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来自毛绒控邻居的信
清晨的魔王堡被一层薄薄的秋雾笼罩着。
花园里的草地和树叶都挂满了露珠，在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厨房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和雾气融在一起，散入淡蓝色的天空。
卡戎像往常一样最早起床。他先检查了炉火，然后开始准备早餐——今天计划做的是奶油蘑菇煎蛋卷配烤吐司，再加上一壶热苹果茶。昨夜露娜提了一句“天冷的时候想喝热乎乎的东西”，他便记在心里了。
他走到门廊前取当天的牛奶时，看到了一只灰白色的信鸽正站在邮箱上，歪着头看他。
信鸽的脚爪上绑着一封信——不是普通信件，是羊皮纸的，封口处烙着一个清晰的小号牛头图案。
卡戎挑了挑眉。
他认得这个印记。那是托尔斯泰·铁塔——牛头人族长、邻近领地塔拉平原的统治者的私人印章。名义上，这位也是一位魔王。
他取下信，顺手给信鸽喂了一把谷粒。信鸽咕咕叫了两声，心满意足地飞走了。
卡戎没有立刻拆信。他先把牛奶送进厨房，将它倒入陶罐中，又调整了炉火的大小，把切好的蘑菇放进平底锅里，听着那一声悦耳的“滋啦”，用木铲轻轻翻动了两下，让菇片均匀沾满融化的黄油。然后他才用围裙擦了擦手，在窗边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很厚实，手感粗糙，是典型的牛头人手工纸。上面的字迹大而有力，笔画粗犷，像是用羽毛笔蘸了很多墨水写成的，有几处还能看到墨水洇开的痕迹。
但用词的风格和笔迹截然不同——措辞非常、非常客气。
致云间坡的新任魔王斯卡蕾特大人亲启：
您好。冒昧来信。
在下是塔拉平原的管理者托尔斯泰·铁塔。听闻您近日继承魔王之位，本应亲自登门道贺，但因领地事务繁忙，未能成行，深表歉意。
在下听闻了一件令在下颇感兴趣的事情：您就职典礼当日，仅凭一声喷嚏便将一柄仪式用剑化为了柔软之物。
在下对此深表惊叹与敬意。
不瞒您说，在下也是一位魔王。虽不敢自诩实力超群，但在周边几个领地中，尚算有些名号。久闻新任魔王实力深不可测，在下心中既敬且慕，希望能与您切磋交流。
切磋的内容并非武力争斗——在下近来购得一批极珍贵的毛绒抱枕，据说是南方雪山上特有的月光羊绒制成的。因品种稀有，在下一直未能确定其真假。若能得您一同品鉴，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如您不嫌弃，请在方便之时回复一封短函，在下将亲自登门拜访。
期待与您交流毛绒——咳，交流魔王心得。
塔拉平原 管理者
托尔斯泰·铁塔 敬上
卡戎读完这封信，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忍不住笑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将这封信仔细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这位牛头人领主的信写得一本正经、措辞隆重，但字里行间那股掩藏不住的毛绒控气息几乎要从纸面溢出来。前面铺垫了那么多关于魔王身份、切磋交流的郑重说辞，到最后笔锋一转，直指核心——月光羊绒抱枕。
他是真的找到了好东西，想找个人分享。
卡戎将煎蛋卷装盘，配好烤吐司和苹果茶，端上餐桌。此时露娜和艾琳也刚好从各自的房间下来，一个揉着眼睛，一个伸着懒腰，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在餐桌前坐到了自己的固定位置上。
“早上好，卡戎。”露娜软软地打了个招呼，拿起叉子戳了一块煎蛋卷，吹了吹，塞进嘴里。
艾琳也说了声早，给自己倒了一杯苹果茶，目光随即落在了卡戎放在桌角的那封信上。
“那是什么？”她随口问道，“一大早就有信？”
卡戎将信轻轻地放在露娜的手边：“是的，来自塔拉平原的托尔斯泰大人的信函。他听说您就职之后，特意写信来问候。”
露娜嘴里咬着煎蛋卷，含糊地“唔”了一声，没有立刻去拿信。她先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喝了一口苹果茶润润喉，然后才拿起信纸展开。
