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栗子、夕照与等待的日子
托尔斯泰的回信还没到，但云间坡的秋天不等人。
一场秋雨过后，后山的栗子林落了一地刺球。有些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饱满的褐色栗子，在落叶间探头探脑。
露娜是在早餐时得知这个消息的。消息的来源是卡戎——他每天早上都会比所有人都先知道领地内发生的一切小事。
“后山的栗子熟了。”他一边给露娜的吐司抹上黄油，一边像在聊天气一样随口说道，“今年雨水均匀，栗子应该很饱满。老仆打算下午去捡一些回来，可以做栗子炖鸡，也可以烤着吃。”
露娜原本正在喝牛奶，闻言放下杯子，眼睛亮了整整一圈：“我也要去。”
卡戎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只是温和地提醒：“后山的路不太好走，而且栗子壳有刺。”
“我会小心的。”
“那请让艾琳小姐陪同您一起。”
“……”露娜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也可以”，但对上卡戎那双温和但不容商量的眼睛，她选择了闭嘴以节省体力。
她转头看向艾琳：“你去不去？”
艾琳正往嘴里塞最后一块煎蛋，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去呗。反正我今天也没什么事。”
她的剑还没修好，镇上也逛熟了，待在城堡里也是发呆。和魔王一起上山捡栗子——听起来至少比发呆有意思一点。
后山在魔王堡的北面，步行大约二十分钟。
说是“山”，其实更接近一片平缓的丘陵。山坡上长满了高大的栗子树，树冠连成一片，将阳光切成无数细碎的光斑。地上铺满落叶和裂开的刺球，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落叶混合的气息，带着一丝栗子特有的甜香。
露娜换上了一身方便活动的旧衣裳——一件浅棕色的棉布长衫，袖子卷了两圈，露出白白细细的手腕。她还特意戴上了一顶宽边草帽，帽檐压得很低，把耳朵都盖住了一半。
艾琳看着她那副样子，觉得她不像魔王，更像一个要去秋游的小学生。
“你戴草帽干什么？”
“遮太阳。你不是说你不怕晒吗？我怕。”
“你一个魔王怕晒黑？”
“魔王就不能怕晒黑了吗？”露娜认真反问。
艾琳竟然无言以对。
云间坡的后山没有人管理，栗子熟了也没多少人专门来捡——领地里的居民大多是种田的，不靠这个。所以树下的栗子落得满满当当，有些已经被松鼠啃了一半，剩下的都完好无损。
露娜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树枝夹起一个裂开的刺球，把它掰开——里面滚出三颗饱满的褐色栗子，油亮亮的，像刚被抛光过的宝石一样漂亮。
她捧起栗子看了看，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颗好大。”她轻声说了一句，把栗子放进了随身带的小竹篮里。
艾琳则没有那么多讲究，她直接用靴子踩开刺球，再用剑鞘拨出栗子——虽然她的剑已经弯了，但剑鞘还能用。
“你这样不怕被扎到吗？”露娜看着她粗犷的操作，有些担心。
“我穿着靴子呢，没事。”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树下，一颗一颗地捡着。栗子落入竹篮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鸟鸣声从树顶传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们脚边画出一幅流动的光影画。
没过多久，竹篮就快装满了。
露娜坐在树根上休息，拿草帽当扇子扇着风。白色的发丝有几缕贴在了额角上，她的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粉色——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走了山路有些热。
艾琳也坐了下来，从竹篮里拿起一颗栗子端详了一会儿。
“……就为了这东西，走这么远的路，值得吗？”她问，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单纯的好奇。
露娜想了想，然后说：“值得啊。”
“为什么？”
“因为到了冬天的时候，坐在暖炉旁边，剥着烤栗子，喝一口热茶，就会觉得——啊，那个时候弯下腰去捡，真是太好了。”
她的语气平平淡淡，不像是在讲什么大道理，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艾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有光从树叶的缝隙间落下来，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你说得对。”艾琳最终说，声音很轻，“到时候分我几颗。”
“分你一半。”露娜认真地说。
她们在树下坐了一会儿，直到风开始变凉。
然后拎着满满一篮栗子下山，影子被暮色拉得很长。竹篮随着她们的步伐轻轻晃动，里面的栗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像它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庆祝这个收获的日子。
回堡的路上，她们经过镇上的小广场。
广场上热闹起来——有人在搭架子，有人在挂彩带，几个小孩子抱着一捆干稻草跑来跑去。一个老爷爷正踩在梯子上，往灯柱上挂一串纸做的南瓜灯。
“这是在准备什么？”艾琳好奇地问。
露娜也歪了歪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旁边的卡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们身后——轻声解释道：“秋收祭快到了。往年因为上一任魔王大人不在，秋收祭一直没有正式办过。今年新王就位，镇上的居民商量着要好好办一场，算是庆祝，也算是感谢丰收。”
露娜愣了一愣：“他们没跟我说。”
“因为他们想给您一个惊喜。”卡戎微微笑道，“镇长昨天来找过老仆，说想借用城堡前的空地办祭典的主会场，还问魔王大人到时候能不能露个面。”
“你怎么说的？”
“老仆说，魔王大人当天大概率会在场，因为她不会错过有免费食物的场合。”
露娜沉默了片刻，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想反驳，但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于是只好承认：“……确实不会错过。”
艾琳在旁边“噗”地笑出了声。
回到城堡时天色已近黄昏。
卡戎接手了那篮栗子，说今晚先做一道栗子炖鸡当晚餐，剩下的留着晒干，冬天慢慢吃。
露娜洗过手，换回那件舒服的毛绒睡袍，坐在门廊的台阶上，看天色一寸寸变暗。
远处的麦田在晚风中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镇上广场那边依然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和笑声——是居民们在为秋收祭做准备。
艾琳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也在她旁边坐下。
“你好像很喜欢坐在这里看外面。”艾琳说。
“嗯。”
“在看什么？”
“……没什么。”露娜顿了顿，又说，“就是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很好。”
艾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麦田。远山。炊烟。灯火。
确实都很好。
“那个牛头人魔王什么时候来？”艾琳问。
“不知道。回信才寄出去三天，可能还在路上吧。”
“你期待他来吗？”
露娜想了一会儿。
“有一点。”她说，“因为他好像很喜欢毛绒抱枕。我想看看月光羊绒的抱枕到底有多软。”
艾琳失笑：“就为了这个？”
“嗯。这是很重要的事。”
露娜说得很认真，尾巴上的火焰花在暮色中轻轻摇曳，像一盏小小的灯。
夜色渐渐笼罩了云间坡。
魔王堡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黄暖黄的。厨房飘出栗子炖鸡的香气，和着木柴燃烧的细微响声，在暮色里弥漫开来。远处的广场上，有人点亮了第一盏南瓜灯。橘黄色的灯光在渐浓的夜色里轻轻摇晃，像一个温柔的信号，告诉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丰收的季节，就要来了。
而在塔拉平原通往云间坡的道路上，一只灰白相间的信鸽正在夜色中飞行。它的脚爪上绑着一封新的信——比上一封更厚，封口处依然是那个牛头印章。
信的落款日期是今天。
信的内容，卡戎很快就会看到了。
