发上，一层绒毛一样的金色光芒，让整个人看起来很柔软。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你回来了。外面冷吗？卡戎煮了热奶茶。”
艾琳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沉默了很久之后，她忽然开口：
“我今天在镇上走了走。”
“嗯。”
“所有人都很喜欢你。”
露娜眨了眨眼睛，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小声说：“大概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做吧。”
“什么都没做，反而被喜欢，这才是最厉害的吧。”艾琳看着远处的麦田，声音平静下来，没有最初的锐气，“我之前想讨伐你，是因为我觉得魔王一定是坏人。但现在看起来……你好像真的只是一个想躺平的普通小龙。”
“我不普通的。”露娜认真地说了一句。
“哪里不普通？”
“我的尾巴会开花。”
她甩了甩尾巴，那朵火焰花在光线下闪了闪。
艾琳忍不住笑了出来，那个笑容自然而放松，是她抵达云间坡以来第一次这么毫无负担地笑。
“……行，你不普通。”
露娜也跟着弯了弯嘴角，低头喝了一口热茶。
两个人在台阶上并肩坐着，看着远方天空中的云朵慢慢移过，秋日的晚风拂过他们身侧，吹动少年们身侧的发梢和尾巴尖儿的那朵火焰花。
在魔王堡主楼的一个窗口内，卡戎的身影站在帷幕后，望着台阶上那两个小小的背影，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浅淡、温暖的笑容，他没有打扰她们，只是轻手轻脚地将窗台上冷掉的那壶茶换成了新的热奶茶。
而在他架子的木匣里，那封来自冰原的信，依然安静地躺在黑暗中，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候。
在牛头人领地方向上，一只灰白相间的信鸽往云间坡的方向飞来，脚爪上绑着一封以厚重羊皮纸写就的信。信封封口处，烙着一个小号牛头图案——那是周边领地托尔斯泰的私人印章。
信鸽越过最后一抹暮色下的山脊，双翅卷起夜晚的第一缕凉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