艾琳凑过来一起看。
两个脑袋并在一起，把那张羊皮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完之后，餐厅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艾琳率先开口：“……这个魔王写信来，是为了约你一起鉴定毛绒抱枕？”
“看起来是这样。”露娜又看了一遍信上“月光羊绒”四个字，眼神变得认真了起来，“月光羊绒……我在母亲留下的那本《大陆珍贵织物图鉴》里看到过，说是雪山月光羊的底绒，每年只能收集到很少的一点，比普通羊毛要软很多，做成抱枕的话——”
“那不是重点吧！”艾琳打断她，“重点是他是个魔王！而且是来找你切磋的！”
“但他也说了，切磋内容不是武力比拼。”露娜歪了歪头，“他好像真的只是找人一起看抱枕。”
“你真的相信一个牛头人魔王写信来就只是为了跟你一起看抱枕？”
露娜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嗯。因为如果他真想打架，就不会在信里用那么多敬语，还写了三遍‘冒昧’。”
艾琳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信上的措辞，发现确实如此——那封信通篇都透露出一种“我很想和你做好邻居但怕太唐突所以先客气一下”的气息，并没有任何威胁或敌意。
“……你们魔王之间的交流方式，是不是都有点奇怪？”她最终只能这样问道。
“我也不知道，这是我第一次收到别的魔王的信。”露娜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不过……月光羊绒的抱枕，我确实有点好奇。”
她沉默了一下，目光放空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卡戎：“卡戎，要怎么回信？”
“如果您愿意与他结识，老仆可以代拟一封回函，措辞客气一些，约一个双方都方便的时间。”卡戎顿了顿，“托尔斯泰大人提到可以提供上门拜访，这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不需要您出远门。”
“那很好啊。”露娜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那就让他来吧。反正不用我动。”
艾琳在旁边看着她那一脸理所当然的“我不想动”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位魔王大概根本不知道“警惕心”三个字怎么写。
但她转念一想，如果来人真的心怀不轨的话——以露娜那个能用手把剑戳成麻花的能力，大概也不需要她来操心。
她叹了口气，继续吃她的早餐。
不过她心里对这位即将来访的牛头人魔王，也多了一丝好奇。
回函在当天下午就由卡戎拟好、露娜看过、用魔王堡的印章封好，交给了信鸽。
信的内容很简单：感谢来信，欢迎来访。下周的哪天都可以，来之前提前说一声，让卡戎多准备一份晚饭即可。
落款是露娜歪歪扭扭的签名——她特意自己写的，没有让卡戎代笔。虽然字不是很好看，但她觉得这样比较有诚意。
信鸽振翅飞入傍晚的天空，朝着塔拉平原的方向飞去。
而在塔拉平原那边，一头两米高的牛头人壮汉正在自己的城堡里来回踱步，焦急地等待着回信。他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一眼窗外的天空，然后继续踱步。
他的书房角落里，堆着大大小小几十个毛绒抱枕，有圆形的、方形的、动物形状的、星星形状的……
其中最新、最珍贵的那一个——用月光羊绒制成的雪白色抱枕——被他单独放在一个铺了绸布的木架上，旁边还点了一盏香薰蜡烛，待遇极为隆重。
“信使怎么还没回来……是不是我写得不够恭敬……是不是应该再写一封道歉信……”
托尔斯泰·铁塔，塔拉平原的统治者，远近闻名的魔王，此刻正为了一只抱枕和一位素未谋面的小邻居，紧张得坐立不安。
他大概也没有意识到——从这一刻起，他和他那座堆满毛绒玩具的城堡，即将迎来一位真正懂他的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